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Yi一Yi一

9、第二章 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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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屋内我们两并排蹲着烤火盆，水滴答滴答地从衣服上滴落，半天也未烤干。我冻得打起了喷嚏，肚子也跟着凑热闹，咕噜噜叫个不停，到后来居然还有了节奏——阿咻！咕噜咕噜……阿咻！咕噜咕噜……他虽蹲在我对面，但许是听力如狗，居然统统听了去，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我羞愤欲死，却无力压制。只能恨恨瞪他几眼，埋头不起。他见我这般，许是有些过意不去，起身离开了一会儿，不知从哪儿弄了身衣服来。
　　“这件衣服，你穿应该刚刚好。”
　　犹疑着接过，我抖开一看，是一件雪色的男衣。华美的布料比他身上所穿要好不少，但尺寸明显小了许多。领口内里用微乱的针脚绣着一个“皓”字，应是他的姓名。想来，这便是他母亲留给他的衣服了。
　　“真的可以吗？”想着这衣服他自己都舍不得穿却给了我，我真是受宠若惊。他撇嘴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示意我换上，自己便走出了房去。我犹豫了许久，实在忍受不了身上湿哒哒的衣服，终是从善如流地换上了。那干爽柔软的布料带着淡淡的东紫苏香气服帖着肌肤，刚好合身，舒适异常。我打量着这身衣服，不知怎的心就有点酥酥麻麻，脑子里蓦地蹦出许多念头——妖的衣服怎么会这么舒服呢？是用什么做的呢？妖毛？妖皮？……天啊！我是不是这世上第一个有幸得披上妖皮的人呢？
　　确定我换好衣服后，他才抱着一堆东西慢悠悠地踱进屋来。那块围在腰际的床单依旧在滴着水，而他仿似混不觉冷。我挪了位置示意他烤火，他却只顾走到窗前，用绑着铁钩和麦秆的细线穿过竹竿小孔，挂上蚯蚓，从窗口甩了出去。
　　这真是我见过最牛的钓鱼了……
　　“你要吃熟的吧？”
　　待有鱼上钩，他把一整条活生生的鱼递到我面前，真诚地发问。
　　我皱眉苦笑：“这还用问？”
　　他听罢，随手将鱼扔进了火盆里：“可我喜欢吃生的。”说完，还要把剩下的几条继续往火里扔。我不忍看那些鱼儿在火中挣扎，急忙拦住他：“你不会做菜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
　　我又问：“那这里为什么还有锅碗瓢盆？”
　　他愣了愣：“姑姑每年都会来给我做一次生辰宴，都是她置办的。”
　　“姑姑？”我脑海中瞬时浮现出一只左手锅铲右手汤勺的千年大母狗……
　　顾不得旁的了，此刻填抱肚子要紧，我问他：“你想不想尝尝人间美味？”
　　他想了想，略微点了点头。
　　我道：“我煮鱼汤给你喝怎么样？”
　　他立马高兴得摇头摆尾，果然就是一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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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记得崖底东边有一棵酸角树，为了煮出一锅好鱼汤，我决定涉水前往采摘一番。他知道后，立马变作了犬身要驼我去。我拗不过他，最后还是上了狗背。揪着的颈毛我不由发怵地想：问世间有几人胆敢骑在妖怪的头上？
　　“你伤还没好，这样凫水真的可以吗？”
　　“呜呜呜……”
　　“你不是背疼吗？要不还是我自己下来走吧，反正水又不深……”
　　“呜呜呜……”
　　“你这样和我亲密接触，要是被你家娘子见到一定不得了！还是放我下来吧！”
　　“呜呜呜……”
　　我终于受不了对狗弹琴了：“能不能说句人话？！”
　　他停止划水，忽地变做了人。
　　我猛地一落，接着整个儿就被他打横抱在了怀里，健硕的胸肌在眼前晃来晃去，我感觉自己虽然衣服没湿，身却已经失了。
　　“变做犬身的时候，我说不了话。”。
　　本能地用手死死捂住眼睛，我的嘴巴已经丧失了说话的技能：“啊？！哦！”
　　他又道：“那棵树就在前面，我不变犬身了，就这样抱你过去吧？”
　　我：“啊？！！哦。”
　　他：“你是变作鸟了吗？只会讲鸟语。”
　　我：“哦……”

