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忆时微年

5、暮晚

　　我走出梅香阁,漫步在院子里。
　　下了雪,遍地的白,月光下,显的有些刺眼。
　　像极了那个人。

　　总是淡淡的，温柔的笑着拉开距离。
　　明明离的那么近，却又那么远。他的眼睛里是距离，身子是距离，甚至连言语都有了距离。
　　敬语的称呼。
　　礼貌又恭谨。
　　却也将距离扯的那么远，遥远天际，够不到，摸不着。

　　怜影说的很对,我的确很可怜,爱上这么一个不该爱的人。
　　若是八年前，我没有遇见倾城,那么现在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样子呢?或许我现在仍旧是王爷,便不是皇上了。
　　我摇头笑笑,罢了罢了,既已成往事,又何必追忆。
　　天气寒冷,最近鹅毛大雪不断,倾城身子不好，又单薄,又从来不会照料自己,我还是去看看的好。

　　心已决定,我便去了倾城居住的院子走去。
　　笑春风。
　　这是倾城自己起的名字。

　　我推开门，唤道：“倾城。”
　　没有人应答。
　　心里忽然有点微凉。
　　我走进去,烛光摇曳,可是没有人。

　　我开始一点一点的找,桌子下面,床下,屏风后面。
　　我翻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找不到。
　　哪里都没有。
　　我的心一点一点的凉到谷地。
　　我的身子居然在抖,怎么也控制不了,我扶着桌子站定,看到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轻轻的颤动着。我望着摇曳的烛光,心里渐渐害怕起来。
　　就像那天,我不小心的甩开他,他的头撞在桌角,顿时就没了声息，
　　那种害怕,那种恐惧,那种令人深不见底的窒息感。
　　让我差点疯掉,差点吓死。
　　我无法想像他不在我身边的日子,这种日子简直无法想象！
　　无法想象！
　　他一定还在，他可能是去别的院子了！
　　对！
　　他在！他在！
　　我像是发了疯一般的满院子跑着，书房，厨房，凉亭，水榭，甚至仓房，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可是，哪里都没有倾城。
　　倾城！倾城！
　　你在哪里，你到哪里去了?快点回来我身边，我不能没有你……

　　倾城！倾城……
　　可是，哪里都没有他了，哪里都不在了……
　　他就那么突然的消失了。
　　如同他那么突然的出现在我面前。
　　好像……梦境一样。

　　“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求求你……”
　　那天，好像也是下雪吧。
　　站在雪地里的他，紧紧的抓着我的衣襟，表情惊恐无比，他只是不断的央求我，带他走。当时有多震撼呢？好像完全没有办法思考了。

　　心灰意冷的我，退开自己屋子的门，然后关上门。
　　这是梦，只要醒了，倾城你还是在我的身边。
　　对吧。
　　我慢慢向内室走去，推开门，
　　屋子里有着若隐若无的淡淡香气。我听到倾城说：“皇上，您回来了。”
　　我抬起头，不可置信。
　　倾城坐在床边，此时已起身，慢慢的向我走来。
　　顷刻，便已经站在我身前。
　　我一时诧异说不出话来。
　　他像是刚刚洗浴完不久，头发有些微湿。丝丝缕缕的披散下来，脸色有点苍白。我这时才发觉他穿的很单，只穿了几件单薄的里衣，于是急忙脱下外衣给他披上。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地下。
　　烛光摇曳，他好看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烛光下形成了暗淡的阴影。这是他的坏习惯，在想事情的时候，总是会半眯着眼睛并且盯着自己的右下方。想到这里，我不由的心情大好。
　　倾城忽然抬起了眼,如春水,如深不见底的湖,好像所有的花都开了,所有的草都绿了,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我陷了进去。
　　他闭上眼,然后又睁开,既随又低下眼睫,他的手指,抓在我披到他身上的外衣上,然后他将衣服取下,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的手按在里衣的带子上。
　　那带子,一点一点的被抽开,然后,他脱下它,放在桌上。手指洁白如玉,纤细修长,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晶莹剔透。再看他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嘴唇略带苍白,抿的紧紧的。
　　我感觉到自己嗓子很干,声音变的好像不是自己的,我问他：“倾城,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声音带着莫名的颤抖,我感觉自己有些不受控制。
　　他的手停顿一下,既随又开始解衣带。
　　我呆楞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当倾城把最后一件贴身的里衣衣带解开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把抓起他放在桌上的几件衣服,手忙脚乱的给他穿。
　　倾城没有动，只是开口道：“皇上,今天,就让倾城伺候你吧。”

