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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作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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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和果然不是吃素的。第二天一大早便听说她带人气势汹汹的杀去御花园,“拦截”在后花园与众夫人玩乐的东成王,一顿梨花带雨,和她母妃“里应外合”将我欺辱于她的事说得惊天动地催人泪下,堪称东宇说书第一人。我半躺在美人靠上,听口齿伶俐的小宫女布鸢把现场娓娓道来:“穆和公主一看见王上,二话没说便先跪倒,一双眼睛红红的,还带着些微泪珠,水汪水汪的,真是我见犹怜。跪下之后也不哭天抢地,先是抽泣着,柔柔弱弱道:‘父王你要替涵儿做主。’燕姬看见公主来了霎时一惊,越众而出,厉声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还嫌不丢人?快请了安回去。’”傅伊打断道:“你听的清话?”说的也是,这小丫头是傅伊听说穆和出门了,专门派去盯着穆和顺便一路跟去了御花园的,想必不能太过靠近免得别发现。而我在心里默默感慨,傅伊你昨天是安排了多少人盯穆和的梢,恐怕她今天早上什么时候去的茅厕你都是第一个知道的吧。小姑娘说:“小的刚巧会看一点唇语。”哦?如此妙人?我忍不住招呼她:“那你看看我,”我不出声做了个口型,“殿下是要我继续说,”“对啦!你还真有两下子。继续吧。”“是。王上一见公主如此神态,燕姬又这么说话,知道……知道有事,虽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想必是在问这件事。穆和公主刚要开口就被燕姬接去话头:‘没什么事,这孩子让本宫惯坏了,胸襟比不上王上您的十分之一,什么委屈都受不了,回头我亲自调教她,王上不必挂怀。’转头道:‘还不请了安退下?!’穆和公主并不动,却抽泣着羞怯的看了王上一眼……”我实在有点受不了了喊了停。诚然一开始还是很有意思,但是这两个人竟然装到了这个地步,让人十分恶心。加上布鸢还是个说故事的好手,简直让人身临其境的恶心。我喝口茶压压恶心,傅伊十分贴心的说:“捡重要的说,这些话……得个意思就好,不必这么惟妙惟肖。”布鸢想了想答声是,继续讲下去。
东成王看见自己的女儿这副神情,便追问发生了什么,燕姬搪塞了几次,最后还是和盘托出,说出了那句诗。新燕衔泥待春风,旧槐不语绿自返。
“那么东成王呢……”傅伊忽然在旁边夸张的咳嗽了一声,哦,她是觉得我不应该这么称呼那个人。我只好改个口:“……王上呢?他看上去生气么?”“回殿下,小的看不到王上圣容,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怕事情严重,立刻便回报了。”不过这种事情,稍微想想也知道是免不了一顿责骂的。傅伊看着我:“殿下以为如何?”如何,这时候也不能如何吧,昨天晚上我已经想过了,虽然这件事不是很妥当,但却是不得不做的,既然做了我也不会后悔,更何况,在这个宫里,我就像是一个死人,他又能把我怎么样,只要给我一口气或者逃出去就好。我向傅伊一笑:“等着就好。你已经做了很多,有点心理准备确实是要舒服一些。现在就差一顿责骂这事也就算完了。”傅伊表情有些许难看:“殿下以为真的就可以完了么。恐怕……”“今朝有酒今朝醉嘛,来来来,陪我下盘五子棋。”“奴婢吩咐厨房准备了些东西,便先告退了。布鸢,你陪殿下下一局。”
棋局摆在窗下,黑黑白白的棋子哒哒落在棋盘上,香炭燃起的烟雾一丝丝绕上房梁,炉子里轻轻咔嚓一声,手握成拳大拇指不住在摩挲而手心逐渐沁出汗,房外时时有人走来走去,影子晃在窗纸上让人心绪不宁。布鸢拿着一颗棋举步不定,我说:“呀,何必再想,你下在这里不就赢了么。”我一边收棋子一边教训她:“该赢就要赢,我不管礼司那些人教了什么奇怪的规矩,我最不喜欢别人让我,听清了么?”她点点头:“小的知道了。可是殿下心思,似乎并不在棋上。”“是啊,”我微微一笑,“我轻敌了嘛,哪知道一上来就被你赢了呢。这局会小心了。”我往窗外瞟一眼,几个宫仆在修园亭内的梅花形状,对面窗子外的景象看不见,似乎是空空的并没有人。我拿着第一颗棋子,在手中玩弄半天,方轻轻放在她下的第一手黑棋旁——门帘忽然被掀开,珠珠翠翠响的错落不停,夹杂着宫仆慌张的禀告:“禀告殿下,段司正【段谷,东成王的贴身内侍之一,兼礼司司正】他正……正向这边来,请……请殿下做好准备。”看来也是刚做“探子”回来。我整整衣服,稳步走出去,经过那跪着的宫仆时,侧头说:“别慌,有事自有主子担着。去傅伊那里领赏吧。”【领赏:傅伊总领沁芳宫内务,为正玉务,其他宫人尊一声姑姑。而副玉务职位空悬】说到领赏,回头对布鸢道,“你也去吧。”“可……”屋外远远的有人出声开道:“圣谕到。”一声接一声,从远处传进来,我打开门看着宫内的宫人纷纷出来整整齐齐在道旁跪好,那个王上内侍模样的人面容随和的站在宫门处,双手交拱偏向右上方【以示承自王命】。
