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一章 红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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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背着包袱在北军营外等了一夜。将军帐篷的灯火一直亮着，卫风也一直未出来。我枕着包袱数着洞顶钟乳石上滴落的水珠，滴答滴答，数到第三千八百七十六颗的时候，改变了主意。
太阳照亮整个洞穴，北军军营里有了大动静，似是整装待发。卫风慢慢走出营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料想计谋定是未成。我微微盘算，决定先一步开口。谁知刚张嘴，他也说话了。
“留下来。”
“对不起。”
他听清了我说的话，有些诧异。我搂住他的脖颈，言语间不觉带了些撒娇的语气：“卫风，既然没讨到赦令，我能不能冒昧地请求你，为我……留下来。”
他听罢愣住，脸上的笑容霎时散尽。
“我知道，你武艺高强，军中的军饷也不低。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到底不好过，你终日在外卖命我也不会安心。不如留下来，留在这里，这里虽比不得北国繁华，却是难得的世外安逸之地。我们一起陪着阿爹，做一对神仙眷侣。”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一时半会难以接受我态度的转变，良久，他道：“阿罂，可我看得出来，你们在天水洞并不好过，离开才是对的选择。”
我摇摇头：“不，你留下才是最好的选择。先勿论阿爹不愿意走，单说你讨不到赦令，我就不能带着阿爹跟你走。阿爹养育我十六年不容易，我必须用余生好好孝顺他，绝不能再带他去为奴受苦。如果你肯留下来，就算遭到洞里人非议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
卫风一顿：“阿罂，你要相信我，即便没有赦令，我也能护你们周全。”
我心神一黯：“你不愿意？”
卫风着急：“不是我不愿意，只是南北交战之际，我不能临阵脱逃，况且，这并不是我想留就能留的……”
我低头揪住裙子，不想再看他的眼睛：“你不愿为我留下做一个南国人，却在极力劝说我去做一个北国的奴隶……”
他急切地捏住我的肩头：“阿罂，这和南国北国没有关系，只是这样做并不合理，况且我绝不会让你去做奴隶，即便没有赦令。”
我追问他：“那你能怎么做呢？所有奴隶的脸上都会被刺上刺青，一辈子都去不掉。也许你这一刻不嫌弃，可下一刻呢？倘若若干年后你飞黄腾达，会不会嫌弃我这个丑陋的乡野婢女？”
“阿罂，你不会被刺上刺青的！”他的声线大了起来，“将军已破格提拔我为越骑校尉，凭着这个职位我便有能力护你周全。你只需忍一时之苦，等我两年，不，一年！一年后我定能建功立业，闯下一番天地，到时别说给你讨一个赦令，就算让你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有何难？！”
我蓦地怔住，诧异于他的雄心之余，却只想冷笑：“原来这就是你没有讨到赦令的原因……”
他呼吸愈见粗重，言语竟已有些失了分寸：“阿罂，你不懂，这远比讨得赦令更划算。有了这个台阶，我才能更早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心中筑起的某些东西轰然倒塌，然而这已是第二次。更觉可笑的是，这次搪塞的理由，居然依旧是我。
“够了！”我狠狠推开他，只觉从小到大忍受的凌*辱，都不及这一次的痛彻心扉。
“卫风，我错看你了！”努力咬着唇，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我是有多蠢，才会被你玩弄两次！到头来，竟半点也比不过你的利禄功名！”
他见我落泪，有些手足无措：“阿罂，并不是我有意违背对你的诺言。只是你理智地想想，我这样做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我恨恨瞪着他，只觉脑子一片空白：“卫风，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阿罂！”我转身要走，他大步追上抓住我的手臂，“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将军已下令启程，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甩开他的手：“那你走啊！我可有拦你？”
他欲辩驳，可一张口，却多了几分恳求的语气：“我们一起走。”
我不想再多言，却听他继续道：“阿罂，我一直在战场上讨生活，这种日子让我看透了许多——人命是这样轻贱，世事是这样善变。许多东西今天还赚在手里的，也许明天就没了。你就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别无二致。我好不容易才遇上了你，就决不能再失去你。在这世上，除了我，谁也别想再拥有你。”
“哈！哈哈哈哈！”多么霸道的一袭话，多么痴情的一个人！然而为什么我听完一点也不高兴？为什么他的话像字字带刺，扎得我生疼。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只想逃。我用力奔跑，却逃不出他的掌心。他从我背后牢牢抱住我，将我禁锢在怀里。
“阿罂，阿罂……”他急促地呼吸着，声音有些魔怔，却也带着软弱。我被他强行转回身来，听得他颤抖着恳求道，“没有时间了，别生气了，我们不吵了、不吵了，好吗？”说完，他试图用吻来化解我们之间的隔阂。
