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颜目》晴空_

2、第二章 过去的已经

　　校庆的第一天刚好是24节气里的“小寒”，也就意味着开始进入一年当中最冷的日子，不过F大的校园里却充斥着随处可见的温暖，每个人都沉浸在因纪念而带来的欢乐气氛中。
　　下午忙完过后，穆颜正准备去参加学生会今晚的聚餐，路过校内广场的时候，看到LED屏幕上播放着自己参与制作的宣传片，听着深刻而澎湃的旁白，心里回荡着一阵久违的感动。

　　人似乎总是需要得到一些肯定才能继续前行，因为那是证明自己的心还没有坏掉的证据。我们的一生常常就是在追逐这样的或那样的肯定当中渡过，有的人在肯定中越走越远，而有的人则在追逐肯定的过程中失去自我，再也看不清未来。

　　半个小时过去了，穆颜在附近的路上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他们说的那家餐厅，而且向来是路痴的穆颜还有一个不喜欢问路的习惯。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另一个部员求救：“小木，餐厅在哪里呀，我怎么也找不到……我啊，我在……嗯……一家沃尔玛旁边……往东走？东是哪一边啊……”
　　正当电话两头的人都快挫败的时候，穆颜感觉到有人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回过头一看，叶之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穆颜愣了一下，连忙先放下电话，“主席。”
　　叶之凡疑惑地看着她，“怎么还在这里？”口气里似乎有点不满。
　　“因为……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了。”一脸的尴尬让身旁那个刚刚还十分严肃的人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穆颜简直恨不得马上找个地洞钻进去。
　　叶之凡收起笑容，眼睛有点不自然地瞥向别处，“我正要过去，一起吧。”
　　穆颜低低地应了一声，把手机拿起来，交待了几句便快步跟上叶之凡。

　　两人安静在街道上走着，一前一后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穆颜不停地向旁边的店面张望。叶之凡好几次回头看到她这样，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平时是不是就经常找不到路？”叶之凡突然停下来转身问这么一句，让游离在状态之外的穆颜来不及反应，差点撞上他的胸口。
　　穆颜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努力让自己站定，“sorry，我刚刚没注意看。”其实她更没有注意到的是对方那双已经滑出弧度又收回去的手。
　　“小心一点。”叶之凡的声音从头顶上飘来，温度和空气差不多的感觉。
　　“噢”，穆颜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主席刚刚问我什么？”
　　“没什么，时间不早了，赶紧过去吧。”看她那个冒冒失失的样子，问题的答案也能推得出来了。

　　果然，等他们赶到火锅店的时候，大批人马基本上都到齐了，整个店里热气腾腾，沸反盈天。穆颜出门太急，忘带隐形眼镜，扫了半天才在某桌上瞥见了自己部门的身影，便快步走了过去。正在倒酒的古宸看到两人一起走进来，先是有些奇怪，转眼又做出一副“我懂得”的表情，然后乐滋滋地要把叶之凡拉过来坐，“反正主席坐哪都一样对不对，你要是兄弟，今天就陪我喝。”
　　叶之凡想了想，走到另外一桌说了几句，又转回来坐下了。那个瞬间，一桌的女生除了穆颜，脸上都快笑成朵花了。

