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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争如不见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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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叶回到房中,一想到那人刚刚问她时那半是认真半是淡然的眼神,心头一阵乱跳,不由自主的捂了捂胸口。她坐在梳妆台前看了看自己的脸,发现脸上像烧着的红霞。又看了看自己零乱的头发,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个形象有点不入眼,一时后悔自己那么忙不迭冲了出去,连头发都没梳。
又看着身上还披着他的衣裳,上头似乎还沾着他一惯好闻的清茶香,脱下来方方正正的叠好了,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似乎还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他帮了她两次,这个恩情确有些重。想着想着不禁有些怔然,自己这是怎么了?
木叶这一怔便怔了一个时辰,连莫莫几时来的,来了多久了都不晓得。莫莫在旁看着她哭笑不得道:“我大半个时辰前来的,陪小姐你怔愣了这么久,你算是终于发现我了,再这么僵坐着我骨头都要散了。”
木叶看着她心不在焉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莫莫认真的打量她道:“我倒是没什么事,但我感觉你有事。”
木叶勉强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啊。”
莫莫道:“你自去见了见这宅中的少爷便魂不守舍的。”
木叶看着她,认真道:“若你看到一个人的眼睛会感觉心跳得很快,那人离你近了些你就会紧张得有些口不择言,他坐你旁边时你会觉得很安心,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你喜欢上了他?”顿了一顿,还未等莫莫回答,又道:“若一个人怕你受凉,又带你去看日出,当你提到另一个男的时还有点不开心,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有点……喜欢你了?”
莫莫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又听木叶喃喃道:“自然而然,是啊这就是自然而然的。”心道:“可他最后为什么要那样问呢?”又想了想: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事?昨天他派人跟踪她,顺带将莫莫也请了来,还对莫莫说了那番话,他觉得此番是他刻意而为的?又想到她对他说的那四个字,一拍脑袋,真是欠缺思量。但她觉得他那么聪明,不至于会为这么一件小事想不开。
换个角度想是不是说明他昨日就有点喜欢自己了?他替她圆了对莫莫的那个谎话,还说要她多住两日,难道是因为他想多见到她?虽然他讲话是有点刻薄,其实他这是羞于表达,把内心最深的情绪隐在刻薄傲冷的外表下,这样他就觉得谁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了。
木叶像是将一切都想通了,心中突然一阵轻松,伸了个懒腰。刚一侧眼,见到莫莫似要将她戳个洞出来探究的眼神,不由震了震。
莫莫像是一幅八卦劲上来,不将事情全盘托出不放行的势头,木叶很艰难的闭了闭眼。闭眼之后看到莫莫一脸兴奋八卦的神情,觉得今日之事,打死都不能说。
木叶看了看她,装作漫不经心道:“你是对那个戏本子感兴趣?”
莫莫一愣:“戏本子?”又呆呆问道:“你刚刚不是去会这宅子的少爷去了?”
木叶淡然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我是去过,将要问的事问清了,看时辰尚早就去了倘书房。”眼角瞥见莫莫一脸疑惑的样子,极力憋着笑。
莫莫道:“那你刚刚……”。
木叶道:“刚刚我看了个爱情故事,里头的俩人特打动我。”抿了口水:“有点情不自禁,呵呵。”顿了顿:“你若想听我倒是可以给你讲讲。”随意瞥了一眼床,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床上的帘子是打下来的,正好可以遮到她刚刚叠好的衣袍。
莫莫看了她半晌,觉得实在问不出什么来。甚觉无趣,托着腮道:“说来也怪,既然他有个弟弟怎么没看到?”顿了一顿:“他家父母似乎也不在这。”
木叶定定神,轻咳一声道:“大概是他家房子多,他的弟弟……跟他父母居住。”
……
木叶吃了饭,还洗了个澡,心不在焉的在房中与莫莫杀棋。本来她觉得那人对她有恩,自己可以稍有些诚意,送他一件东西,替他做一顿饭菜,或是弹几首曲子给他听。不管是哪种,只要有心就能算作一种报答,她也很乐意报答他。但她刚刚去找他,却并没找到他。
问这屋中的几个婢子,她们也都不晓得。或许他真有事,暂时离开了。可是直到晚上,她都没有等到他。
她想知道关于他的很多事情,而这屋中的婢子,对于这点都一概保持沉默。木叶不禁好奇,他家这么偏僻,个人信息又这么保密,他不会是个杀手吧。那她若想成为一个杀手夫人,是不是也应当会一点武艺呢?其实她从心底里不大看好这个职业,提心吊胆是回事,居无定所又是回事,最主要的是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但她想,若他习惯这样的生活,她或许可以试一试。
她又想到他那张沉静的俊脸,不管是站在哪都掩不去周身华然卓绝的气质,看着并不像个杀手,倒像是个家世很好的儒雅的读书人。一定有不少姑娘喜欢他吧。
又想着他过去应当是怎样的呢?他除了音律下棋还会一些什么呢?
