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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门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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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芝树这两天走路都是飘飘忽忽的,散朝,直接回府。回家第一句话就是:“信之呢。”
“信之在花园里呢。”福伯道。
“大人,信之是个好孩子,我问过,他无父无母。”福伯多说这么一句,但是不说透。一来虽然张芝树总要放信之走的,可是信之无父无母没有依靠,二来府里确实缺人,信之在,方便了不少。
张芝树明白,福伯一把年纪了,眼底里看着信之可亲可爱,希望他不要让信之走。然而信之去留,还要看他自己的愿望。张芝树走得快,一脑门子汗,含糊地支吾福伯道:“嗯,嗯。”
信之在花厅下站着,套着一件团锦大氅白锦缎衬里,怀里抱着个皮球,眼神儿迷茫地看着皮球。
张芝树来不及换官服,手里揽着解下的冠带,直冲冲地找信之,唤道:“信之。”
信之听见张芝树叫他,一回头,看到张芝树官服还没换,满头大汗,乌纱帽夹在腋下,腰带解下揽在手里,就知道是刚散朝回来,信之又茫然地看了一眼皮球,像是不知该放下还是捧着,最后还是捧着跑到廊前。
大氅太长,绊脚。张芝树看他绊着脚跑到自己面前,这团锦大氅本来是张芝树的旧衣物,张芝树看着眼熟,问道:“谁给你的衣服。”
“哦。”信之道:“福伯说天气冷了,让我穿这个。”
他的旧衣信之穿宽大,衣摆拖到地上,袖子挽几圈才露出手指头来,花色又太庄重肃穆,把一个人儿压的溜肩纤瘦,都快没了。张芝树皱眉,道:“信之啊,你穿着别扭就跟福伯说。”
“哦。”信之答道,小孩子面颊上有一层薄汗,碎发贴在额头上。张芝树心里一动,手指拨开小孩儿的额发。完了又想,不好不好,自己这样做实在不好,又犯糊涂了,惹人误会,脸红,后悔。
相反,信之也不躲,倒是没什么心思没什么感觉的样子。
张芝树看信之坦然自若,觉得信之实在不像是欢阁出来的,对男人的触摸的反应很不一样。念头转着,勾连起信之初来之时也不害怕福伯和看门的阿忠的念头,对其他男性的态度都很自然,原来信之只是怕自己而已。
张芝树只管想自己的小心思,信之看对面这个人半天不说话,只是汗津津地站着,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张芝树说,信之手里抱着的皮球也是他小时候的东西,也不知福伯从哪里翻出这些旧物,这个皮球是曾经有人赠与他父亲的玩物,据说是西域之物,福伯怎的想起把这个给他。
张芝树望着皮球,乐呵呵地说:“你去玩吧,不用管我。”
一回来就铺天盖地找信之,找着了,又是一口一个“没什么事”,“不用管我”,折腾了一通,张尚书现在忽然觉得身上不利索,想起换衣服了。
走了两步,信之亦步亦趋,抱着个球跟在张芝树脚后头,张芝树回头摆手道:“哎,怎么,不用跟着我,你去玩吧。”
信之憋气,你说怎么,你回来了,我不得服……干活么!还能怎么。信之说不出来,于是鼓起脸颊。
张尚书心情这个好啊,憋不住的明朗的笑啊。
六
“信之,别待在那儿,小心脏了衣服。”福伯招呼了一声儿。
“哦。”信之应着声,站了起来。两只手上都是泥土,信之猛地一起,忽然脑子里飘过张芝树乐呵呵的脸,信之支楞着两只手,站在太阳头下直瞪眼儿。
这几天下来,信之打探的差不多,发现尚书府中的人员并不多。算上旁边这个三五日才来照料花木一次的花匠,里里外外通共才四个人,福伯,洗衣做饭的赖大娘,驾车应门的阿忠。