　　一大桌吃火锅最麻烦的就是烫菜，常常是自己想吃的拿不到，别人烫的又不爱吃。其实穆颜不算挑食的，只是胃不太好，就算是鸳鸯锅，不一会儿，清汤那锅也会变成红的。无奈之下，只好夹些就摆在前面的凉菜和熟食。
　　服务员端着一盘子油碟过来问道：“有没有人的油碟不要加蒜的？”穆颜听了马上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说完又忽然发现，整桌只有自己要了不加蒜的，不免感觉有点尴尬。
　　正准备继续埋头扒饭，桌上有人正要加菜便问起：“有没有哪位姑娘小伙不喜欢吃香菜的，否则两锅我都加进去了哦。”穆颜考虑还要不要说，坐在旁边的部员倒先替她开口了：“穆颜不吃香菜的，清汤那锅别放了。”
　　这回可算是真正引起注意了，穆颜开口想解释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古宸先开起玩笑了：“穆小姐，太挑食小心没人要啊。”话音刚落，旁边的人都被逗乐了。
　　穆颜连忙笑着跟加菜的人说：“没关系的，其实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排斥了，加进去吧。”接着转头看向古宸，不怕死地接住他刚刚的话：“既然部长的饮食那么营养均衡，我把那份香菜给你好了。”此话一出，又是哄笑一片。
　　穆颜在余光里看到，就连刚刚一直在慢条斯理吃饭的叶之凡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桌面上的菜快要吃完后，不知谁从包里掏出了一副扑克牌，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穆颜之前都不怎么爱玩这种过于刺激和开放的游戏，这会儿看到大家都起哄同意的样子，想必肯定是逃不过了，心里便开始紧张起来。墨菲定律说得果然没错，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第一轮，穆颜就抽到了代表了输方的小鬼，而抽到大鬼的是部里的一个男生许远，“穆颜，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穆颜脱口而出：“大冒险。” 魔鬼的点子总好比龌蹉的问题吧。
　　许远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环绕了一圈，似乎没想出什么好点子，只好把桌上还剩的一罐啤酒递过去，“你应该不会酒精过敏吧。”
　　大家顿时又炸开了。
　　“许远，你这个也太老土了吧。”
　　“穆颜平时都不喝酒的，这样不好吧。”
　　“许远是不是想等会找机会送穆颜回去啊哈哈”
　　……
　　而坐在对面的叶之凡则紧紧地盯着穆颜，他以为穆颜会想法设法拒绝。谁料，穆颜淡定地笑了笑说：“我不会酒精过敏”，然后拿过啤酒，把拉环一扯，直接仰头就喝，也不管旁边是怎样一片吃惊的表情。不到两分钟，空罐子就在掌声中被放回了桌面。
　　接下来，穆颜才意识到自己第一轮就中枪是多么幸运。游戏越往后，每个人的脑袋瓜子就跟开过光似的越来越灵敏，各种乱七八糟的点子以及没有节操的八卦都被爆出来了。
　　古宸进女厕所待了三分钟，许远跟通讯录里的第8个人说了3声我爱你，叶之凡在五分钟内问到了邻桌女生的电话号码，以及居然有人大声回答了自己内裤的颜色甚至在高中和男友接吻的次数等等，最后整个餐厅就属他们这桌最热闹了。
　　“好了好了！最后一轮了啊，这次玩完就散伙！”古宸看到其他桌的人都渐渐开始散了，便把洗好的牌拿到手上，准备终结这场凶残的游戏。
　　穆颜随意地拿起面前的那张，一翻，愣住了，居然是张大鬼，刚刚一直当旁观者的心态还未调整过来就听到旁边的人惊喜地喊道：“又是主席受罚噢！”穆颜的神经更是瞬间紧绷起来，就像忽然中了福利彩票的头等却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份奖金的心情。
　　“穆颜，赶快想个点子整整主席啊。”大家看到最后一次倒霉的机会居然被叶之凡抽中就更拭目以待了，平日里的老大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乖乖受罚吧。
　　穆颜正准备开口，就听见耳边传来叶之凡的一句“我选真心话”，猛地抬头望去，他的笑容在些许朦胧的视线中显得太浅，以至于分辨不出那是期待还是敷衍，而深邃的眸子里却意外地让人感受到一丝不会说谎的专注与温柔。
　　穆颜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牌一扔，对上那双眼睛问：“你喜欢养宠物吗？”
　　叶之凡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这算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旁边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疑惑不解。可是穆颜也不理会，眼睛一直这么看着叶之凡。
　　直到他说：“不喜欢。”
　　穆颜听到后笑了笑，接着转头对古宸说：“部长，现在我们可以解散了吧。”

