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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七章 尼摩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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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在山崖边上,风很大,不远处有瀑布的叠水声,很是浩渺的样子。不三一路说说笑笑,毫不避讳地抱着我的手踱来踱去,不四却不近不远地在我身后跟着,极少说话。
不知下了多少级台阶,我才到得那瀑布近前。水流坠落的声音细婉了许多,感觉阵仗不如先前听的浩淼。不三说,那是因为先前我们在崖上,而这瀑布在崖底,水声经崖壁一回响,自然扩大了许多。我很惊讶,原来无音和尚安顿我那屋子在崖上,怪不得人声不闻,唯有潇潇风声。幸亏自己先前断了独自出门走走的念头,否则一个失足摔下崖去,岂不是再见不到大萌?可转念想到与大萌初见时的情形,又开始妄想:或许摔下崖去,也能见到大萌吧?
蹲下身掬了捧清凉的泉水润了润喉,我真的好想睁眼看看这里。不三说,瀑布的水从恰似观音净瓶的石罅里流出来后,全都汇进了我面前的这条水渠,水渠把寺庙分成了内外两院,每逢月圆夜会有人在外院的祈福殿进过香后,到这水渠里来放许愿灯。据说,如果灯能逆着水流漂进对面的莲花湾,愿望就能实现。
我想,等我眼睛好起来,一定要来这渠边看看,也放一盏灯。
约莫上上下下走了两三个来回,直把不三不四都累得不耐烦时,我才依劝而归。回到屋内一边喘气一边喝茶,我也觉得累得不行,说话都吃力,心里却很高兴——如果每天都能坚持这样走上几趟,定能日日多扎几针吧?
鲸吸牛饮般喝完一整壶茶,不三一边叫嚷着早知如此就不来看我,一边拉着不四要走。将将拉开门,不褴和无音和尚便端着饭食走了进来。
“有肉吃喽有肉吃喽!”不褴欢天喜地地叫着,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出他脸上的笑容有多灿烂。
不三听闻,立马折返回来。
“六道众生,皆我父母;杀而食之,如杀我父母。”一直闷闷的不四突然开口了。
桌子上响起放碗布筷的声音,不三吸着口水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不四有些怒道:“不三,你这样不对,师父教导我们:出家人要严守戒律,不能忘本。”
不三道:“那是师父对你的要求,对我可不是。师父教导我要灵活通变,不拘泥于形式不墨守成规……咋们本来道就不同,不相为谋,你先走吧!”
屋子里静了两秒,不四掀门而走。过了一会儿,不三许是也没了兴致,对我悻悻地道:“花花姐姐,我也走了。”说罢也出去了。
不褴过来要扶我去桌前坐下,我急忙小声问他:“不三不四怎么了?”
不褴小大人般长叹口气:“唉,老毛病了。无边师父很古怪,有时候规矩得很,有时候又不羁得很,就像……就像身体里住了两个人。所以不三不四也被他教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样子,时常不对付呢。”
我一愣:无边和尚精神分裂?不像啊!
不褴扶我坐下,很不解道:“不过施主姐姐,原来你叫花花啊!还蛮好听的。”
“嗯?”我懵。
“刚才不三叫你花花姐姐,你没听见么?”
我抖了两抖。
无音和尚很是听话,果然做了一道荤菜。随意吧啦了两口饭,我叫不褴把那盘凉牛肉端过来,一块接一块地死命往嘴里塞。
“施主姐姐你吃慢点!”
“施主姐姐你喝口茶吧!”
“施主姐姐我还没吃过呐,你倒是……给我留一口啊……”
在不褴小和尚的哀求声中,我决绝地将一块块牛肉塞进嘴里。虽然憋着气,努力不让那股味道被口腔和鼻息所感知,然而嚼着嚼着,五雷原一幕幕还是再次显现出来。于是,如昨天一样的干呕……
不褴的哀怨带着哭腔:“姐姐,你好浪费啊……”
无音和尚却伸手过来要端走剩下的肉。
“等等!”我寻着声响抓住他的袖子,“不要端走,我还要吃。给我杯水,我还能吃!”说完摸索到方才被不三不四喝空的茶壶,举起来晃了晃。
无音这个哑和尚却好似突然聋了一般,依旧挣开我的袖子,端走了那盘肉。
“师兄师兄!剩下的别倒!我要吃!”不褴嚷嚷着追了出去。
我趴在桌子上,感叹吃完一顿饭像上了一回刑,实是累人。
下午,无晴姑姑和妙师太又来给我扎针。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愈来愈快的心跳,捏紧了拳头。
还是一样的疼。
“四针了!坚持住!”
妙师太依旧如昨一般不停和我说话,不停打气。而那无晴师太却只管施针,一言不发。
第六针了,眼前血色消弭开来。我心下一喜,顿觉疼痛缓解了许多,不由勾了勾嘴角。
妙师太道:“看得见了?”
