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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 犬 ...

  •   ***
      一声声惊叫里,我被族人团团围住。有人指着阿爹颈上的箭惊呼:“是那支箭,是经常同阿囡一起的那个北军的箭!他们所有人都使刀,只有那个人使箭!”
      人群惊动了,族长蹲下身来,抬手替阿爹阖上双眼:“阿囡,怎么回事?”
      “是不是那个人害了你爹?”
      “你帮了他,为什么他恩将仇报?”
      “阿囡?”
      我捂住耳朵,眼泪鼻涕肆意纵横:“是我害了阿爹!是我害了他!我该死!我该死!!”
      族长顿了顿,强行掰开我的手:“昨日我收到阿黑的飞鸽书信,说南北两国可能要有战事发生。我本不以为意,如今却有些担心。阿囡,你老实告诉我,他们杀你阿爹,是不是因为你阿爹发现了北军的秘密?””
      我掩住哭泣,突然预感到族长想要做什么。
      族长接着道:“今夜他们北军走时,车子留下了很深的车辙。以我的推断来看,粮草,是绝不会这么重的。阿囡,他们运的就不是什么赈灾粮草,根本就是对付我们南国的兵器,对么?”
      一瞬间,周遭一片哗然。我无可解释,只等罪责的降临。
      族长终于发话:“阿囡,那日我说的话你一定还记得吧?现在,该是对你论过行罚的时候了。”他一边说,一边环绕着对我宣判,“你违背祖训私授地图于外人,致使我们天水地界暴露,此为其一;你明知北军欺骗我们,却知情不报,助其隐瞒,此为其二;你身为南国人,却向着北军,为虎作伥,无丝毫耻辱之心,此为其三。”说到此处,他站定,“如此三条罪责,足以判你‘驱逐’之刑。”
      哗然之声沸腾不止,义愤填膺的族人开始将我辱骂,我伏在地上,默默听着,只觉眼眶干涩空洞,已无颜面再流泪了。
      许是被我的沉静激怒了,辱骂已无法宣泄他们的愤慨。混乱中,有人吐了吐沫在阿爹脸上,我蜷缩的神经瞬间点燃。本能的、“腾”地站起与那人打作一团,人群瞬间炸了锅,而我自然成了所有人的公敌。拳打脚踢中,阿黑他娘突然冲出人群,拦在了我身前:“够了!够了!!让她走吧!”
      我抹去嘴角的血,抓住她的臂膀:“大娘,我不走,我要葬阿爹。”
      阿黑他娘红了眼,对族长道:“成全她吧!”

      ***
      天水洞有一处坍塌石坡,直通洞腹所属的山顶。顶上四季杜鹃花开,美丽仿若人间仙境。阿爹常说,他和阿娘就是在山顶定的情,而今,我只想让他安睡在这个生前最爱的地方。
      我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将阿爹背上山顶安葬,墓坑中留下了我双手的鲜血和飞落的杜鹃。怕被族人怨恨牵连,我没有立碑,只默默记下了坟茔的位置。然后,跪了很久……
      眷恋、尊严、期盼、温暖……这世上所有值得我为之活下去的东西,已经全部烟消云散,此刻我唯一有资格做的,就是偿还罪孽。
      漫山的杜鹃肆意地开,开出了一片凄美的血。茫茫天地这般辽阔,却只剩下一个我,这么孤单。
      终其一生,还是逃不过“命数不祥”的寓言。
      身后,隐约响起悉漱的声音,然而我已无心去管。举起双臂,我纵身一跃,跳起的刹那,依稀看到了大地尽头遍野红罂盛放的画面。
      永、别。