平日里张芝树不在家的时候,他就这儿帮把手,那儿传个话。最高兴就是花匠来了,他可以在旁边看一整天,帮忙侍弄花花草草。
张芝树在家的时候,他就像个小鸡仔围着老母鸡一样跟在张芝树后面转悠。没办法,本来人就少,内院时常就他和张芝树两个人。
张尚书昨夜轮值,今天还没回来。刚才怎么会想到他呢,信之用力眨巴眼。
福伯最远只允许他到花园,游廊尽头那扇门永远是锁着的。花厅西墙的那扇小门也上了锁。说来可笑,他竟然连尚书府的大门都没见到过。
倘若巧了,张芝树不在,赖大娘不在内院西厢做饭,福伯不在园子里拾掇,花匠今日没来,阿忠没事禀报给福伯,偌大的园子里就真是只有他一个人。他转来转去,处处是锁上的门。
可是他却时常觉得,尚书府的这些锁,不是为了锁住他。因为这些锁是朝向他这边的,不像是要锁住这园中人。
而像是要锁住门那边的东西。
一个霹雳,阴云遮蔽日影。
信之恍恍惚惚想着,撑着伞,走到了游廊尽头,门的那边是青砖铺地,白玉石阶,青松拂檐,竟然又是一座院落。
门居然是开着的。信之跨过门槛。
院落的大门锁住了,信之反之走向厅堂,试探着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雨声骤小,灰尘遍地,信之把伞扛在肩上。里面空无一人,家具蒙尘已久,可还是比园中的器物华贵百倍。
信之面对架上一只花瓶,手指划过一片灰尘。
信之突地打了一个寒颤。这仿佛才是这座大院的主宅,这仿佛才是真正的尚书府。
可是一道道锁,把这大院与人声笑语隔开。
信之绕过大厅,后面又是一进院子。屋宇更加巍峨,檐上却荒草萋萋,信之环顾两侧厢房,悄无人烟,雨势不见消减,水珠噼沥,森冷之意不能克止。
信之不敢再往深处走,张芝树看到一抹红影,急匆匆地朝着那个背影奔去,信之撑一把红伞站在这灰败的院子正中。
信之正犹豫着,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张芝树抓起他的一只手腕,慌乱地说:“信之,你怎么在这儿,快跟我回去。”
信之原本心里只是隐隐不安,仔细一看张芝树这幅模样倒吓了一大跳,伞也没打,浑身淋的湿透,脸色苍白,目若点漆地盯着他,信之看他的眼神好像有些不对,便又想起传言来,说他有疯病。
拉着他的手也冰冷。信之连忙举高伞,姿势别扭地尽力给他遮在伞下:“怎么了,没事吧。”
张芝树不知急些什么,仿若这荒无人烟地大宅子中住着鬼怪,只是拽着信之要走,嘴里还颠三倒四地念叨:“快跟我回家。”
这话简直胡说,信之连二门都没有出,本来就在他家里,还要回哪个家里。可是张芝树一出现,信之莫名地感到安心,这凄惶之地,让他心不由悬起。
张芝树拉着信之一直走,嘴唇抿的紧紧的,雨滴从下巴滑落下来,一言不发。信之偷偷瞄他,也不知道他忽然怎么了,只能一边趔趄,一边姿势别扭地给他撑着伞。
直至回到了花园里,张芝树的脸色才和缓了一些。福伯快步撑着伞迎来:“少爷,您怎么一个人,说话间就去了。”
福伯也是面无人色,甚至比刚刚的张芝树还焦急,信之很是不解,隐约感觉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又不敢问,在福伯面前很是紧张。
“我才提了一句信之许有可能过去了,您便追过去,少爷您也该注意些自己。”福伯一张嘴,
福伯当前又是一口一个“少爷”,又是“注意些”说的很急促似得。信之就担心一下福伯会训斥他。
张芝树像是缓过劲儿来了,笑道:“没什么,我自己知道轻重。”
张芝树看信之不自在的样子,捏捏他的手,信之一下子下意识甩开了,躲开之后愣了愣,皱着眉头,似乎是别扭,主动轻轻碰了下张芝树的手。
福伯说:“信之没怎么淋湿吧。”
“没,没有。”
“那就好。”福伯撵着两个人去洗澡。