　　穆颜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22点了。进门后却只看到周盈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啤酒，也不把客厅的顶灯打开，“盈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啊？”
　　“你回来啦”，周盈盈抬头看到是穆颜，赶紧把她拉过来：“心阳今晚回家陪爸妈住去了。”
　　穆颜走近一看，指着桌上那七八个空罐子问：“这些全是你喝的？”
　　“对啊，你要不要来一罐？”
　　“不用不用，我刚刚吃饭的时候喝过了”，一边说一边从她手上把准备开的那罐抢过来：“你也别喝了，就算酒量再好，也不能当白开水吧。”
　　“我和徐越分手了。”穆颜还没问，周盈盈就先不打自招了。
　　“为什么呀，就因为上次他玩游戏忽略你那事？”
　　“当然不是，还有好多，我就是觉得他不够爱我。”周盈盈说完，还是固执地又开了一罐啤酒。
　　穆颜知道拦也拦不住，只好坐下来陪她聊聊，“什么叫他不够爱你啊？”
　　“具体地我也不知道该这么说，就是我没有感觉到那种爱情里应该有的体贴，感动和温馨。你看，我每次在超市里遇到熟人，人家手上都是提着给女朋友的礼物啊零食啊一大堆，那叫多会照顾人啊，可是他呢！就从来没有主动给我买过。”
　　“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吧，也许那不是他的方式。”
　　“可这些是基本的呀。”
　　“那可能就是你们的爱情观不同吧，他能给的却不是你要的。有时候，我们的感情往往就是这样，总是自以为将自己最心爱的苹果都跟对方分享了，却不了解他只喜欢香蕉，又好像两个始终无法契合在一起的齿轮，怎么可能不散架。”
　　“大概吧”，周盈盈长叹一声，闷头又喝了几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穆颜，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爱情才能长久下去？”
　　穆颜不说话，熟练地打开桌上仅剩的另一罐啤酒，猛地喝完一大半后才慢慢开口，“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爱情才能长久，现在的我甚至不明白什么样的感情才值得开口说出那句我爱你。”半响，穆颜借着酒劲，讲起了以前她和顾承宇的事情。

　　穆颜和顾承宇是在高一那年的秋天里认识的，当时夏季的燥热还没有完全退却，放学后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坐在奶茶店里喝着茉香奶绿的穆颜紧紧地盯着窗外，等待做值日的辛晨。顾承宇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的，他的白衬衫，牛仔裤以及那个被捧在怀中的足球，所有定格在一起的画面，如同疲惫空气中吹来的清风，让人瞬间忘却了温度。
　　再次见到他是在班级的足球友谊赛上，穆颜从同学的口中听到了他的名字，那也是穆颜第一次看顾承宇踢球，虽然看不懂，却总觉得他的表现就是比别人好，整个下午，穆颜的眼睛都不停地追随着那片带着阳光味道的白色。
　　后来，意外得知自己哥们是他的好兄弟，穆颜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对顾承宇的生活打探起来。奇怪的是，似乎他们之间的遇见也越来越频繁。在走廊、校道、食堂、篮球场甚至任何一个可能看到他的地方，穆颜开始习惯性地寻找他的身影。每次或近或远地看到他说话、微笑、沉默的模样，穆颜的内心就像偷吃到蜜糖的孩子一样欣喜，即使他对这双悄悄凝视的眼睛从未知情。那段时间，穆颜还常常会在作业完成后给他写信，跟他分享自己的快乐或者悲伤，虽然这些纸张从来都只是日复一日地堆积在抽屉的最里头。
　　那时，顾承宇就像是忽然闪入穆颜生活中的一道光，隐秘而盛大。而当穆颜以为这份感情应该就这么默默持续下去的时候，他们的轨迹却出现了交集。
　　某个冬季的下午，在哥们的生日Party上，因为组队玩牌而认识。穆颜永远记得他对自己说第一句话的表情，微笑在KTV的灯光下稍带邪魅，声音在嘈杂的包厢中却越显清晰，“等会你来打，输了我来喝。”
　　真正成为朋友之后，穆颜有问过他，“那天你为什么要帮我喝酒啊？”
　　他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江云希告诉我你是班上的高材生，然后我就认为跟你一组的话，应该不会输得太惨吧，结果呢？”接着无奈地送穆颜一记白眼，“喝得我都快吐了。”
　　穆颜听完笑得趴在桌面上喘不过气来，“谁告诉你，学习好就一定牌技高啊。”