然而一切早已于事无补。我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下，撕扯声中，血的腥气瞬间弥漫：“我不叫阿罂，我叫阿囡！”
天地寂静了，只有我的喊声在洞壁间回响。他站在一步开外呆呆看着我，双眼比嘴角的鲜血还要猩红……
“你会跟我走的。”良久，他道，“没有谁能阻止我，你终会跟我走的。”
一口气跑到光线无法企及的洞腹深处藏好，为摆脱他的纠缠，我就这样狼狈地躲了一天。他最后的那句话不知何故总在脑海里徘徊不散，和着那双血红的眼睛，弄得我不得心安。蚊虫在黑暗中叮咬得肆无忌惮，我的思绪也被搅扰得异常纷乱。再也无法忍受，我掏出火折驱赶，刚点着，一只月神蛾就扑了上来。
唰啦啦，火苗瞬间点燃了它的翅膀，挣扎了几下飘落在我面前。这种拥有碧色翅尾的美丽生物，破茧之后只能在世上活过七天。这七天的惊艳本应为遇见另一半而绽放，却早早葬送在了我点燃的火焰里。
莫名的，一股不祥之感突然袭来。
“阿爹！”我飞身跑出洞腹，火折跌落，熄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隔着一层窗户纸，阿爹和卫风相对而坐的影子映在我眼前。烛火在他们之间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要熄灭。
北军早已撤离，军中最忌违抗命令延误军机。我不知道他私自留下并在我家等了多久，只觉得这次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跟我走，也不许阿罂跟我走，对吗？”
“我和我女儿，绝不会做卖国贼。”
“你别忘了，你已经做过一次，多一次又何妨？”
“我就算领着阿囡去讨罚，依族规判她终身不嫁，也绝不让她跟了你！”
对话戛然而止，两人的影子陷入对峙。桌上的烛火摇啊摇、摇啊摇，突然就被掀翻在地。
我猛地推门冲进去，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忽而听见兵器的响动，我本能地大喊：“住手！”
一步……一步……又一步……他慢慢用刀推着阿爹从黑暗里向我走来，血红的双眼像只发了狂的兽魔。
“卫风，你疯了？！”我无比震惊，伸手去夺刀，他却手腕一偏，刀刃在阿爹脖颈划出一条血痕。
“阿爹！”我紧张大喊，阿爹却已被逼得面色苍白，发不出任何声音。
卫风鼻下哼出一声冷笑，扬眉把我望着：“阿罂，我想，若是没了阿爹，你是不是就能跟我走了？”
我惊恐得不能呼吸，只觉得他完全疯了：“我跟你走！只要你放开阿爹，我就跟你走！”
他听罢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抵住阿爹的刀口松了松，他似有所动容。我刚伸手欲接阿爹，他却又突然收紧刀口后退一步，刀刃再次逼入阿爹皮肤里，几滴鲜血落了下来。
“卫风！你要做什么？！”
“我……我不做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架着阿爹朝门外走，“只不过我改变主意了。若是此刻放了你阿爹，你定会和他一起逃跑。倒不如我把他带回军中，或许你才会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我看着他渐渐退远，终于顾不得许多。从门边的磨刀石上拾起一把小匕首，疾步向他靠了过去。
“阿罂，你！”
他突然扔刀放开了阿爹，回身欲用右手抓住我的凶器。可他低估了我的狠厉，阴差阳错间，匕首刺穿了他的掌心，瞬间鲜血淋漓。
“阿罂，你宁愿杀我，都不肯跟我走？”他吃痛地低声爆吼，语气里全是不敢相信；他通红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仿佛所受之伤全无痛意，“我不信！！我等了半生，历尽生死才等到了你，我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我只不过是想和你在一起……阿罂！！我快疯了你知道吗？我这么爱你，爱你胜过爱我自己！可你为什么不要？为什么？！！”他布满血丝的眼里渗出泪滴，双唇狂风暴雨般地在我脸上吮吸。我颤抖着，恐惧着，想要抵抗，却全无力气，只觉他的眼泪就像催眠的毒剂。
突然间，阿爹拾起卫风扔在地上的刀，径直朝他冲了过来。眼看刀尖就要刺进卫风背心，我没有思考，一个旋身就和卫风换了个方向。刀口破空的声音从我耳畔呼啸而过，我没有感到痛苦，我以为死原来这么轻松。可身后，却传来阿爹痛苦的呻*吟。
“阿囡……”
我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敢回头，却还是不自觉地回了头。我看见卫风抬起的右手，看见他右手上没了箭的弓*弩，看见那弓*弩上还在颤动的弦，看见那颤动的弦对面，倒在血泊里的阿爹……他的咽喉上，插着一支箭……
“阿爹！”
撕心裂肺的一声吼，我挣脱卫风的怀抱，冲到阿爹身前。红色的裙裾落在血泊里，染出一片暗红的莲。阿爹手里依旧紧紧握着刀，刀锋随着抽搐颤抖，却依旧指向卫风那边。他瞪大眼睛看着我，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感觉温度在渐渐变凉，心中有如千刀万剐，却终是无能为力。
终于，他慢慢合上了眼睛。
“阿爹！！！”
一声嘶吼，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只听得见耳旁卫风的啜*泣：“阿罂，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冲过来，我就本能地……本能地……”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应是被惊动而赶来的族人。卫风突然站起，纵身一跃，瞬间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一章 红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