若一切都止于此,她傻傻的做着这样的梦没醒来的话,她觉得……会很幸福。
……
日头升了又落,这样过了三四日,木叶仍然没见着他。她觉得若真有事,若他真对她有点在乎,不是应当打声招呼么?而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喜欢她。她开始有点质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猜错了,或是看错了。
而这个宅子就好比一个空宅,似乎除了她跟莫莫两个客人居住外,就没个主人镇着。她觉得这样似乎并不大好,她要报的恩没报着,倒是叨扰了这几天。再说有些缘分并不是想等,就等得到的。兴许真的只是她的一种错觉,他其实并不想见她。
这天天晚气秋,木叶磨了一方墨,留下一封书信,夹在那件洗好的衣袍中一并放在床头,便打算携着莫莫走了。
她觉得若他看到那封信,想找她,便可找到她。若不想找她,她也不能强求。
一身轻飘飘来,便一身轻飘飘回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不过就这沉沉的天色,也看不到云彩。
她与莫莫蹑手蹑脚踏出房门,四下俱静,并没碰到一个婢子。这正合她意,该低调时便低调。她过去住的那个旅舍是住不了了,那月白衫青年她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她与莫莫刚到门口,只见一道影子从眼前划过,正正的落到了她们面前。木叶抬眼见是一个婢子模样的姑娘立在她眼前。木叶一时愣了愣,她不料他家婢子都是这般深藏不露。那婢子客气着问她:“大晚上的姑娘不在房中休息,这是要去哪?”
木叶觉得她既然有心拦她,便不会让她走。她让自己看出她是个练家子,估摸也是让她打消出走的心思。可她不明白,既然他不想见她,又为什么不让她走?他是觉得自己若出去,不小心碰到他会碍他的眼?这里大概不会是他安身的地方吧,把她困在这里,他是想困她多久?
木叶看着这婢子,心头翻涌着一阵悲哀,面上却不知怎的延出了一个笑:“我在宅中困了这几天没出过门,有点视觉疲惫,想出去走走。”顿了顿:“今晚的月色还比较清明,周边的景物应该可以赏一赏。”
那婢子道:“既然如此,我随姑娘一道吧,免得姑娘不识路,走错了地方。”
木叶料定她会跟着她,于是装出十分热衷的样子道:“若是有你陪同,那可正好。周边哪有镇上热闹,不如我们去镇上玩一玩?”
那婢子看她这样,又不好说不去。按照主子的意思,只要她不离开,她要什么她想做什么,一切都依她顺她。可去镇上,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她是如何担当得起。
木叶看了看她,表现出很真诚的一笑:“你是对你的武艺不放心呢?还是对我们不放心?”
一辆马车驶过人迹渺渺的杂树草道,留下一路车辙印。因那婢子想着要早去早回,一路行驶的飞快,跌得木叶七荤八素,好在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镇上。
木叶自有她的计较,走是必须走的,她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困一辈子。这场爱情注定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还未开花便被落雨吹散得无影无踪,那消逝的,是她一颗还未来得及表露的心。不过这样也好,若他并不喜欢她,那她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木叶三人走在街上,见处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木叶装作格外开心的模样,拉着莫莫专往热闹处跑,而那婢子也紧随其后。
走过一处台设,见台上面站着一群女子,华服彩袖,娉娉婷婷,一只金丝鸟在她们头顶盘旋飞来飞去。台上坐着一个公子哥模样清俊的青年,一幅兴味阑珊的模样,似乎无聊到了极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瞟瞟面前的美人。
底下女子无数,兼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兴致却格外高,推推搡搡,那攒动的人头,差点淹没了广阔的道路。
这样轰动的场面,木叶觉得若是凑进去,定然会被挤成个肉饼,但很有跑脱的可能。若不凑进去,是显得自己有落花掠眼不惊不扰的淡然气度,只是维持了气度谁来还她自由?