　　顾承宇的成绩不好，穆颜就每天下课后到他们班帮他补习功课，没收他的手机，盯着他写作业。遇上表现好的时候，穆颜就带最爱的杂志给他看，乐得他会帮自己削个苹果，虽然动作很笨拙，最后的形状也坑坑洼洼得惨不忍睹，穆颜却吃得比十个冰淇淋还甜。
　　渐渐地，穆颜跟他们班上的同学也混成了朋友，跟他的兄弟混成了哥们。他们会大声地告诉穆颜，顾承宇今天又在课堂上犯了低级的计算错误，还会在顾承宇笑穆颜笨的时候帮忙打抱不平，而穆颜常常也会带各种各样的零食到教室里和大家分享。
　　日子从未有过的甜蜜，重要的是，当时在所有人的眼里，包括穆颜，他们俩已经是不言而喻的一对。虽然顾承宇还未说出过喜欢二字，穆颜却认为他的每一次听话，眼神里的每一丝宠溺，足以成为回应，也足以成为穆颜变本加厉付出的理由。
　　穆颜会迁就他所有的口味，给他冲泡加全糖的咖啡，买不要肥肉的包子和辣米粉。在他手臂擦伤的时候送来碘酒和创口贴，不厌其烦地叮嘱他看书后记得滴眼药水，淋雨后记得赶紧洗澡换衣服，甚至在考试前做好两人的双份笔记。
　　那是穆颜的整个高中生涯里最快乐的时光，如此用尽全力地去喜欢一个人，只为能够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力量，让他变得更好，也让自己更好。而当穆颜又以为这份感情应该这么默默维持下去的时候，命运的转盘再次颠倒了方向。
　　穆颜还隐约记得那天好像是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在从操场准备走回教室的路上，身旁的辛晨忽然说：“对了，你知道吗，我听说啊，罗凌是顾承宇的女朋友哎。”
　　穆颜的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完全无意识地走回教学楼后，却发现顾承宇的座位空空如也。自从每天帮他补习之后，顾承宇很少不打招呼就走掉，就算放学后有事情不能留下来，他几乎都会提前跟穆颜说一声，以免等会让人抱着书空跑一趟。
　　穆颜心里很紧张，但是她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接下来的三节晚自习，穆颜满脑子都塞满了这件事，如果是真的话，她便实在不明白，顾承宇到底是怎么想的。穆颜也认识罗凌，她和顾承宇是一个班的，但是每次穆颜过去帮忙补习的时候她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甚至给人的感觉不过是普通同学而已。
　　晚上穆颜背起书包准备回家的时候，看到顾承宇站在教室门外，穆颜更是不知所措。他是来道歉的，“下午的时候妈妈来接我回家吃饭了，我走的时候看你们的教室都空了，就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不好意思啊。”熟悉的声音和表情，让穆颜拼命把心里的疑问压制下去。
　　顾承宇似乎看出了穆颜的不对劲，以为她在生气，便又笑了笑说：“我送你回家吧。”要是在平时，穆颜肯定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来一句“那我明天帮你带好吃的辣米粉！”，可是一路上穆颜都不怎么说话，似乎也听不清顾承宇在耳边断断续续的话。
　　终于走到了外校门的斑马线，他们分别的地方，每次顾承宇就是在这里看着穆颜一步步安全走到对面才转身离开，“你赶紧回去吧，今天看起来很累了。”
　　“承宇”，穆颜终于把整个晚上的勇气都聚集起来，在有些昏暗的路灯下望着顾承宇，快速地吐出那句酝酿已久的话：“罗凌是不是你女朋友？”
　　顾承宇愣了几秒，答非所问：“谁跟你说的？”
　　接着穆颜的情绪在他表现出的一丝惊讶与担忧中爆发：“重点不是谁说的，而是这个无法改变的答案。”说完，匆匆走过马路，再也不愿意像平常那样回头看看顾承宇的表情。
　　浑浑噩噩地度过整个周末后，星期天晚上回到学校，顾承宇塞给她一封信，主要是对向穆颜隐瞒罗凌是自己女朋友这件事情感到抱歉，并表示希望以后还是好朋友。
　　那张单薄的纸让穆颜彻底崩溃了，晚上躲在寝室的被子里一边哭一边打着手电筒给顾承宇写信，整整12页信签纸，似乎还不足以讲完自己想要对他说的话，不能够表达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心情。即便如此，这封混杂着泪水的信并没有让感情回到曾经的平衡状态，顾承宇收到信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直到有一天，穆颜先开口：“我想，我再也不能帮你补习功课了。”