      ***
      人说地狱十八层,层层极苦。阎罗掌管十八位判官,审判在世为人造下的恶。我想此番入了地狱,定是要把十八层的酷刑一一受遍,甚而直入无间地狱都再不为过。却不曾想睁眼看到的地狱,竟是这番景象。
      天很远,远到只剩一条线;地很窄,窄到一眼望到边。高耸的山崖仿若直通天庭,壁立千仞,看不见顶。我想环顾四周,一转头,却看见一只巨大的白兽躺在近前。
      “啊——!”我尖叫一声,想起身逃走。无奈腰部剧痛,根本动弹不得。应是被我的叫声惊醒,那只兽睁开了眼睛。幽绿的眸子露出一半,竟有莹光暗闪。
      不由自主地尖叫着,我本能地打它、踹它、推开它。可折腾了许久,它竟然安静躺在地上任由我欺负,只是鼻翼煽动着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呻吟。
      难道……受伤了?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壮大胆子向他靠近:这家伙通体白毛,体长足有一人高,乍看像一只白狐,其实只怕是一只狼。它虚弱地躺在那里,微微张口喘着气,锋利的獠牙若隐若现,舌苔上尚有残存的血迹。隐隐地,我看到它背部浓密的毛发下露出些许暗红的淤青,心里推测,这家伙定是背部受创,导致了内伤。
      可是,为什么地狱没有判官冥兵来抓我受刑,却无端端来了只奄奄一息的狼躺在我身边。难道……我并没有死?
      再看这个地方,山石树木,皆一一透着生气。瞧这光景,只怕我现在身处的,正是那日纵身一跃跳下的崖底。可是,这么高的崖,遍布乱石的地,我怎么可能没有摔死?难道……?
      再看一眼这只仿若被重物砸伤的狼……

      “难道是你救了我?”

      风呼呼刮过,刮落了崖顶盛放的杜鹃。我尝试伸手抚摸它的头,它却伸出舌头,照着我腕上的伤口舔了舔。
      心中涌起一丝温暖,如同渗入千年冰洞的一米阳光。莫名其妙地,我居然热泪盈眶。
      这真是一个奇迹。

      风声越来越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轰隆隆,一阵巨雷响过。我仰面看着天空,等待雨水落在脸上,等了许久,却只等到轻轻飘落的飞雪。
      一片,一片,又一片……
      像羽毛一般的雪花从一线天际茫茫飘下,衬着电闪雷鸣,美丽难言。
      夏日飞霜啊……
      我痴痴看着,周身寒意全无所顾。那只狼却突然强撑着站起,慢慢伏在了我的身上。我不知道它要干嘛,有些慌张。却见它用自己的身体将我遮得严严实实,才明白原来他是要替我挡雪。
      轻轻地,它把脑袋搁在我肩头,四肢微微用力撑着身体,不让重量压到我。我感受着它柔顺的毛发贴着我的皮肤,竟情不自禁地拥住了他。
      然后,我们就这样,一起睡着了。

      ***
      如果这是一个梦,那我绝不愿醒。我愿意拥着这只狼,一直躺下去……

      意识恢复的时候,我没敢立刻睁开眼睛。而是伸出一只手,去摸那只狼。
      还好还好,它还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旁边,只是……
      它的毛怎么变长了?而且,质感完全不同……奇怪……再摸摸别的地方看看……咦?怎么光溜溜的,没毛,像猪肘子?……再摸再摸!……天呐!难道狼也有胸肌的吗?!不行不行!再摸再摸!!……啊!!!

      “你……往哪儿摸呢……”

