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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乡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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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莫莫的心情不甚愉快,完全是出于她瞧那祁楚王是个英雄,她觉得其他人也应当瞧他是英雄。后发现他皇帝老子不仅不觉得甚至还不大看中他。心中突的软成了一瓣一瓣的,由是很心疼。
今日木叶转身看着她,觉得她这模样不同往日似是在想着什么。
莫莫走进来,关了门。坐在木叶的对面心不在焉的喝了半盏茶,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木叶盯了她一阵笑着道:“怎么,你今日上我这来便是为了这杯清茶?”
莫莫放下杯子,答非所问的道:“小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来时那意欲调戏你的白面书生?”
木叶呆了呆,关于这白面书生也就不久前的事,且事态的发展又是与她有关,她自然是有印象的。
她刚来旅舍的初几日,有次在楼下吃饭。另一桌有个模样周正的白面书生大概是酒灌得生猛了些,脑袋怕是也浑了,身子晃来晃去,眼神倒是利索,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甚是猥琐。
木叶觉得别人喝个酒尽个兴,眼睛随便瞅瞅,于自己并没什么妨害。虽让她有些不自在,但想着吃完饭也就撤了,遂也没往心里去。
哪晓得那书生竟摇摇欲坠面红耳赤的朝她走了来,将手兀自往怀中一掏,拎出一钱袋往她桌上一甩。眼神尽是猥亵出言不逊道:“你若今日陪我一晚,这二十两银子就都是你的。”
木叶还没开口,莫莫倒急了,跟个护雏的母鸡似的挡在她前头,愤愤的看着面前的书生:“我家公子岂是你……这种人能染指的,拿着你的钱给我滚。”
书生笑谑,越发深情款款的看着木叶:“堂堂一个公子哥,却要一个细皮嫩肉的女人强出头,果然兑我的胃口。”
周围坐着不少人,皆是一幅兴致盎然的模样,就像是看一头狮子傻头傻脑的闯进了居民宅,等着瞧接下来的结果是狮子收拾了人,还是人收拾了狮子。
木叶低头看了看自己,虽说衣着不怎么华丽,但看上去也并不是缺二十两银子的人。可见这人果然是喝糊涂了,跟一个糊涂的人太过较真,着实没必要。于是木叶拍了拍莫莫的肩,站起身迎着书生的眼光,似乎唇边还微微带了丝笑意道:“公子是觉得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书生被她这似笑非笑的神情硬是搅得七荤八素,本就头重脚轻,现在脚更轻飘飘似坠云里,也忆不全她方才说的什么,只听得为所欲为四字,心头更是一荡,眯着眼看着木叶道:“当然。”
周围群众一听一震,越发的看出了味道。
木叶看了看外面的滂沱大雨,不慌不忙从腰间解下钱袋,掏出四十两银子放桌上。心平气和的对书生道:“我瞧公子头脑不甚清醒,这四十两银子请公子去门外淋一淋,浇得个把时辰火息了再进来。”
她自然不是因为银子多了胡乱撒,她只是想激一激这个书生,让他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纵使招不回他的正气,也可杀杀他胡搅蛮缠的盛气。
哪知那书生也忒不知收敛,反倒猖狂的一把拉过她,嘴直接就往她脸上凑,便凑边笑:“这不现成有个去火的,我还往那种劳什子地方去干什么?”
木叶推拒不成,情急之下抓过了一只水杯,兜头盖脸的淋了书生一身,书生倒是真醒了,慢半拍反应过来,一脸尴尬的兜着桌面的银子,一溜烟跑了。
众人见这场戏也就这样了,也都意兴阑珊的各干各的事去了。
木叶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了了,好像也确实就这么了了。
只是后一日,同居在这旅舍的白面书生躺在一块板上被抬了出去,且眼神涣散一副病容,具掌柜的说是估摸着前一天晚上发了什么急症,大概是为了治病,才这么急急的要搬走。
不管怎样,这后续反正与她无关,遂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今日听到莫莫提起,不禁有些疑惑:“记是记得,不过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莫莫陡然正色道:“我今天在茶楼看见他了。”
木叶噗嗤笑道:“你这么个模样,我还以为你见到了整日念念叨叨的萧六公子。”
莫莫撇撇嘴:“名人一向不是我们这些平头小辈能轻易见的,这点我想得开。”
木叶笑了笑;“唔”
莫莫一本正经道:“我今天在茶楼看那白面书生好像病已经好了。也许因为我是男子打扮他没认出我来。他当时与另一个人说起那晚的遭遇,说是晚上口渴起身喝了一杯水,就忽然浑身乏力头疼欲裂,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本想叫人,却在地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日速搬离旅舍,十日后毒性自解。若不从,后果自负。便在床上抽搐了一晚上第二日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后找大夫看,大夫竟束手无策,白白生不如死挨了十日才好。他将这事一掂量总结,觉得小姐你定是个深藏不露的人,说得罪谁也再不敢得罪你了。”喝了一口茶续道:“小姐,你说这事怪不怪?”
