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旂旐（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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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办公室里回响着打字机“啪嗒啪嗒”的声音，陈绍棠最近莫名犯了鼻炎，呼吸声分外沉重。他在心里头默默掰算着日子，来到长潭已经有四个月，早已过了立冬，前些天还飘了一场小雪。他抬头偷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奋笔疾书的顾元抒，不知道说些什么来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他没想到顾元抒是这么犟的人，四个月来两人说的话统共不过几十句，无非都是工作的事，早知道如此他也不会说些不中听的话让她不开心了。
“那个…小顾啊…”陈绍棠不敢再贸然喊她“元抒”，否则又是一场尴尬，“中午你想吃些什么？”
对面的顾元抒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一眼时钟，“才十点。”说完继续投入面前的文字中。陈绍棠尴尬地拨弄着手边的电话线，把手指绕进去又拔出来，他咬咬牙，道：“小顾，咱们就直说吧，我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我改就是了。”
顾元抒笔尖迟疑了一下，这回连头也不抬了，只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如狼似虎？”
陈绍棠立马嬉皮笑脸，恨不得凑到她跟前，“没没没，才没呢，都说什么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才二十芳华——”他看见顾元抒的面色发白，立马住了口。
顾元抒咬着牙，不去理睬陈绍棠，继续做自己的事，可写了没两个字就没了力气，身上竟开始冒了冷汗。她左手放在小腹，右手狠狠攥着笔杆，眉头如绳股般拧在一起。
陈绍棠再抬头看向顾元抒的时候，着实被吓得不轻，他赶忙从椅子上跳起来，及时扶住了身子发软险些倒下来的顾元抒，“小顾！元抒！元抒！你怎么了？你可别吓唬我！”顾元抒没力气和他多说，只斜瞪了他一眼。
“我送你去医院，你别怕，我这就送你去医院。”他转过身来想把她背起来，可顾元抒仿佛纠结着自己的尊严死活不肯，“你放心，你没事的！”他觉得分明是自己在安慰自己，却一点用也没有。
顾元抒因为小腹的痉挛，疼得身体几乎缩成一团，她双手攥成拳头，骨节处发白，陈绍棠没办法，急出了一身汗。“元抒，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别犟了，病拖着好不了的！咱们现在去医院，要是没事我们就立马回来，好不好？”他自然不理解顾元抒不肯去医院的原因。顾元抒在长潭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下棋，一朝落错了子，很有可能满盘皆输，暗中和中央博弈，她不能走到阳光下。
她疼得咬破了嘴唇，血腥气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此时不管做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加重小腹的疼痛，如同在被刀剜，如同被困在笼中无奈接受凌迟。
陈绍棠见她这般痛苦，急得终于没了耐性，一把把她抱起来冲出了办公室，跑到公寓楼楼下，险些撞上了拎着一堆包裹的宋副官。
宋副官赶忙检查手中包裹，气鼓鼓地想要责难肇事者，一抬头却看见满脸通红急得发疯的陈绍棠和已经昏过去的顾元抒，吓得手里的包裹全掉在了地上，急忙问道：“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顾小姐这是怎么了？”
陈绍棠看见面前的军用吉普车，敢忙对宋副官道：“赶紧！快带我们去医院！”宋副官也来不及问清原由，手忙脚乱捡起地上的包裹一股脑丢进车里，自己立马钻进了驾驶座发动汽车。
坐上车的陈绍棠紧紧搂住浑身发凉的顾元抒不敢有一丝松懈，生怕一个颠簸她就不在了。
“元抒，爸爸总是唱不好那个调子，你教教爸爸。”
顾元抒把手里的书合起来，看向父亲，“爸爸，这是女人家唱的歌，你学来干嘛？”
顾林甫故作神秘道：“嗳，你这小丫头当然不知道，念书的时候在毕业礼上我听见你妈妈唱了这首歌，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要跟她过一辈子的。爸爸想，过些日子就是我跟你妈妈结婚十二周年…”
顾元抒大笑起来，第一次听见爸爸说起他和妈妈的情事，她只觉得新鲜好笑。“爸爸你…你去追求了妈妈？”
顾林甫长袍一掀，坐到摇椅上，目光深远好像思绪已经飘回了十几年前。“那时候哪个男孩子不喜欢她，她偏一个也看不上，谁知道到头来竟让我这个书呆子捡了大便宜。”
顾林甫笑道，“你知道你妈妈当时怎么同我说的吗？她说，其他人看着都是花花肠子，我长得虽然比不上她的其他追求者，可看着就是一辈子都做不出什么坏事来的，她放心。”
“你外婆外公都说我给不了你妈妈好生活，一辈子都只能挤在小房子里，一辈子只买得起柴米油盐，连我自己也觉得是，可你妈妈偏不信。”
顾元抒看着阳光下面色柔和的父亲，她知道他常常满足于安逸的生活，有时也为一大家子的生计苦恼，但是他从不会越过自己读书时就画下的做人底线，她相信自己足够了解父亲了。
顾元抒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四肢酸痛，小腹的疼痛仿佛只是昨夜的一场噩梦，此时平静如常。她伸展了一下四肢，忽然想起来失去知觉前陈绍棠说要带她去医院。她惊坐起来，环顾四周，白花花的一片让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乱了。
