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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帝都的冬夜,难捱的冰寒。
      香茗为晴窗压好被角,又往她的脚跟子处多塞了两个脚炉这才福身告退。鸾安宫很大,晴窗闭目听香茗领着白天里伺候自己的一队宫婢离去,那细碎的脚步声仿若没个尽头。
      晴窗从里床的锦被下摸出一个大红描金海棠花木匣子,里头是一块绣着彩凤的红盖头。晴窗不敢将它拿出来细细抚摩,生怕它旧了。只是将压在上头的信笺一遍遍的读,不过三封信,每一封也是寥寥数字。
      信早已倒背如流,只是,每当望着那簪花小楷的澄心笺纸上清隽笔迹,她才不至于在冗长的岁月里沉沦。
      窗外的桃枝被雪压断了枝桠,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香茗从殿外推门而入,风夹着雪花一并带进清香四溢的殿内,一落在彩雀祥云毛毯上便化成水珠。
      香茗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无声中眼里泪水扑棱棱地往下淌。
      许久才开口道:“晴姐姐……前方千里加急来报,说王爷偷偷带兵赴沙场途中遭前朝叛将左青丘等奸人暗算,跌落悬崖,今晨才在山腰处的乱石堆里找回尸首,死……死无全尸。”
      香茗说完,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薄如蝉翼的信笺从晴窗的手中滑落,洋洋洒洒地落进炭盆里,遇火窜起一簇火苗,很快化成了灰烬。
      晴窗扶着床柱缓缓站起,望向窗外一片皑皑宫墙突然哑然失笑。
      冷风从大开的门灌进来,吹动殿内的纱帘。殿外走进一抹修长身影缓缓地走进来,猩红色的衣袍曳地,那衣上的龙纹似斑驳的影。这么多年依旧未见他苍老,只是眉宇间没了当年光华,眼底积郁愈深,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高高扬起下颔,迎向他的目光浸透了恨。
      他敛步,高大身形微微一晃,那一声浅叹道尽了他的憔悴,伸出的双手终究还是没能拥住她。
      “晴窗……”良久,他低头唤她,声音干涩。
      他这一生,都在算计。世人曾称他命格君,他将旁人的命都看的透彻,祸事可避,劫数却难逃。每晚梦回,他摁住吃痛的心口喊着“花晴窗”这个名字时,他便已知晓。
      此生的劫数,不是江山社稷,不是兄弟反目,却是那个他信手拈来,却一生要受困于它的名字。
      “你看呐,老天终究是怜悯我,要我和延儿早些去黄泉陪他。”晴窗对着面前的男子,神情似喜又似是悲极了。她从木匣子里拿出那块红盖头,轻轻的摩挲。
      他的心开始痉挛般抽痛,口中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不”字。
      “花符衣,你可知道。方才听到延儿死讯时,我心中竟是释然。”晴窗望着他,眼角似乎都染了笑意,“因为,我和延儿再也不用受制于你。我不用做你的皇后,延儿不必再认贼做父,当什么可笑的王爷。我们可以去见枕月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
      晴窗笑着展开手中的红盖头,跳动的烛火里,那一抹红刺眼。像那日,在苏枕月身下绽开的鲜血。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颗褐色药丸,她深藏已久,留着去见他时服用。可因得知自己怀了他的骨肉,才凭借着那一丝丝希望苟活至今。
      花符衣几近疯狂,去抢她手里的药,可还是慢了一步。再用力一分几乎可以折断她纤细的手腕,他盯着她如一头发疯的兽,眼睛红镐,有氤氲的雾气遮住他漆黑的眸。
      “为什么!你就这般恨我?你就真的从来没有对我动过一丝半分的情?”
      一抹猩红从她唇角蜿蜒而下,她目如死灰,却仍看着花符衣,咧嘴像个傻姑一般痴痴地笑。
      满嘴的血染红了她的牙齿,滴在他的手背上。花符衣捏住她的下颔,“我不会让你死!你休想!花晴窗,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给的。我不叫你死,你便不能死!”
      花符衣没有骗她,他曾许诺于她,要护她周全。所以,他曾一次次不顾自己的性命保护她,将她从阎王手里夺回来。可是这一次,他再救不活她了。
      腹中灼烧般剧痛,令花晴窗头晕目眩,她无力地靠在花符衣怀里。他的身上还是熟悉的星月草清淡香味,有安神的作用。从小她失眠或者做了恶梦,只要赖在他怀里,听他浅浅的呼吸声便能安心睡去。那时候,她多想时间停止在那一场梦里。
      她抬眼看着他,含糊不清地吐语,“我好累……”
      “不……晴窗你不要离开我……”花符衣紧紧拥住怀里的人,下颔贴着她冰凉的额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颊上。
      她抬手轻轻拂过他已有些染了几丝霜华的鬓发,“二十多年了……我遇见你有……”
      二十七年了,她曾暗自发誓,要陪他过他想过那种日子。在风景独好的无忧山上栽一片桃树,养几只小狗儿,阳光和煦的午后沏壶香茗,安静过完此生。
      可,命运不准。
      视线越来越模糊,晴窗又忆起那年暮春,他一袭红衣穿过雪白梨花林,素净双手将瘦骨嶙峋的她从满是腥臭的祭坛中托起,他亲自为她洗净一身血污,一勺一口热粥喂进她口中,为她取名花晴窗。他是万人尊崇的命格君,他知晓天下人的命运伦常,却隐居无忧山,身世不明,在他身边的仅有一位已到了耄耋之年的聋哑老妇人。
      年幼的她不懂事,常常伸着一只小手要他看相,而他却从未肯替她卜上一卦。
      他笑着说:你的命,便是我。若不吉,那我就算是逆天而为,也要将它改为大吉。
      哽在喉间的话,终究没能说出来。花符衣,她曾经是爱过的。
      曾经,尚年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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