　　捡了几颗落在水面的酸角，采了几叶露出水面的野菜，我们满载而归。小娘子等在门口疯狂摇尾巴，迎接他的时候嘴里发出几声呜呜的哼鸣。
　　是心疼了呢……
　　趁它还未迁怒于我，我急忙冲进屋里取了一块巾帕奉了出来：“快擦擦，别让你家娘子担心。”又拾起地上他刚刚变身时滑落的衣裤，呷咪着眼睛递给了他。
　　他伸手一一接过，眼角眉梢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笑得很是开心。
　　我挪移几步尽量远离小娘子，结巴地问：“那……那啥，你家娘子是狼是狗啊？”
　　他胡乱把毛巾放在脑瓜子上揉了揉，随口道：“是雪狼。”
　　我一听，一个机灵本能地窜到他挨边。谁知那家伙却突然丢了毛巾，像狗一样甩起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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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能暗暗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弯腰拾起毛巾自己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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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煮鱼汤的时候我好奇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了，从未见小娘子变做人形。他洗菜的手顿了顿，简短道：“它不能。”
　　我有些一知半解，想继续追问是不是它道行修炼得还不够的缘故，却听他道：“东东菜洗好了，放哪儿？”
　　于是，刚到嘴边的问句霎时全改了：“东东菜……什么玩意儿？”
　　他拎起一根水葱：“这个，长在崖底东边的'东东菜'啊。”
　　我哑然，恍惚记得蕨菜是从西边掐的，便指着问他：“那这个呢？”
　　他瞟了眼，立马道：“这是西西菜啊。”
　　“那这个呢？”我指了指鱼腥草。
　　他答：“南南菜！”
　　“这个？”我抄起砧板上的水芹菜。
　　他：“北北菜！”
　　好吧。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都是些什么菜名？！”
　　他想了想，突然笑得好傻好天真：“哦，我忘了，这些都是我自个儿给它们起的'皓式'名字，你定是不知道的。”
　　心中一万匹羊驼狂奔而过，我长舒口气，把泡好的酸角汤倒进锅里：“你刚刚说，'皓式'？”
　　他起身把水葱递给我，顺手提了提系在腰上的床单：“一直忘了告诉你，我叫皓……皓萌，你呢？”
　　手里的锅铲一顿，我呆住，倒不是因为他那奇怪的名字，而是不知该如何作答。阿囡？阿罂？无论叫哪一个，都会让我想起那个起名的人；而无论想起哪一个人，都是一种无法苟活的悲哀。
　　“我……没有名字。”
　　他听完愣了愣，忽地温暖一笑：“没关系，我给你起个呗！记得有句段子很有名，约莫是什么'闲看花开花落，坐观云卷云舒'。要不，你就叫'阿云”好了！”
　　“阿、云？”我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心思却已飘得很远。
　　如此相似的场景，会不会有同样的结局？
　　我终归，是个命数不祥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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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我留了下来，继续照顾他、给他做饭、给他揉背……许是怕我再想不开，他每日总是插科打诨，挖空心思地逗我开心，而我竟每次都能真的笑出声来。没想到在这谷底短短十几日，竟比我活了十六年笑的次数都多，这让我感到惊讶，也很惶恐。许多时候，我觉得罪孽深重：父亲因我而死，我却在这儿苟且偷欢；某些时候，我又觉得是上天的宽恕：死后余生，竟能让我苦尽甘来。
　　是的，苦尽甘来。那两日我正陷在回忆里不可自拔时，一向号称不懂厨艺的他居然变出了一碗汤来让我尝。我狐疑地抿了口，苦得眉头都皱了。
　　“这是什么呀？怎么这么苦！你该不会下毒了吧？”我一边伸舌头，一边把那黑乎乎的汤水往外推。
　　他幸灾乐祸地看着我的模样，不紧不慢道：“放心，没毒。这是我很喜欢的一种汤。”
　　我一口气差点背过去：“你口味也太独特了吧？一般的狗不都喜欢什么腥的臭的吗？你居然喜欢苦的！”
　　他脸色有点难看：“我才不喜欢腥的臭的，我是人！”说完递了杯水给我，“你再喝口水看看。”
　　我更加疑惑，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好奇怪，水居然是甜的！
　　“你在水里放了什么？居然这么甜！”我惊喜不已，又喝了一口。
　　他洋洋得意：“不是水甜，是汤！这汤入口极苦，却特别回甘。你不信，吃口别的菜试试。”
　　我依言尝试，发现果真如他所说，吃啥都是甜的。
　　“这是什么汤？哦不，这是用什么菜煮的汤，居然这么神奇！”我一口气把汤喝了个精光，感觉舌根甜得清爽，很是舒畅。
　　他从火房拿出一根其貌不扬的野菜：“我叫它‘苦尽甘来’。”

　　于是，我竟渐渐开始遗忘。如果说时间是伤痛的疗药，那他就是疗药的药引，引导药性，增强疗效。偶尔，我甚至还会想：也许在这里和一只妖苟度余生，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然而，无论白天过的有多没心没肺，夜晚依然抵不住往事的趁虚而入。该记的记不住，该忘的忘不了，记忆这东西就是不如人愿。那些噩梦让我连连惊醒，每次醒来，都是一场救赎。而他的埙声，总会在耳畔盘桓。
　　那是一首很熟悉的曲子，我会哼，并很喜欢。记得曾听过什么“高山流水”的故事，说两个男人因一首琴曲而成为知音。当时我曾为两个男人之间能产生这样的情愫而感到诧异，现如今我却和一只狗也产生了这种情愫，当真是荒谬又神奇。
　　可见大千世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不要觉得不可思议，只不过是你不在其中、不能理解罢了。
　　不知是喜欢对月吹埙还是不习惯躺屋顶，他好像也不喜入眠。我透过天窗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想唤他，却不知该怎么唤。
　　白色的袍子从天而降，红色腰带飘飞招摇。鉴于那裤头实在难补以及他总是变来变去的考量，我干脆用床单给他做了件袍子，又裁了自己的红衣给他做了根腰带，如此便兼具了看着帅、穿的快、变身不撑坏的功用。他曾问我裁了红衣觉不觉得可惜，我果断地摇了摇头。如果遗忘过去能像裁了一件旧衣服一样简单，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