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我有点儿不高兴》酒酒酒

4、第 4 章 不高兴失去

　　我叫孙尚香，曾有个幸福圆满的家。
　　但是安禄山这老王八蛋打破了这份美好，所以我有点不高兴。
　　万万没想到，痛彻心扉的，不仅仅只有我们家人。

　　而当周瑜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曾经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如玉君子，如今浑身血迹斑斑，有的已干涸成黑色，也有新沾染上去的，几乎要看不出来衣裳原本的明黄。披头散发，嘴唇干裂，双目赤红，血丝密布，满脸的尘埃也掩盖不住其中的憔悴，好不狼狈。
　　我看见他身后有一匹口吐白沫，抽搐不止的马儿。
　　他怀里抱着的，是大哥。
　　背上背着的，是擦得干干净净的长枪，和血迹斑驳、刃上开卷的轻重剑。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的时候，我竟然笑了。抚上大哥冰冷的脸颊，我尝到了咸涩，那一刻我想到二哥的尸骨，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那荒芜的沙场上，或被鸦鹊啄食，或有好心的难民将其埋藏，或是连尸骨也未曾找得到……
　　大哥还欠我一套铠甲，二哥送我的长枪却已在城乱之时，为了保护这座房子，为了保护我最后栖身之地，折毁了。
　　我侧了侧身，嘴唇有些干涩，道：“周大哥，进来说话吧……外面很吵。”
　　他总算将视线从大哥脸上移开，看了门内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我的家，我的院落，梁悬厚灰，家具的残骸一地，满目萧瑟，凄凉败落，再不见往日的光鲜亮丽。父亲病逝，家丁丫鬟都随着战火的蔓延而纷纷逃走，这个家，终究还是只剩我一人了……
　　我递上一杯水，淡淡道：“如今家里落魄成这样……让周大哥见笑了。”
　　他接过茶杯，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后便放下，怀里一直抱着我大哥，不肯松手。
　　时过境迁，人事皆非。
　　周瑜说：“好久不见。”
　　“周大哥……”我放下茶杯，看他脸色苍白，我亦苦笑道，“你把大哥带回你们山庄吧。”我这儿都成这样了，给不了大哥宁静，不若将他交给真心待他的人，我也能勉强安心。
　　如果说不怨恨周瑜，那是不可能的，他既然能带回大哥，为什么不能将二哥也一并带回！大哥有他的怀抱，可是二哥呢？凭什么二哥只能躺在冰冷的战场，无人收尸！
　　周瑜点点头，旋即抱着大哥起身。
　　“哎，周大哥，等一下！我……”我捏了捏拳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从小便垂涎已久的大哥的须须，好歹也想将其留下做个纪念，可在舌尖绕了绕，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小妹有话不妨直说。”周瑜回头，眼眶红红的，嘶哑道。
　　鼻尖一酸，所有的怨恨终究还是在一声叹息中烟消云散了。我明白那只是我无理取闹的迁怒罢了。
　　我们，都是失去了最重要之人的可怜人啊。
　　这辈子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是值得你用一生去守护的。浴血奋战，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家国，仅仅只是为了他而已。
　　大哥，我知道你口中的“他”是谁了。
　　我也终于知道自己的“他”是谁了，可是他却没有给我拿起长枪守护他的机会。原来保家卫国建功立业都是借口，之所以向往天策，只是因为想要和他一起背交性命，并肩作战罢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连忙起身背对着周瑜，只是还止不住声音的颤抖与哽咽：“周大哥，你带大哥走吧……过些日子，我也要离开了。”
　　似乎是知晓我等的心情，老天难得应景地下起了大雨。
　　我目送周大哥离开，他骑着我的乌云，大哥无力地靠着他。能将重剑运用自如，周大哥绝对不能用柔弱来形容，虽然他看起来很瘦。但是如今，大哥仅仅只是靠着他的肩膀，我却看到他的身影仿佛驼了千斤一般，充斥着疲惫。他撑着伞，可是淋湿了全身，油纸伞全部用来挡着大哥。
　　即使雨水模糊了视线，可我还是死死地盯着他们，努力睁大了有些酸涩的眼睛，直到他们消失在雨幕中。
　　我紧紧捂住嘴巴，大哥，周大哥……原来如此。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
　　已逝之人，还是不会再回来了。