　　故事讲到这里，周盈盈已经完全震惊了，酒也醒了大半，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时遇事做事都相当镇定自若的穆颜居然会有如此痛彻心扉的过往，“那后来呢？你们就这么over啦？”
　　穆颜自嘲似的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后来不久他就和罗凌分手了，我以为是因为我，很久以后才明白，那不过是他当时爱玩的本性罢了。”
　　周盈盈听完，眼睛一瞪：“然后你该不会又跑回去找他吧？”
　　穆颜无奈地笑了笑：“很傻对不对，后来我又开始每天帮他补习。但是一切都不同了，他已经把那些当做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地接受，理所当然地不予回报。唯一让我不那么难堪的就是他之后的每一个女朋友都不是本校的，也许他以为至少这样不会太过分，也不会太麻烦。但是他并不知道，他的每一个女朋友都在网上找过我。起初我不以为然，总觉得不管怎样，每天能固定有1个小时跟他在一起的是自己。直到有一天，他的女朋友跟我说，她都觉得替我可怜，那个瞬间，我才明白，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失败了。”
　　“穆颜，别说了”，周盈盈轻轻地拥住穆颜的肩膀，实在不忍心看着她这样一点点地将自己的伤疤揭起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穆颜反而拍了拍周盈盈的手，“我没事的，之所以现在能如此坦然地把它说出来，就表明它对我来说，已经云淡风轻了。”
　　“那最后呢？”
　　“最后啊，最后就是我拼命地抓住高三的尾巴，顺理成章地毕业，我们也就顺理成章地各奔东西了。大二那年的寒假，我见过他一次，唯一的一次，在街道上，他和他的新女朋友提着年货从超市出来，不过他依然像以前的好多次那样，没有看到我。”
　　穆颜一口把最后一丢啤酒喝完，转头看到傻愣愣的周盈盈，“怎么样？听完我这个悲惨的故事，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情况好太多啦？”
　　周盈盈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个问题怎么能比，“穆颜，你觉得值得吗？”
　　穆颜呆呆地盯着那堆啤酒罐子，有气无力地说：“爱情这种东西，如果能用‘不值得’三个字来抑制自己的投入，或许就不是爱情了。”
　　“可是这种男生简直就是渣啊。”
　　“其实……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吧”，穆颜向正准备开口辩解的周盈盈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你先听我说完，我并不是还要替他说话，而是，现在我忽然觉得，其实最早在那封信里，他有一句话是对的。他说，我们两个是不同世界的人，他不可能爬上和我同等的高度，而我更不应该为了他而放低自己的要求，所以，从一开始这份感情就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可你不觉得那只是他敷衍你的借口吗？”
　　“其他的部分不敢说，但是那句话，以及他当时赋予在其中的感情，我愿意相信是真的。”
　　“你现在恨他吗？”
　　这个问题，好多人都问过，而只有在此刻，经历过了各种孤独与隐忍的穆颜才找到答案：“不恨，应该说从来没恨过吧。如果恨，岂不是等于否定了自己当初的爱。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他，是他让我在成长中明白，永远不要轻易相信爱情的发生。一个人就算小心翼翼地看着你走过斑马线，也并不代表他的眼中有你的存在。”
　　“所以这就是你现在不愿意接受爱情的原因？”
　　“我没有不愿意再次接受爱情啊，我只是不愿意再做那个首先说出我喜欢你的人罢了。”
　　周盈盈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穆颜，安然无恙却让人心疼至极，就像是心里明明很想要糖果却又倔强得不肯开口任性的孩子，“如果时间倒流，你还会如此义无反顾地喜欢他吗？”
　　“不会”，穆颜非常果断地回答，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从容：“这几年，见多了复杂的人与事，我开始渐渐接受，人总是自私的，或者人总是需要自私的，爱什么都不应该离开爱自己这个原点。而如果当初没有那么用力地喜欢他，我就会多出几分力气和呼吸爱自己，后来也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找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些自己不应该丢弃的东西。”
　　周盈盈似乎听不明白：“什么东西？”
　　穆颜环绕了一眼四周，目光停留在墙上贴的校徽剪纸上，静静地说：“你知道吗？刚刚进入C大读本科的那段时间，感觉好像在做梦，梦里的我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走在陌生的校园里，看着许多陌生的脸庞，听他们说难懂的方言。在那里，我不再是资优生，也不再有喜欢的人，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努力地去做好每一件事。生活开始变得好可怕，没有了方向和动力，只剩无助与黑暗。当时的我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喜欢他，错过了多少，遗失了多少。那种恐惧的心理状态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几年，直到进入F大，才慢慢散去。在备考研究生的时候，我甚至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他，一切会不会更好。”
　　周盈盈忽然理解了好多，关于穆颜的压力、苛刻、渴望，“人总是在失去过之后，才明白什么对自己最重要。”
　　“对啊，不过，人生总是不允许有任何一种如果，所以我只能”，穆颜扭过头笑了笑，吐出四个字：“敢爱敢当。”