所以木叶并未有所遐思,直接就往人群中挤去。奈何挤进了重重人墙,那婢子的手却紧紧拉着她的衣袖。忽而那只金丝鸟朝她飞来,刚要落在她肩头,众人的目光紧随着那只鸟,木叶本能的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松了莫莫的手,将口袋中所有的银子往地上一散,大声道:“地上那么多银子是谁掉的。”
众人一听地上有银子,忙往地上瞧,一看,乖乖,还真有银子。一个个忙拥上来,挤散了她与那婢子的手,人迹混乱中,木叶觉得时机来了,便拉着前方一个桃粉色姑娘的袖子,快速朝一侧转移,一挤出了人迹包围圈,便一路狂奔,绕到一个小巷口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侧过脸,一脸庆幸的道:“多亏我反应得”。最后一个“快”字,还未从口中吐出,看到桃粉色姑娘的脸,顿时觉得眼冒金星。那姑娘满脸的青春痘下有掩不住的欣喜,脸上渗血的胭脂下,仍泛着红晕。木叶看着,觉得头很晕。
那姑娘看着她眼睛直抽直抽,一脸幸福的道:“公子看着矜持儒雅,想不到心中竟这般的放~荡不羁。”说着不好意思的捂嘴一笑:“公子这是要带我私奔?”
“放~荡不羁?”木叶心中一阵恶寒,又看她一脸灿烂的问,她是不是要带她去私奔,木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连后退几步,勉强一笑道:“拉错人了,对不住啊。”说完转身便跑了。
跑了不下百米,突然意识到什么,两脚方站定。旁边走过两个路人,边走边说话,一个道:“台上如此多的美人,想不到,最后竟选了个没参赛的。我看那姑娘虽然长得不错,但似乎并不大情愿啊。”
另一个赞同的点了点头:“那女子一脸焦急的模样,大概是在等某个情郎吧。”顿了顿:“不过,说来也是她走运。谁叫那金丝鸟好巧不巧就碰在她怀中呢。不管她情郎是哪个,跟着他有跟着皇帝快活?”
木叶听此一说,不知为何心头竟划过一丝不安,忙上前拦住这两人,客气着道:“不知二位所说的姑娘是何等模样,竟有这等荣幸?”
一个道:“这个嘛,长的一张鹅蛋脸,眼睛挺大的。”又略略一回想:“那身桃粉色衣服称着她,倒是挺可人的。”
木叶心头一咯噔,脸立时白了一层。另一个眼尖道:“瞧你脸色不大好”。忽而醒悟:“呀,你不会就是那女子等的相好吧。”本着安慰之意续道:“既事已成定局,你就看开点吧。”
木叶咽了咽口水道:“你们能不能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道:“明日是皇帝五十岁寿辰,今日一位朝臣便想为皇帝物色一位美人。听闻皇帝对金丝鸟一直最为喜爱,那位朝臣便觉得金丝鸟选的美人,皇帝也肯定喜欢。大致就是这样。”顿了一顿:“还别说,这消息一出方圆百里的女子都闻风赶来了,从中午一直相到晚上,金丝鸟都累死了几只。”又看着莫莫脸色似是又白了一层,咳了一咳道:“我看其实你那相好也不是特别出挑,我在外面瞧得细,刚刚场面十足的混乱,那金丝鸟本是怕生人,又着实被绕晕了,一个不小心便撞到了那姑娘身上。”
木叶还未从中回过神来,旁边的一人向周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小偷小摸似的示意他二人凑近一些,小声道:“今日台上坐着的那位,根本不是什么朝臣。那其实是七皇子萧宥。我父亲在朝任七品官,对这皇子的事知之甚多。听闻他的母妃长得与六皇子萧楚旭的母妃有三分相像。”顿了一顿道:“自六皇子的母妃被赐死后,有次皇上南下便看上了七皇子的母妃。可没过多久,却说是害了皇后腹中的孩子,被打入冷宫了。七皇子便是在冷宫中生下的。还未等七皇子满十岁,她便也病疾而终了。”感叹一声,接着道:“每次皇上寿辰七皇子都是献的美人,说来也是有迹可循的。”又咳了一声,觉得跑题跑得有些远了,险险拉回来道:“至于这个迹嘛,也不是咱们寻常百姓可妄加议论的。”
木叶其实不大想听这宫中的八卦,只因宫中之人为名为利,争斗永远都无止无息。前一刻还是好生生的,不想片刻就变成了累累白骨。在那个地方痛苦的人永远比幸福的人多。其实那些嬴的人,又能比输的人好多少呢?每日穿着一身沉甸甸的华服,心头要背负的东西大概比巨石还沉吧。