　　我顿时愣住了。
　　回神后我说：“胡说什么呢?倾城,回去睡吧。”然后继续帮他穿衣服。
　　倾城忽然抓住我的手说道：“皇上,倾城有事相求。”指尖冰凉，如同一块玉石一般没有温度。
　　我的心也在霎那间冷下来。
　　怜影。
　　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恨不能碎尸万段。

　　倾城说：“倾城，早该在八年前自绝生命。”
　　“当时的顾家……倾城是断然无法……再待下去了。所以,对于倾城来说,王爷便是再生父母。倾城很感激王爷当年带走倾城,并且,照顾倾城这些年。”顿了顿,他又说道：“王爷现在贵为天子,身份自然与以往不同。倾城自知,救不了怜影。所以,倾城,想求王爷将怜影的死刑,由凌迟处死,改成绞刑。为此,倾城愿意做任何事。”
　　倾城的眼睛里,清晰的映着我的脸。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在不断的坠落,那么冷，那么冰。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哗啦哗啦”的破碎着。
　　为此,你愿意付出所有?甚至做任何事。
　　倾城,你知道吗,我也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的,我也愿意为你付出所有的。
　　我突然很想笑,又很想哭,可事实上,我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我望着他,感觉到身体里面在翻江倒海,然后我胸口直至咽喉忽然一甜,吐出一口鲜血。鲜血渗进我深色的衣服里,我对倾城说：“倾城……我为你所做的,所流的血,你终究看不见。”鲜血仿佛应证着我的话,渐渐的便看不清了,只有一点微弱的灰暗影子,留在上面。
　　倾城的眼神很悲凉,搅乱我的心神。
　　我慢慢的后退着,摔倒在躺椅上。
　　“为什么你……看不见，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曾懂我的心，为什么你……这么残忍……”
　　我舍不得碰的人,舍不得伤的人,用尽一生去保护的人,居然对我说,他可以为了另一个人做任何事情,付出所有。为了保护他,我杀光所有对他有企图的人,为了保护他,我甘愿做尽一切,为了保护他,我甚至去抢夺皇位。为的,就是更好的保护他。
　　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却一点都得不到你。
　　为了你,我已做尽一切。
　　我站起身子来,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那样说?”
　　倾城看我好久,终于说道：“爱一个人,可以为了他做任何事情，皇上不是,知道么?”
　　我说：“是,没错。”
　　“我知道。”
　　“倾城,你知道吗?”
　　“我好幸苦,好累,好疲惫。这些年我太累了，你的事……我的事……还有怜影……”
　　我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我这里,身心疲惫。倾城,你知道吗?”我颓然的坐在躺椅上。
　　“不论倾城是男是女,都不该存在。”
　　“倾城本身的存在,就是罪孽。”
　　“皇上,您爱的,到底是倾城的身子、容貌,还是倾城的心?皇上,你到底爱的,是倾城的哪里?若是当初,皇上救的倾城,不是绝色,是否今天.便会是另一种结果。”
　　顿了顿,倾城说：“倾城没有办法报答皇上,倾城对不起皇上,如果有来生,倾城愿意好好报答皇上。”
　　“这一切的事情,缘起,缘灭,皆由倾城一人所起。”
　　“必须了结这一切。”
　　倾城走到我面前说：“请皇上,抱倾城吧。”
　　我闭上眼,心里已经不去想任何事,也想不到任何事情。我慢慢的开口说：“倾城,你很卑鄙。”
　　倾城低下头说：“是,倾城非常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