　　长谈的疲倦加上酒精的作用，穆颜好久没有这么沉沉地睡过觉了。醒来的时候，一看手机都快10点了，这才想起昨天和哥哥的约定，连忙爬起来洗漱，匆匆出门。
　　一路上，穆颜还在回想着昨晚和盈盈的对话，句句在心。那些封尘的记忆，就像小时候浸在水盆里把玩的肥皂，每捞起一次就发现它会少一点，渐渐地，全部化作阳光下的幻灭。而耳边不时传来的S市本地方言让穆颜回到现实，清晰地感觉到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未曾到来，自己所拥有的是弥足珍贵的现在。
　　快走到校前广场了才想起应该先打个电话，结果还没从包包里翻出手机，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颜颜！”
　　穆颜立刻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到了不远处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啊！你终于回来了！”
　　“哇！你最近是不是变胖啦，我都快被你撞出内伤了。”许明远装作一脸苦相。
　　“去死！”穆颜一把推开，笑眯眯地摊开双手：“礼物呢，拿出来！”
　　“我就知道你的重点在这里”，许明远从手提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狭长的褐色盒子，上面印着漂亮的银色英文字体：Dream Galaxy。
　　穆颜大大的眼睛又瞪圆了一圈，她当然认得这个，inspiring今年秋冬的新款手链，上星期刚在杂志上看过。不客气地接过盒子后，又是一个激动的熊抱：“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行了行了，再不放手我就得横尸你们学校了”，明明都读研究生了还总跟个小孩似的，许明远宠溺又无奈地把她两只手拽下来：“等下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穆颜抬手看了看时间，摇了摇头：“恐怕不行，我下午有个重要的宣讲会要负责。嗯……要不这样吧，如果下午忙完又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再打电话给你。”

　　穆颜刚刚转过身走两步就听到熟悉的手机铃声，条件反射地拿起手机一看，不是自己的，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一句“苹果的铃声就是烂大街”，接着便听到校道对面有人接电话的声音，瞬间有点愣住了，转头看去，果然是叶之凡。
　　正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的时候，他已经快步往前走了，眼睛一直专注地看向前方，穆颜也就没有开口，想着估计他也没有看见自己。