终于来了。我上前跪在他五步外。
“王上听说昭文公主可以即兴作诗,特请公主去秦华殿【苍泊王朝历代的王寝】一叙。有请公主。”他笑眯眯的,眼神里不知是刀还是春风。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一个声音道;“奴婢冒昧,乃是公主贴身之宫女,冒请同行,以便服侍。”我看一眼那内侍,他道:“公主自便。”心想何必多一个人跟着我去挨骂呢,正待回绝傅伊,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定定的瞧着我。我叹一口气,何必呢。“傅伊你身为正玉务,自有职守,不需跟随我。”
秦华殿离沁芳宫很远,按照这个宫里奢侈的规矩应该是有轿子来接的,然而事实是我跟着内侍硬生生穿过了半个王宫,这就是惩罚的第一步了吧。。。路上还遇见了昭华公主与她打了个招呼,继续前行。内侍还时不时回头来问我累不累,但是脚下步子却毫不放慢,我也就稳稳地跟着他答道不累。“殿下见谅,王上此次兴起,御驾一时召不来,只能委屈公主与老奴一起步行了。”“无妨,反正我是乡间长大,路是常走的。不似其他公主那般娇气。”“殿□□才俱佳,乃社稷之福。”“司正知道王上召我有何事么?”“主上的心思,老奴一介下人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殿下能即兴作诗,王上想必会有所欣慰吧。”欣慰什么,欣慰我终于不像刚入宫那样郁闷开始长刺了?他头疼还来不及吧。飞鸟在头顶呼啸而过,枯树把头靠在城墙上窥探墙内景色,这地方真破败。秦华殿外,远远地,便看见了阴魂不散的穆和以及燕姬,她们裹在自己的毛皮大衣下,冷清的脸色配上眼神酝酿出一种势在必得的气势。我笔直走进秦华殿。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都下去吧。”他屏退众人,转过身来端详着我,但是眼神不在我身上,光彩一点点漏出来又忽然收回去。他闭上眼问:“你知道你母亲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么?”我无奈的舒出口气,这男人凭什么认为我会知道,他以为和他交往的每个女人都会把他的事情当颂歌一样传扬么。荒唐。“她说的是,‘飞燕衔环去,浅荷盛珠开。槐期尽也人不归。’”那个时候她应该是初到东宇,人不归呵,我的母亲,从西珀来,最后不归也。东成王不知何时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来,阴影笼罩着我,帝王的气势倒是显现出来,让人不敢轻易抬头:“你母亲说飞燕叹的光阴叹的不归,你说的那两句话,又有何深意?”我脖子僵硬,眼睛看着裙裾边缘的绣花,缓缓道:“陛下以为呢?”
“有人和孤说,你这话意有所指。”
“陛下自己没有判断吗?”
“那么你这是承认。”
“听凭陛下处置。”
“你再说一遍。”
“听凭陛下处置。”
“你称孤什么?陛下?这该是你对孤的称呼么?”
我抬起眼睑看着他,“你还要我怎么称呼,东成王,若不是你,我的母亲会成为白绫下的一抹冤魂么?若不是你,她会彻夜躺在冰冷的棺椁里无法呼吸么?若不是你……”
“若不是孤,你就还在那穷山恶水之间!不懂珍惜,你母亲之死是她自己心中有愧你倒全部怪在我的头上了!你跟她一样都是坚冰,不曾对孤效忠的贱人!来人,带到尚法部去,”我施施然站起来转过身去,不需那些人动手我自己就会走出去,“等等,”他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苍泊静蓝,孤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有所恶意。”问,有什么好问;瞒,有什么好瞒。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我想我也许会说谎也许会慷慨陈词痛骂一番也许会激愤的厮打起来,但是最后我满腔的话落在口边,又化作了齿间的凉气。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忽然想起之前和端木治说的话,说自己愿好好生活,原来都是片刻的骗人。这地方,我片刻安宁都得不到。
“听凭陛下处置。”
“带下去!没孤的旨意谁都不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