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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惊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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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终归于宁静。
医院防空洞里的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聆听着外面的寂静。顾元抒踉踉跄跄站起来,还没站稳就往外跑,等了那么久没等到陈绍棠躲进来,她早已经乱了方寸。
刚跑到防空洞口,顾元抒就撞上了满面灰尘的陈绍棠,她又惊又喜,又免不了愠怒,她知道如果陈绍棠出了什么事她顾元抒一辈子都会内疚不已。
“小陈,我说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犯傻!”顾元抒狠狠地盯着他,“你如果是气我在病房里说的——”
她看见了他腿上的伤。
陈绍棠的右小腿上已经满是鲜血,森然伤口深可见骨,顾元抒咽下了没说完的话,赶紧扶住陈绍棠,“陈绍棠你没事吧?”
“没事,不过是炸碎的玻璃飞过来我没来得及躲开,我……就想证明给你看我不怂。”陈绍棠说话时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却在还对顾元抒笑着,“你说我是不是也可以做英雄……”话没说完,只见他两眼一闭就在顾元抒面前倒了下去。
“陈绍棠!陈绍棠——”
陈绍棠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顾元抒的喊声离他越来越远,终于,周遭一片死寂,什么也听不见了。
医院的楼房在这场空袭中只被轰去了一角,并无大的影响,幸运的是也没有人员在这次空袭中罹难,医院恢复了秩序,尽管对于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的轰炸未可知,惊魂未定的人们还是迅速投入了原本的工作。
陈绍棠的手术很快就结束了,顾元抒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在确定了陈绍棠被安置好以后立马在医院里打听安泗的情况。随后她也确定了安泗在这次空袭中幸免于难。
天色近暗,顾元抒走在几乎面目全非的大街上。好几座自童年起就在顾元抒记忆里的老房子,经过这一次轰炸都成了废墟,城里的警卫队和百姓一起搜寻着幸存者,街上偶而能听到小孩子或是伤员的哭声。
恐惧。这一天的长潭都被笼罩在恐惧之中,纵然顾元抒好几次都与死亡擦肩而过,可是唯独这一次死亡没有远去,就停留在这座城里,就在她周围消散不去。
英华公寓是那条街上所剩不多的没有被炸毁的建筑,顾元抒心中不能说没有庆幸。她走进陈绍棠的卧室,想替他拿几件干净暖和的衣裳,目光却被他床头上的书给吸引了过去——是英文的莎翁十四行诗。
她翻到夹着梧桐叶的一页,是第四十九首,陈绍棠用笔重重地划下了最后两句:“To love poor me thou hast the strength of laws. Since why to love I can allege no cause.(法律允许你将我这可怜的人抛弃,因我提不出你必须爱我的根据)”
这也许是对她的责难吧。顾元抒摇了摇头,把书合起来放回原处,低声道:“别再犯傻了。”她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是对陈绍棠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带着干净衣裳和热饭菜,顾元抒又回了医院,即使相见尴尬,她还是不能逃避对陈绍棠的歉疚。她终是希望与他能做这种艰难时期可以彼此信赖的文字战友。
也不知是不是麻药药效没过,陈绍棠仍闭着眼睛躺着,面色是久违的平和。顾元抒放下衣服和饭盒,揉了揉眉心,长叹了一声,道:“人总还是要为自己活着的,你那么冲动就跑出去,如果死了,该怎么和你父母亲交待?我也不能与我的良心交待……”她说着说着低下头,恐惧从四面八方而来缠绕着她的心绪,让她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她更没注意到陈绍棠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元抒……”陈绍棠抬起手想去摸摸顾元抒乱糟糟的头发,可手尚未触及,顾元抒已经从椅子上跳起来向后退了一步,让两人间的距离更加遥远。
陈绍棠收回手,抿起嘴冲她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醒的?伤口还疼吗?”顾元抒保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步也不肯再靠近。
“早就醒了,现在医院物资紧缺,吗啡和磺胺最好都能够留给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只一点点麻药,让我过手术就足够了。”陈绍棠指了指椅子示意顾元抒坐下,“我醒来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还以为你不来看我了。”
顾元抒向前踏了一步,扶着椅背,道:“我们…我们还是同事,还要一起工作的,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那等回了上沪,你父母亲还不得杀了我。”
“你还准备回上沪?”陈绍棠问道,“你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我就不问了,可你一心想来长潭的,还准备回上沪?”他看着顾元抒的眼睛,好像一下子就能把她看透了似的,弄得顾元抒仓促躲闪。
“我……”
“我明白的,不管之前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如今就算是为了霍长官你也要留下来的。”陈绍棠神色释然,好似并不介意。
顾元抒沉默地站着,心里早已经一片惨淡和凌乱,看着病床上的陈绍棠,甚至拼凑不出一句话来回应他。
“他是喜欢你的,你也是爱慕他的,”他说,“我看得出来,那宋副官也看得出来,起先是我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罢了。”
“你别说了……”顾元抒别过头。
“我只要你愿意相信我就够了。”
顾元抒依旧沉默地背对着陈绍棠,然而她忽然说道——像是在心里已经准备了许久,“我不能把你拖进这趟浑水来。长潭现在远不如上沪来得安全,等伤好了,你尽早回家去吧。”
“你还觉得我这么软弱吗?”陈绍棠笑道,这笑里面尽是他的自嘲,“或许我也去参了军你就不会这么——”
“胡闹!”顾元抒愤怒起来,“不许再说这些话!我回去赶稿子,你赶紧趁热把饭菜吃了。”说完只留了一个清冷孤傲的背影给他。
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顾元抒对着空白的稿纸足足坐了四个小时,双腿和攥着钢笔的手都已经发麻,可她倔强地不愿站起来。脚边的炭火盆早已灭了,连烟都冒不出几缕来了。
“从哪儿开始写?”这已经不知是第几十次她这么问自己了。“我的家……长潭……”
她重重叹了口气,丢开手里的钢笔,把两手插进头发里,好像这样就能得到问题的答案似的。
办公室的钟停在了下午三点钟,昨日第一枚炸弹落在长潭的时间。
在整个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听得见顾元抒自己的呼吸声;公寓的楼外没了卖夜宵的吆喝声,只有刚到整点钟楼传来的沉重钟鸣声;长潭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偶尔从窗台前飘过的枯叶。
顾元抒走回房间,对着破旧的收音机拨弄了一阵,结果自然是以她的失败告终,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顾元抒醒来时已是太阳当头,但在长潭这个季节,出了太阳也不见得有多暖和。她睡眼惺忪地继续她昨夜未完成的事业——拨弄那台不知主人的破旧收音机。一阵“兹啦兹啦”的噪声后广播里的女声渐渐能够分辨。
“……日军攻破我军第八师清城河防线……第八师伤亡惨重……重新制定作战计划……司令部下达……”
接着又是扰人的噪声。
她再怎么拨弄也听不见那个女声了。
到最后连“兹啦兹啦”的噪声也没了——那台被病痛缠绕的收音机终于在传递了一生最后的一条消息后,魂归西天了。
顾元抒恍惚着走到窗前,却不知道该望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