她觉得这七皇子心中恐怕是记恨皇帝的,若皇上不带他母妃进宫,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但他母亲若没进宫,就不可能有他。这真是令人纠结。
又想到莫莫的事,不由得心头一紧。
元永三十四年十一月初五。这天其实是很普通的一天,没什么祥瑞也没什么不详。花要开的仍旧开着,花要谢的依旧谢着。只是这天是皇帝五十岁的寿辰,百官朝贺,百姓同乐,一牵扯到朝臣百姓似乎就成了大事,凡大事便必得隆重,不然就当不起那个“大”字。所以这一天宫中很隆重,宫外也很隆重。
宫中一些皇子觐臣,纷纷觉得宫中戏班子歌舞杂技什么的,忒没新意,需得翻新,于是将眼光伸到了宫外。
木叶所处的一个歌舞团,便是由“凤铭阁”挑出来的。其时,人选早已定好。但她听说七皇子萧宥暂住宫中,她觉得可以在宴会酒席开始前劝他一劝,其实与其说劝倒不如说逼,只是要逼得格外客气,又要让他不得不放莫莫走,这也是一门学问。她不能真的让莫莫嫁给比她老几轮的皇帝。所以这次游说计划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但计划有了,苦于没有门路。她心不在焉经过凤铭阁,却被门口站着的老鸨挖到宝似的一把拽住,搞得木叶十分的心惊,将身上的空钱袋摊在她面前,开口道:“看,我今天没有钱逛窑子。”
老鸨满脸笑意,木叶觉得她砌墙似的脂粉中挂着的笑意似乎暗藏着什么阴谋,不由眼皮一跳。
老鸨不由分说的将她拽进了阁中,房门一关,便来扒她的衣服,木叶死命挣扎,边挣扎边慌忙道:“纵使我长的玉树临风冒比潘安令你想倒贴,你也不至于这般心急啊”。
说话间她身上的外衣已被老鸨提在手中,还一脸奸笑的将魔抓又向她伸来。木叶将手一伸道:“停,停,停,若有什么事找我就说吧,咱们用文明点的方式来谈,暴力真的不好。”
老鸨果然就停了手,坐在一旁圆凳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她诉苦。说什么她支撑着这个阁院多么不容易,其中又有多少艰难困苦。
木叶听着头疼,便宽慰似的道:“我知道你不容易,到现在这个份上更不容易。你有什么事找我就直说吧。我能帮则帮,不能帮说再多也没用。”
老鸨又抹了回眼泪,道:“这个事你一定能帮的。”
老鸨所叙之事,说是什么拯“凤铭阁”于水火,其实她觉得这事并不大,而且对她而言也许还是好事。
宫中早些时日,便要“凤铭阁”编排一个什么曲目歌舞之类的,理由是“凤铭阁”中有个舒芜,弹词唱曲顶绝,还有一众舞姬也不是浪得虚名的。
歌舞曲项本都是编排好了的,只是阁中琴弹得最好的舒芜舒姑娘,可能是天气转凉这两天染上了风寒,不仅一脸倦容,力气也使不大出,老鸨是急得团团转。
今晚看到木叶,就像抓住了一颗即将陨落的流星,激动得差点扒了她的衣服。找她是因为她上次献的词曲,在阁中反响很好口碑也很好。老鸨觉得她搞这类艺术创作这么在行,对这类艺术应当相当了解,相当了得。老鸨跟舒芜这么提起她时,舒芜也是很赞同。还说她是女子,身份也方便,若请她去,可以既不用得罪皇亲权贵,又可以保住“凤铭阁”的声誉。只是她的行踪,她们都不晓得,倒是愁煞了她们。今日偶然路过这儿,可见她们“凤铭阁”的金字招牌是命不该绝的。
老鸨这番巧舌如簧的奉承话,将她从只是帮个忙的常人一下升到了命中的贵人。倒是她说不帮都不行了。其实她之前有跟老鸨解释过那词曲并不是她作的,老鸨还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现在看来她当时便误会了,还以为她谦虚的很呢。
听了老鸨的安排,被服侍着换了身衣服化了个妆,木叶漫不经心的从铜镜中瞟了一眼,不由一震,倒真产生了一种“惊鸿一瞥”的错觉。但她入宫并不想惹眼,曲子她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完善,毕竟这是代表整个“凤铭阁”的荣辱。
木叶出了房门,老鸨一脸惊艳的望着她。笑吟吟道:“果然天生丽质,一装扮起来气质长相绝不输给我阁中的舒姑娘。”
木叶对她这一套已是见怪不怪,打了个哈欠道:“哦,现在是不是要去习琴了?”