　　午饭过后，穆颜匆匆赶往逸夫楼。F大这次的校庆活动比较多，各方面的宣传就显得更为重要。古宸为了让每个部员都能尽心尽力地去完成，便把所有的活动进行了分块。而穆颜主要负责的就是优秀新老校友宣讲会，光是名单的拟定就修改了八遍，这会又早早来到现场，对每一项宣传都不敢掉以轻心。
　　距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终于忙完的穆颜正准备坐下休息，发现会场里原本给学生干部留的位置还有空，干脆把周盈盈叫过来一起坐了。今天中午把她叫上后，却忙着也无暇顾及。
　　“部长，不介意我在你旁边加个美女吧。”
　　在座位上看资料的古宸听到是穆颜的声音，一抬头却先看到站在边上的周盈盈，立马摆出那副和工作时完全相反的表情，笑嘻嘻地说：“美女做伴，求之不得，坐吧。”
　　简单地给他们相互介绍后，穆颜便自顾自地想眯一会儿眼睛。结果还不够十分钟，就被周盈盈推醒了：“好像稿子有点问题，古宸在那边和人争吵，你要不要去看看。”
　　穆颜的神经又紧张起来，立刻走了过去，“部长，怎么了？”
　　一旁的夏秋抢先开口：“你们写的稿子不合格。”
　　古宸明显有点生气，语气更严厉：“稿子当初是经过你们审核的。”
　　“没错，但Oxford的徐教授是前两天新拟定的，我们在最后的终稿上并没有看过关于他的introduction，问题主要出在那里。”
　　穆颜脑袋一炸，急忙问：“对他的介绍有什么问题？”
　　夏秋翻开手中的稿子，指着某个地方说：“这是主席刚刚看的时候说的，中文介绍没有太大问题，但是英文版的就明显不足。”
　　“因为当时急着要赶presentation，但是是按照之前你们说的……”
　　“那Kevin他人呢？”古宸打断穆颜的话，不想让她和夏秋争执或者将责任拦自己身上。
　　话音刚落，那个熟悉的身影就朝这边走过来了。
　　叶之凡谁也没看，直接一脸严肃地问夏秋：“怎么样？找到写稿子的人了吗？”
　　“徐教授那篇稿子是我写的。”穆颜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Kevin，我觉得这个小问题，不用大改了吧，而且宣讲会还有15分钟就开始了，时间也不允许。”古宸看出叶之凡今天的心情不佳，连忙挺身解围，而且自己让穆颜主要负责这个宣讲会，任务原本就比较繁重，不想再因此出状况。
　　但是叶之凡似乎没听见，拿过夏秋手中的稿子，翻了几页，然后递给穆颜，“四十分钟修改稿够吗？”
　　穆颜凝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那双眸子里看到自己，却感觉锋利地似两把刀剑。
　　“Kevin，要不这样吧，我让……”古宸欲再提议别的解决办法，却被叶之凡打断。
　　“虽说徐教授是最后才拟定的，但他是我们学校的outstanding graduate，这篇300words的instruction不仅表述的是他的个人成就，更体现我们学校的教育水平。当然，如果古部长觉得自己的英文水平更好，那么我也不介意你自己来写。”
　　这回古宸彻底被堵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忍下过去揪住这家伙衣领的冲动。
　　“四十分钟，没有问题。”穆颜忽然开口，眼神里那丝韧劲让刚刚淡定十足的对方有点意外。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走到会议室的另一头了。