      近在咫尺的一个男声,沙哑得不真实。我吓得睁开眼睛,竟然看到一个男人躺在我面前。
      到底那只狼是梦?还是眼前这个人是梦?!
      再闭上眼,我又重睁了一次。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那个男人犹在眼前。
      本能的,我再次打他、踹他、推开他,他却纹丝不动。乍一抬眼,才发现他半截身子都被埋在了大雪里,哪里还能挪移半分。而我的身上,却只落了少量的雪。
      “别折腾了……你都摸了我十八下了……我舍命救你……你却这样占我便宜……真的好吗?”
      虚弱而沙哑的声音,却带着玩笑的语气。我哑然看着他,见他也正用幽绿的眸子定定注视着我。
      等等……
      我用手肘撑起身体,微有好转的腰部不似昨日那般疼痛。我努力朝他后背方向爬了几步,扒开那如泼墨般散落的头发,果然看到了大块骇人的淤青。
      “你……你是妖怪吗?!”浑身鸡皮疙瘩瞬间冒起,连滚带爬地,我骨碌碌躲到三尺开外。脑中各种联想汹涌而至,终是觉得自己果真还是落到地狱了。都说地府有专司勾魂的使者鬼卒,名叫牛头马面。此刻眼前这个半人半狼的怪物,只怕也是担了这个差事来抓我的吧?
      “咳……”幽绿的眸子忽地一暗,他失神地垂下了眼帘。轻微的咳嗽在雪地上留下了几点斑驳血迹,像艳红的梅花,瞬间开败在雪里。远处突然跑来一个东西,白色的,径直奔向我们。待到得近前,我激动得撑直了身子——是那只狼!
      只见它叼着一只山鸡,摇头甩尾地向我们靠近。我不假思索地伸手要去摸它,它却像很讨厌我一样,忽地眦起了獠牙。
      好恐怖。
      我害怕地缩回手,心想它定是以为我要抢它的食物才发了怒。哪知它却突然卧下,慢慢匍匐到他的近前,把山鸡放在了他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他拿起那只山鸡,递向了我。
      “如果吃不下,至少喝点血……”
      我看看那只死相可怖的山鸡,又看看他,惊异莫名,却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狼就突然怒了,喉咙里发出可怖的声音,似要咬我。
      “小娘子!”
      一声何止,他瞪向狼。沙哑的声音并无威慑力,虚弱的躯体也动弹不得,然而那只狼却乖顺地重趴回地上,听他调遣。
      “给。”他猛地拧断山鸡的脖子,强行将温热的鸡血喂到我嘴里。我没有时间反抗,只觉得满口腥气,恶心得不行。待终于开始干呕,他才收回了手。
      “有没有暖一点?”
      我掐着脖子蜷缩在雪地里,根本没法儿说话。过了好久缓过气儿来,果真觉得暖和了许多。
      我抬眼打量他,见他把山鸡递给了雪狼。雪狼没有接,似要让他吃的意思。他笑笑,道一句:“小娘子,我吃不下。”然后抚了抚雪狼的头。雪狼呜呜叫着,伸出舌头舔起了他的脸。
      娘……娘子?……原来,他们是一对。那么,他们同为妖喽?还是人妖恋?人兽恋?或者,救我的是狼,与他没有关联?可若是没有关联,他如此这般惨兮兮地躺在我面前干嘛?
      ……
      各种想法汹涌而至,我只觉大脑一片混乱。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们救了我。看到雪狼正奋力刨着埋住他的积雪,我虽有些骇然,却也决定帮这对夫妇一把,毕竟人家于我有恩。我挪移过去,用手刨了起来。
      “你怎么不恢复人形再来刨呢?人的手掌更大一些,这样刨的更快。”我对那只狼道。
      那只狼依旧用两只前爪刨得飞快,根本不理我,倒是他道:“你也有伤,就别瞎掺和了……”
      我继续刨,没有理他。他就有些急了:
      “你真的不用帮忙,它可以的。”
      “你歇歇吧……”
      “或者,咱换个位置刨,好吗?”
      我怀着“他老婆不理我,我也不理他”的报复心理,将喋喋不休的劝说置若罔闻。直到刨着刨着突然碰到了一个东西,我瞬间崩溃了……
      “流氓!!!”
      本能的,我卯足了劲踹了他一脚,然而由于这次踹的位置太过准确,他终究晕了过去。

      ***
      当眼睁睁看着他从人变成狼,又从狼变成人,如此在人狼之间自由变换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活得太久了。
      也不知在这崖底躺了多久,我腰上的伤似乎好了许多,已能勉强行走。我和那只狼,啊不,是那只被唤作“小娘子”的狼,一起将这只奄奄一息的狼拖了半日,终于抵达了崖谷尽头的一幢吊脚小楼。幸而地上铺了一层雪,减少了许多摩擦,否则以我的身板,估计坚持不了多久。
      应是清醒时为人,晕厥时为兽。我架着他上楼时,他用尽力气抓着栏杆,努力不让自己的重量压到我,于是当我把他架到床边时,他又累晕了过去,而我的肩头,只剩一只毛茸茸的狗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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