我:“一点点。”
妙师太也喜道:“太好了!再来!”
银针一寸寸地深入,数量一根根地增加,疼痛愈见剧烈,然而逐渐清晰的视野,却让我倍受鼓舞。虽然没有余力转动眼球,然而屋顶正上方那盏莲花灯,以及灯下挂着的红布条,却是愈见清晰起来。
难道,这就是许愿灯?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莲灯轻摇慢晃。我看着那灯下布条飘忽的影,很想知道布条上写的愿望是什么。然而,针灸之痛已让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妙师太问:“已经九针了,受不住就抬下手。”
我十指死死揪住床单,没有抬。
无晴姑姑继续施针。
汗渐渐湿透了衣衫,过了会儿,妙师太又问:“已经十针了,停下吗?”
我把手伸到身下压住,不抬。
妙师太叹口气,无晴姑姑又继续施针。
疼痛如洪水席卷,仿若千刀万剐,仿若万箭穿心,我的意识竟渐渐有些模糊,那盏灯摇晃的样子却遇见灵动。我突然福至心灵,断断续续哼起了我和阿萌最爱的那首曲子,于是,仿佛所有疼痛都减淡了。
突然,屋门被人大力推开,门扇击打在墙上又反弹关上,震得整间屋子簌簌发抖。无晴姑姑替我施针的手一顿,我眼前又恢复了一片血色,只听得一个人带着冷冷的劲风疾步走了进来。屋内一瞬间安静了,静得唯独听得见那人粗重的呼吸。无晴姑姑一抚袖子,拔出了刚扎下的所有银针,妙师太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十二枚,已经很好了。”说完,开始收拾东西。
我想劝止他们,声音却被妙师太盖过。只听她对屋内一人道:“放心,她受得住,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第三日,不三不四果然没有再来,不知是还在吵架,还是上次陪我爬石阶累怕了。我摇摇头,一边记挂着这两小只,一边摸索着踱出门去,独自扶着石崖数着台阶慢慢走起来。
一千二百九十九,是崖顶到山脚台阶的数量。若今日能数够五个一千二百九十九,我给自己定下的任务就完成了。
风一阵一阵地,吹得人摇摇晃晃。没有人搀扶,上下石阶真是费劲许多。阶旁的石崖凹凸不平,时不时地会磕到我的脑袋;脚下的石阶长长短短,偶尔还会踏空。几次有惊无险后,我提起心思愈发小心地走。总觉得吃一堑长一智,下次数到这里时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为了快些好起来,我不能打退堂鼓。
然而数到第三个七百一十二时,我再次踩到了石阶长有青苔的位置,滑倒了。
手肘擦在石牙上,有些疼。我不知道有没有流血,因为看不见,也摸不出。突然觉得有些累了,我干脆坐在地上,喘口气。风吹草木的声音在我周遭响起,很美,很静。
我喜欢这里。阳光温暖,岁月和煦。等我找到大萌,一定也要带他来看看这里。
突然,有细碎的尘土自崖上簌簌而落。我惊起,心想莫不是有坠石,急忙拔腿想逃。可还没辨清脚下的台阶,身后突然有东西跳了下来,紧接着,一双稳健的手扶住了我摇摇晃晃的身子。
“谁?”我大惊,不由挣扎。
那人没回答,风吹过,带起了他周身的一股药香。
是无音。
“无音?!”我唤。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以示应答。然后拽起我方才磕痛的手肘,似是仔细看了看。
我低下头,心想幸亏他不会说话,不然此刻定要将我数落一番。谁知他突然掰开我的手,在我手心写下了一句“下次叫我”。
“下次叫你?你的意思是,下次你陪我走?”我问。
他没再回答,而是扶着我一步步走起来。
于是,我真的数够了五个一千二百九十九。
下午,当受住了一十八枚银针后,我咬牙抬起手,指了指屋顶那盏莲花灯。一旁的不褛心领神会:“许愿灯?你要许愿灯?”
诚然这是他有史以来说过的最标准的南国话。
然而这盏灯,却迟迟没有给我。
第四天,在细细讲述了我与大萌从相遇相知到相恋的深情往事,以及动用捉襟见肘的煽情词汇表达了我对大萌绵长的思念,并绞尽脑汁用尽例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然而无音和尚却仍旧安静如佛后,我终于爆发了:“为什么不可以给我一盏灯?”
无音和尚扶着我拾级而上的步子停住,拽起我的手在我掌心草草写到:“不灵。”
我一点儿也不相信:“要是不灵,怎么会有人求?怎么你自己还挂?”
无音和尚愣住,像是无话可答,又像是有些气,良久,居然在我掌心回了一句:“总之你许的愿,不会实现。”
我、我简直快气爆了:“你说什么?你再写一遍!”说完倔强地把巴掌摊到他面前。
谁知他居然理也没理,直接用身子撞开我的手,走掉了。
可恶,今天才走了两个一千二百九十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