……
初五的这天下午,木叶兼一众舞女便被送进了宫中。木叶是替的舒芜,但假冒是不行的,若被拆穿杀头可不是好玩儿的。便匿了个名叫“回雪”,算来这还是个比较文艺的名字,她看过一句诗叫“流风之回雪”,用来形容一个女子长得很好看。她没想到老鸨看起来是个俗人,原来内心还这么有文艺情怀。她将这话讲给舒芜听时,舒芜只是淡淡一笑道:“她最近丢了一只猫,名叫雪儿,心里急的不得了。我想,她只是想说“回来吧,我的雪儿”。
木叶当时看着舒芜,看到她的脸被罩在面纱下,眼睛中含着笑意,就像是清泉浸濯的桃花,那么冰清有气质,她面纱下的容颜一定很美吧。
帝都远近遐迩的舒芜姑娘,一夕换成了她,宫中公公侍卫等纷纷都很有些失望。特别是看到她也东施效颦似的面上遮了丝巾,都恨不得冲上去将那条丝巾给扒掉。尽管是被惊艳到激动得想一睹真容。
在这点上木叶表示很能理解。这就好比明星跟无名小卒的区别,人们对自己喜欢的明星普遍都很好奇又很着迷,难得这么千载难逢的遇到一回,却生生被个无名小卒给抹杀了,这种落差怎么说都让人觉得愤恨。不过她只是跑个过场,只今此一次,以后再也不会有“回雪”这个人,至于怎么跟那些逛窑子的人交代,便交给老鸨去想吧。
眼前是个大院子,院中栽着各色花系,四壁清亮,绕着花香。其实环境还挺幽静的,只是所有要表演才艺的人全都集在一块,隔着皇帝五十岁寿辰的酒宴不过一个半时辰,索性所有人都开始临时抱佛脚,各色声响一齐发动,直震得耳根子发软。亏是大门厚重,这么个院子够阔够长。
木叶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问了个婢子去“南晨宫”的路。“南晨宫”便是萧宥的住所。
那个婢子一脸和善的给她说了,还十分诚心的道:“七皇子只是暂住宫中,不多时便要回到他自己的封地,听闻那个地方十分的偏僻荒凉。姑娘该考虑清楚的。”说完不等她说什么便走了。木叶木了木,旋即了然,这姑娘八成是以为她要攀高枝的,便善意的提点提点她,只是这姑娘怕是想多了。
木叶七拐八拐来到了“南晨宫”门口,说来这“南晨宫”在宫中也算是较偏的,虽然一样宏宇,但她一路上遇到的婢子公公并不多,并且这个宫门也相对独立。
木叶立在宫门口,向一旁的侍者道:“麻烦通报一声,就说他昨日带走的那位姑娘,她妹妹在外求见。”
不一会儿,一旁的侍卫将她请了进去。木叶进了门中,只见满室华然,只是地面横飞着一些宣纸,纸上的字力度遒劲,只是字迹太过潦草,完全无法还原那原本是写的什么。
萧宥站在一张桌子前,桌面提起袖子似乎在写着什么。木叶来,抬眼看了看她道:“混成这样进来,就是为了劝我放了你姐姐”旋即笑了笑,低头继续写着:“若是这样,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木叶看了看他,首先肯定他长得确实还不错。不过按常理来说,习字一般是为了平心静气,心静字则静,而这字里行间皆表明他的心中并不太平。木叶亦是笑了笑道:“没有啊,我今次来是为了感激你的。”
萧宥讶异,一怔然,一滴墨滴到了宣纸上散开了一圈墨汁。
木叶看了看他,一本正经道:“我这个姐姐小时候吃了许多苦头,长大后另迁了一个地方住,家中生活条件好了许多。但她仍惦念着幼时吃的苦,幼时欺负过她的人。”
顿了一顿:“有一日她回到幼时住过的地方,发现幼时伤害过她的那些人比她活得更好地位更高,她常觉得这样子很不平衡,凭什么那些人做了坏事还能无所愧疚的活着。为此她心中总是闷闷不乐。”
说着笑了笑,对萧宥道:“或许你的这一举动能帮她报仇,让她心安。”
萧宥皱着眉道:“你以为这样她真能安心?”