她低头看着白色棉被上大大的红十字，心里已经把陈绍棠千刀万剐了千百遍，但她又觉得自己太无理取闹，根本不能怪什么都不知道的陈绍棠。她摸了摸发烫的耳根，想着医生说出她疼痛晕倒的真正原因时陈绍棠尴尬的模样，就恨不得跳进清城河里去。
顾元抒正想着，却看印着红十字的白色屏风后有个人影，她赶忙压下心里的纠结，对着屏风后的人道：“小…小陈，我……”她抬头看见走出来的人，把后半句话生生给吞了回去。
霍宗桓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副手套在他手里被捏成了一团。他看见顾元抒就那么傻坐在病床上，面颊发红，和刚送进医院时他见着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突然意识道自己该说些什么，“那…那个我正巧在医院办事，听说你出事了，就过来看看。”
顾元抒本来在发愣，听见霍宗桓说话立马答道：“谢谢霍长官关心，我没事了。”
接着，两个人同时都像是没话说了，一个傻站着，一个愣坐着。
最终还是顾元抒先开了口，“霍长官，我…我…病员登记…”
霍宗桓也立马反应过来，道：“你放心，我帮你填了别的名字，有我做担保不会有问题的。”
“唔…那就好。”顾元抒想好好对霍宗桓表示感谢，此时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霍宗桓看着顾元抒乌黑发亮的头发，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医生说，说你休息不够，季节更替又着了凉，所以才会……你不用担心。”说完霍宗桓就后悔了，他险些掌了自己的嘴，好好责问它何时变得这么多话。
“长官！”宋副官拎着先前的包裹跑了进来，看见霍宗桓直挺挺站在那儿吓得立马刹车站住，他越过霍宗桓往里头看了一眼，笑道：“顾小姐你醒了？你总算是醒了，不然我怕我们长官要在这儿过夜——”霍宗桓转身捂住宋副官的嘴，狠狠瞪了他一眼，假装愠怒道：“废什么话！放下东西就走！”说完，就出了病房，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宋副官把包裹放在病床边，对着顾元抒笑了笑，道：“顾小姐，这些东西是霍长官让我拿去给你们的，就是些冬衣，要给你母亲弟弟和宋奶奶祖孙俩的冬衣棉被长官另外找人跑了一趟直接送到安泗去了，也省得你拖着病体跑一趟了。”
顾元抒愣了半晌，“那…劳烦宋副官替我跟霍长官说声谢谢。”
宋副官神秘地笑道：“我说顾小姐，你要谢的还不止这事儿呢，我跟你说，你睡了这么几个小时霍长官一步都没敢离开，不就是因为…那个，那个才病倒的吗，连医生都觉得霍长官太小题大做了，以后若是每个月都这样，那霍长官直接住医院得了。”他说着说着哧哧地笑起来，“我说你要报答霍长官，直接嫁给他得了。”
“不行——！”陈绍棠拎着饭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病房外，他怒瞪着宋副官，“你这人说什么呢！婚姻是挂在嘴边瞎说的吗？”
宋副官对着顾元抒瘪了瘪嘴，“顾小姐没什么事儿的话那我就先走了啊！”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陈绍棠伸出的拳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着。
陈绍棠气鼓鼓地坐下，“他们当兵的都是这么粗气，说话不经脑子！”
顾元抒接过饭盒，不好意思地看着陈绍棠，“小陈，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说起你我也生气，身体不舒服非犟着不肯来医院，干嘛自己作践自己？幸亏碰上刚才那宋副官来送东西，不然你就得死在大街上了，我可不能抱着你跑几公里的路。”陈绍棠别过头，好像对什么都带着气。“要不是今天就得赶好稿子，我才不会让那个姓霍的有机会陪着你——”
不光是顾元抒，就连陈绍棠都被自己的话惊到了。陈绍棠尴尬地背对着顾元抒，愣是没敢回头接受顾元抒眼神的酷刑。
“小陈，这事我一早就想和你说了……”顾元抒道，“这么久了，我也不是傻子。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陈绍棠立马回过身，两手握住顾元抒的肩，“小顾！啊不，元抒！你知道那就好！”
顾元抒皱起眉头，对陈绍棠摇了摇头，“小陈，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我不能接受，这么久我不和你说话就是希望你能冷静斟酌，好放下对我的心思，可你总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我是真的不明白。”陈绍棠松开了双手。这么久了，他心里总以为能感动顾元抒，自幼他一直是家里和学校里的宠儿，他第一名的身份受多少人的崇拜和爱慕，他不明白怎么会有努力了却得不到的东西。
“比我好的人太多了，你看我脾气倔，腿又瘸，你除了知道我的名字别的也不了解…对不起，小陈，我早该告诉你，是我太自私了。”顾元抒低下头。
“我不嫌弃你脾气执拗，腿瘸算什么，我知道的东西可多了，你——”
顾元抒从上衣口袋里摸索出公寓的钥匙，把陈绍棠的那串小辣椒取了下来，“是我自私，拖了这么久才告诉你。你要现在回上沪去也可以，或者要让我离开英华公寓，甚至离开报社都行。”
“我早看出你爱慕那个霍长官了。”陈绍棠忽然笑道，“你觉得我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什么都干不好，都不如城门口的那些卫兵。你觉得我这样的，都不能为国流血，根本算不上个男人，别说是英雄了。霍长官就不一样了，他可是大英雄，我自然比不上他。元抒，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旂旐（上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