信之沐浴过后早早铺好自己的床,坐在床上纳闷,张芝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似乎受了凉有些声气不通似的,信之眼光便一直追着张芝树,想着事情。
第一福伯没有责备他,很奇怪。他认为自己应当是府中的家仆一类的人,平日一切也都听福伯的吩咐,虽然福伯一直对他很好,但他也想着那是福伯原本做人宽容善良的原因。可是今天他明显是闯了大祸,福伯却丝毫没有苛责作为下人的他。
第二今天他到底是走到了什么地方去。面前的男人确实是尚书,这里确实是尚书府,那么他一个人走过的,走也走不到头的深深庭院,只是他的梦魇吗。可是这问题只能梗在他心头,他不敢问张芝树,万一张芝树反问他为何跑出园子去,他怎么回答。
思绪乱成一团,稚嫩的一团,纠葛在心头。
小孩子犹自想心事,张芝树带着笑走到他面前,与他面对面,垂目,少年还是眼神不聚光地仰头看着张芝树,一看就是毫无察觉。
说起来,福伯,赖大娘,阿忠他们都不住在园子里,他却一直都睡在张芝树卧室的外间。赖大娘他们自己吃饭一桌,而他从来都是跟着张芝树吃饭。赖大娘也从不会指使自己干活,细想来每次都是自己主动要求帮忙。
张芝树没有把他当做是娈宠的意思,他能感觉的出来。正因为如此,他虽然不说,其实心里很感激这位尚书大人。可是现在,他又算是什么呢,他自己都糊涂了。
想着想着居然有些伤心,还有些害怕,害怕事情发生变故,眼圈发热。
张芝树问他:“信之,信之,想什么呢。”
信之想的是一码事,一开口,说出的话却是另一码事,慢慢的低声儿:“你是不是有点受凉了。”
张芝树大喜过望,小孩子主动关心的感觉呀,像是一勺凉凉的桂花蜜忽然塞到嘴里。可是小孩儿说话的声气却不太对,好像是带着点哽咽。张芝树端详一会儿,可能是今天在大院那边吓到他了。
张芝树走开去,信之独自在那边哽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把这股难受劲儿咽下去了。
回忆起赖大娘平常是个碎嘴,总爱磨叨一些京城里纨绔子弟的轶事。昨天他帮着起灶的时候还听赖大娘念叨训王府里那个小相公又问主子要了夜明珠啦鸳鸯楼里的名倌碧珠得了翰林院学士大人的房子啦这些人纸醉金迷无法无天真真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我也是——那种人,是吗。
信之走到张芝树旁边,。
“我是不是也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信之问,不曾察觉倘若真的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问的已经颇有几分悲惨的小心翼翼。所幸他不愿亦不想,只是问的单纯呆愣地小心翼翼。
张芝树手里卷着书却没在看,显然还沉浸在刚刚“是不是有点着凉。”的喜悦中,嘴角飘着一个虚幻的角度,张芝树抬眼,笑道:“当然。”
信之看到张芝树坦然的笑容却更糊涂了,张芝树面对他的时候,总是像对待小孩子,并没有改变。不管这个答案是否出乎他的意料,信之鼓起勇气,说:“我想要一个人。”
张芝树想,你的人都是我……自认还算高尚的张芝树赶紧打住思绪。
信之趁着张芝树还没开口说话,自己的勇气还没瘪下去之前,紧接着说:“我有一个好朋友,她是欢阁的厨娘,叫做易小梅,你能不能帮我赎出她。”
张芝树用书敲着手,望着地砖,仿佛是陷入思索。
我是不是说错了话,果然还是太过分了,信之没底气地问道:“可,可以吗。”
但是烛火下,张芝树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如同孩子恶作剧时的狡黠的灵光,说道:“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