木叶坚定答道:“不会”,又道:“但人往往都是这样的啊,若是曾经受了什么悲痛的打击,那人就习惯活在过去不愿直面现实。其实报了仇又能怎么样呢,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大概就是为了寻求一种心理上的平衡。”
木叶定了定神又道:“不过这也还好,起码她想要报复那些伤害过她的人,是有希望做得到的。若一个人明知无能为力还一直想着报复,这才是很可悲的吧。因为……这样最难过的只是自己而已。”
萧宥手一松,手中的笔精准无误的丢在了墨砚中,弹起的墨珠溅满了桌面。许久的沉默让木叶一阵尴尬,心想,她这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萧宥看着她道:“以她作比是假,其实你至始至终都是在说我吧。”
慢慢向她走来,边走边道:“你倒是对我的事了解得不少。既然这么了解,你就没听说过我从不会强人所难吗?她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强迫她。”
木叶看他向她走来,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道:“我晓得瞒不过你,但我觉得既然有选择幸福的自由又何必沉浸在悲痛中呢?再说将莫莫献出去对你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好处。”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近,想到他刚刚说的话,又向后退了一步道:“但是我确实没听说过你不会强人所难?”
萧宥在离她一公分的距离时停下道:“没听过?”略皱着眉道:“好像这件事情确实没人知道。”又抬眼看着木叶道:“因为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拒绝过我。”
木叶一愣,惊讶道:“所以……你将莫莫留下,便是因为她与其他女子不同?”
萧宥没再做声,木叶只觉得自己的逻辑有点不听使唤。这桩事情的结果实乃太出乎人的意料了。人常说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真是一点都不假。倒让她白白担心了好一遭。
木叶细致的打量了一遍面前的少年郎,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朗,照刚刚那番对话来看,似乎为人也还不错,只是心里装的事儿不少。若莫莫嫁给他其实也还不错,莫莫是个开心果呢。只是若要随他一起到偏远的地方,她倒有些舍不得,但也远离了宫中的是是非非,不用被各种规矩束着。不过人各有志,指不定莫莫是怎么想的。
萧宥笑道:“你是在想着要不要将她许给我?”
木叶也笑着道:“我们那儿的规矩没那么严明,不新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只要姑娘愿意一切都好说。”伸手拍了拍萧宥的肩道:“所以,她嫁不嫁你我是不能插手的。”又朝他笑笑:“但她若不喜欢你,希望你兑现刚刚说的话,不强人所难。”
萧宥侧脸看了看肩上的手,倒也潇洒的没去介怀,真心实意的笑道:“这个自然。”
木叶收了手,看了看外面道:“现在酒席估计也快开宴了,我走了。”说完向前走了几步,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调过头道:“啊,对了。若莫莫要找我,便让她去“寒昭阁”。
说完,不等他有所反应,已直直的走了出去。却听他在她后头道:“其实……有些事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说放就能瞬时放下的。”
木叶顿了顿,头也不回道:“若真有那么复杂,却又找不到解决之法的话,倒不如想得简单些。”
萧宥没再说话,但木叶晓得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他没能解开的心结兴许便能向另一个人敞开,起码心中不会很孤独。
木叶抬眼看了看璀璨的星斗,今日确实是个好天气。但她突然想到在竹林中与那人一起看的云霞,心中突然像是被掏空了一块。一种强烈的空虚感向她袭来,她突然很想见见那个人,很想亲口问问他,他是怎么看她的?为什么将她幽禁在那?又是为什么不愿见她?