　　雨停了，潺潺流水细檐下。
　　街上又一阵喧闹，叛军猖狂的笑声夹杂着难民们的惨叫，偶尔会有些正义之士义愤填膺地出头。我提起长枪走出院门，乌云之下透露出一丝阳光，虽少，却足够耀眼。
　　一对母女靠在颓圮的墙头，小女孩儿哭着喊饿，那母亲却无可奈何。
　　突然一只手伸到女孩儿面前，青年男子别过脸，拿着一小块馒头递给她，女孩愣了一下之后便接过。
　　那男子一脸的别扭，看他腰间一个酒葫芦，背上一根翠绿的长棍，以及身上的纹身，目测是一名丐帮弟子。
　　那小妹妹正要吃，却突然被一个叛军士兵拎了起来，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也被夺走。她还在挣扎时，丐哥便出手了。眼花缭乱的招式，拳脚实打实地砸在那些士兵身上，没一会儿，十来个围攻他的人便倒下了。
　　那丐哥接住落下的馒头，吹了吹灰又送到了小妹妹眼前，虽然表情略显尴尬。
　　我不明白为什么，看到这一幕我竟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我也不知道自己出了家门之后走了多远多少天。
　　换了个方向走，一路上只要遇上叛军，我便是毫不手软。温热的鲜血渐上我的脸，虎口早就崩裂开来，手臂肌肉从酸疼到麻木，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偷袭、下药、点火……只要能杀死他们，只要能达到目的，还管他什么手段，卑鄙与否。只有杀尽这些贼子，才能平我心头之恨，报我家亡之仇。
　　我忙里偷闲地想，这怕是要留疤了，而且还不少。
　　没想到，很多年前我不服输的话到底还是成了真。我暗暗自嘲，二哥，你的确没有机会在我身上留伤疤了，永远也没有。有也不会是你给的，气死你。
　　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回想起来，那种感情其实在很久以前就有了，现在也终于懂了。
　　懂了，却在失去之后。
　　长枪刺进最后一名士兵的心口，就势将他钉在墙上。看着他死不瞑目的样子，我恨不得再给他扎上几下。多少天策将士们死在这些乱臣贼子手里，多少人在等着他们回家。
　　我想起死不见尸的二哥，心中恨意滔天。当初送别时我落下的话有多决绝，如今就有多悔恨，握枪的手就有多执着。
　　“二哥……二哥……”
　　泪水混着汗和血留下，尝在嘴里既咸涩又苦涩，还透着一股腥甜味儿。眼皮如被灌了铅似的沉重，身体也好像快要造反不听我使唤了，我用长枪拄着地面，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即使这周围已经没有叛军了。
　　“二哥……我好累……你为什么不回来……”我咬着牙关，泣不成声，“我跟你过招……香香现在进步很大了……你看，她已经能诛杀宵小了……你来看看呀！”
　　你来看看我呀……你来看看我呀二哥！
　　成亲时我没哭，得知天策全灭时我没哭，二哥送的长枪断掉时我没哭，周大哥背回大哥却不见二哥时我没哭，目送他们启程去藏剑山庄时我没哭，诛杀宵小伤口无数却只能咬咬牙自己包扎时我没哭。
　　却在我真的感到疲惫时，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身边、对面与背后，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二哥以前调笑说，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容易哭，可只要一哭那就是既打雷又下雨，眼泪就跟决了堤似的，还特别大声。但我没相信。
　　现在，我信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但我又好像看到了多年前双人匹马风驰而行的情景。人们常说快死的人会回忆起他的一生，原来那都是真的，而我连抬手抹眼泪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开始有雨点砸在我身上，只是浑身麻木僵硬的我已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冰冷了。
　　“二哥……二哥……我好像，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