　　穆颜先是过去跟主持人商量将徐教授和他后两位的演讲顺序调一下，接着亲自打电话向两位老师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找个偏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的mac开始修改稿件。静下心来看了一遍，穆颜发现中文部分确实没有问题，但是当时写英文纯粹翻译过来，使得表达上有些地方没有结合英文的习惯和模式，显得很生硬。意识到问题的所在，解决起来就有头绪了，加上前几天复习托福的积累，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半个小时后，穆颜打完最后一个单词，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正准备从头到尾检查一遍，耳边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改完了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面的叶之凡没等她回答就走到旁边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挪过来，开始认真看上面的英文。
　　穆颜也不解释，就让他慢慢看，自己拿出包里的水喝几口，缓缓高度运转的大脑神经。静下来后才感觉刚刚因为紧张而空白的听力在慢慢恢复，开始托着腮，三心二意地听上面的宣讲。虽说已经成为F大的学生快一个学期了，但穆颜每次坐在教室里依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别人常说痛苦需要适应，幸福也一样吧。自己已经失去太久，才会如此长时间地不敢相信眼前所拥有的一切。
　　叶之凡检查完后，转头看到穆颜发呆的模样，忽然想起她刚才坚定的表情，心里涌起几分复杂的滋味，语气也柔和了些：“这里多了个复数，改一下就好了。”
　　穆颜沉浸在别处的思维立刻被拉了回来，顺着他指出的地方，轻轻敲击几下键盘，头也没抬地问：“那我可以拿去打印了吗？”
　　“OK”，叶之凡轻轻应了一声便迅速站起来，带起的空气流动让穆颜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香水味，又是瞬间的迷失，就像当初在会议室看到他的眼睛一样，有种陌生的似曾相识。

　　宣讲会邀请的大部分都是老校友，这些业界精英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他们的经历也在各种访谈上听过了，反而是在校生的三个代表让底下的一年级新生议论纷纷。
　　“诶！穆颜，这个向铭是不是你们新闻学院的大才子啊？”周盈盈指着宣传册上的照片问，八卦的表情毫不亚于陆心阳。
　　“新院的男生能长成那样还算不错的了”，放松下来的穆颜也开始有精力地调侃了一下，惹来旁边的古宸发出一阵清咳和一副“新院最帅的在这呢”的无耻表情。
　　“那叶之凡和江慈溪都是经济学院的吧”，周盈盈继续自言自语：“学校里果然是新闻学院和经济学院独大啊，三个在校生代表全是这两个地的”。

　　叶之凡站在台上的身影无疑是一道让人难以抗拒的风景，但是对于现在的穆颜来说，越是美好的事物就显得越虚幻，就像等待被揭开面目的谎言。

　　宣讲会结束之后，穆颜和几个部员留下来收拾完现场的残局。离开教学楼的时候恰好碰上刚刚送走嘉宾的古宸、叶之凡和江慈溪，有人便提议一起出去吃顿饭。
　　就在大伙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去哪里吃的时候，穆颜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古宸说：“部长，我等会还有事，今天就不跟大家一起吃饭了。”
　　“那怎么行，今天你可是我们宣传部的大功臣，必须郑重犒劳！”
　　“穆颜，你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一起去吧。”周盈盈也跟着古宸一起极力劝说。
　　“所以我等会要去吃冰淇淋大餐啊”，穆颜一把拉过周盈盈，推到古宸面前，奸笑地说：“那不然我让盈盈代替我去，保证能吃更多，绝对不会让古部长失望的！”
　　被调侃的两位还没来得及出口反击，就听到有人在喊穆颜的名字：“颜颜！”
　　穆颜朝许明远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头说：“好啦，我得先走啦，拜拜！”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她的身影就蹿到了对面。
　　彼时，人群中刚刚一直没说话的叶之凡终于开口，语气冷得有点吓人，“一边走一边讨论吧，别站在这里。”
　　古宸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故意用比平常高几分贝的声音问旁边的周盈盈：“穆颜啥时候交的男朋友，我们怎么都没听她提起过。”
　　“啊？”，周盈盈眼睛一瞪：“你说刚刚那个？别瞎说，那是穆颜的哥哥。”
　　“穆颜还有哥哥？”古宸这句话的分贝简直比刚刚还要高，成功把众人的关注点从吃饭转移到自己身上。
　　“穆颜不是独生女吗？”
　　“对啊，上次我还问过她。”
　　周盈盈看到大家都一副有点八卦的样子，也不好意思说太多：“嗯，是她很亲的表哥，也在S市工作，穆颜稍微提过。”

　　有时候，一份情愫的缘起只需瞬间的心动，而对深爱的证明却要耗费漫长的岁月。从遇见对方的那天起，彼此就在不断地推翻和重塑“我们能够在一起”的命题。但是正如冷冻越久的冰块越难融化，禁锢了长时间的心门亦不知怎么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