木叶有些心不在焉的向前走着,踢着沿路的石子。一只绣纹的弥靴出现在她面前,木叶一愣,顺着弥靴一寸一寸向上看去,着眼只见杏黄色的衣袍上。
木叶想到了宫中的礼数,垂着眼半蹲着请安道:“民女参见太子。”木叶心头纳闷,想着这太子周围不应该有一些随侍的人吗?愣了一阵,发现太子仍没开口,而她的腿已有些发酸,他仍然站在她的面前一动不动,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逡巡着,但又不是好色之徒的那种。
她不晓得这人是个什么意思,想了半天,觉得问题似乎并不在自己身上,她一身淡蓝色衣裳兼一缚淡蓝色面纱,简单平素并不惹眼,也很端庄,加上又没失礼数。木叶只当是他没听到,将刚才的客气话又重复了一遍。面前之人仍是像根木桩子立在她跟前也不搭话。
木叶只好道:“若太子没什么事,民女便先行告退了。”说完绕过太子便打算走了。刚经过太子旁边却被他一把搂住腰,木叶一惊,一手去推他的手,又连忙抬眼看去,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更是心惊,这人正是前几日在“凤铭阁”蓄意羞辱她的那个月白衫青年。
这一惊之下,便被他搂得更紧了几分。木叶的手推在他胸前,自知挣不脱,又看周围四下无人。心中抱着一丝侥幸,想着她蒙着面,他可能没认出她来,于是结结巴巴道:“太太……子,您……您这是……。”
太子在她耳边似笑非笑道:“还在装?你今日来找萧宥以为我不晓得?”木叶心中一咯噔,却又听他道:“昨日那场选女正好我在场,又正好我身边的侍从见过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姑娘。我便料到今日你一定会进宫。”
怪不得他身边没人,他就一直在这守株待兔?可她似乎并没有太得罪过他,他为什么就死死的抓住她不放。
木叶心中很是忐忑,却装得很平静的问道:“你想怎么样?”
那人却答非所问,仍是带着笑意道:“那帮你的人是谁?”若是旁人见到他们俩,一定会觉得这两人奔放得有点不知羞。这点木叶十分无奈,谁让她是被迫的呢?她道:“你先放开我我便告诉你。”
太子唇边的笑意愈深:“你不告诉我,我便不放。”
木叶满头黑线,看着他满是笑谑的眼睛也不退缩,反而面上挂着几许笑意道:“我若说我不晓得,你铁定不会相信。我若是晓得,他救了我,你觉得我会因受你限制而出卖他?”
话一说完,木叶看到他唇边的笑意凝了一凝,趁时木叶拔下头上一根朱钗便往他身上刺去,膝盖同时往前一带,却没伤到他半分,这种结果本在木叶的意料中。这人就算走神时,警惕性都特别高,武功高强的人都不一定伤得了他,更惶论她这种半吊子。
她只想让她与他拉开些距离。太子与她相距一步远,一手握着她拿朱钗的手,仍是挂着他一惯的假笑看着她道:“我说过总有一日,我会让你求我放过你”。又看了看她手中的朱钗道:“你这是在逼我”唇角一勾,一字一顿道:“今日就兑现这个承诺。”
木叶心头一紧,看了看他身后,忽而笑道:“若太子是看上了这支朱钗想送给某个中意的姑娘,改天去了”凤铭阁”我定然解囊相赠,只是今日却有些不便,若没有这支钗,为皇上演奏时怕太过寒掺。”
太子一怔,又怕她耍什么花样,紧握着她的手腕本能性的往后一瞧。却见两个小公公打这边走来。刚刚两人本是以为太子在跟某个女子调情,是不想败了他的兴,很淡定的打算目不斜视的垂着头走过去,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刚刚那女子的几句话,瞬间点醒了俩小公公,原是想多了,只是因一只钗而已。连连小跑过来,忙向太子行了礼,而这时太子也已放开了木叶。
木叶将手中的钗随意插在头上十分客气道:“民女不小心迷了路,可否烦请两位公公带带路,此时皇上寿辰的酒宴怕是要开了。”
一小公公忙道:“姑娘客气了,请随奴才……”。
接下来的话却被太子截下道:“本宫正好也要去御花园,姑娘便随本宫一道。”又扫了眼一旁立着的公公道:“你们退下吧。”
俩公公十分识趣的顿顿首,掉头就走。木叶却生生将他二人拦下,实打实憋出一个笑对太子道:“太子仁善,不介意与民女同行。但请恕民女眼界窄,实在不敢背负一个高攀的罪名,使楼中的姐妹们心生不待见。”还未等太子反应,朝俩公公一点头道:“烦劳公公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俩公公也不能说不带了。一时又怕太子怪罪,便匆匆带着木叶遁了。
太子看了看木叶消失的方向,勾了勾唇角:“好个伶俐的小姑娘”。又蓦然敛起了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不知待会儿你还有没有这般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