木叶托着腮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脸:“是有点怪,若说是巧合也却有些蹊跷。若真有人帮衬我,可我初来咋到人生地不熟,别人为什么要帮衬我?”
莫莫突然惊道:“会不会是老爷?”
木叶像是见怪不怪的瞥了她一眼:“若真是他我早就被五花大绑的擒回去成亲了,你以为还能容你我安然的在这儿质疑他?”
莫莫:“……”
次日清早空中漫着一股凉意,紫荆花绕着枝干在风中招摇,撒下一地的露珠。
木叶沿着街道径直去了药铺,因腿上的淤青未散,须买点药敷敷。这事自然得背着莫莫。不过莫莫一腔子热情都化作银子散在了茶楼,其实也无暇顾及到她。
昨日两人商议无果,那件事便暂且揭过不提,因木叶觉得仅凭一两件事是不能说明问题的。说不准这本是一个巧合。像白面书生这样的人得罪人一点都不稀奇,兴许是他过去得罪了谁谁谁,别人正好想报复,好巧不巧又见前一日她被调戏的那一段,觉得这人人品太差,必须受点惩罚,顺带也帮她一同报了。
木叶出了药铺,见时辰早得很,不若四处逛逛。七拐八拐的到一条街巷,看到了一间门饰娴雅的画斋。斋上一副牌匾正携着“笔墨斋”三字。
她向来没有什么高雅的意趣,也无意进去品赏。只是铺中传来斥骂声与各种哭声掺杂,倒显得甚是凄怆。便走进去瞧了瞧。
屋中四四方方罗列着各类型的画作,其中一幅看似最繁复壮丽的被搁在几上。地下墨砚打翻在地,撒了一地的墨汁。旁边跪着一个不足十岁的少年,一个妇人在旁搂着他。两人在地上哭得由其的伤心,他们对面站着的一个中年人样子很是发愁,不住的叹气。周围旁观的人也不少,大都七嘴八舌。
木叶拉过一旁围观的青年,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青年那厮是个口吃,酝酿了半天:“我我我刚才……来来来的时候以经经成成……这”。
木叶没等他说完,看了看台几上的画就大致晓得了事情的始末。画上的山颠似皑皑白雪被白云拥簇,又有密林四合,一条溪涧自山间奔涌经小桥至远处大大小小的村落,村落朴素被罩在袅袅清烟下,似人间仙境。只是仙境上头生了一颗黑痣,应该是不小心弄上去的一滴墨汁。画上的墨迹还未全干,上头似乎还覆着一层粉末。
木叶左看右看,好像是磷粉之类晚上可以发光的东西。照她这种外行的眼光看来只觉得工程巨大,应是花了不少时间完成的,要表达的不过是盛世山河国泰民安之类的寓意。有这等喜好的除了自认为忧国忧民的皇帝,她想不出还会有谁爱好这个。
蹲下身看着哭得惨兮兮的少年道:“少年,你怎么这样不小心,这幅画不看买主就晓得来头不小的啊。”
少年本瑟瑟得紧,听了她的话更是怕的语无伦次:“我我是无心的,赔不起……会不会……怎么办啊”。
搂着少年的妇人更是心惊,泪眼婆娑:“我本是不让他来这打杂的,这孩子知道家里条件不好,非得来。这不脚下一滑墨就溅了上去,这可如何是好。”说着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对面站着的中年人忿忿着道:“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明日就是交画的日子。我是看着这孩子可怜才收的他,现在做错了事,除了把他交出去我还能有什么法子,不然我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木叶站起身道:“一幅画上溅了墨汁,相当于一块璞玉有了瑕疵,已算是毁了。”
中年男子叹着气道:“不就是吗?这下不仅是钱没了,连我们笔墨斋的名声也毁了。”
木叶却突的笑道:“那可不一定”。
中年男子一惊,忙道:“公子可是有什么办法,若公子能帮得了小斋这一次,不管要多少银子都好商量。”
木叶正色道:“你这画算是毁了,多一滴墨少一滴墨也没什么了区别。若容我在画上添几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中年男子默了一默,犹在下定决心,咬咬牙一拍手:“成”。
“若买家勉强没追究,这孩子……”
“这事是因画起,若买家都没追究,我自然不再追究。”
“一言为定”
木叶将地上的母子俩扶起,母子俩一脸感激更有些惴惴然,目送木叶随笔墨斋老板一同进了画室。余下一众看热闹的人大眼瞪小眼。
木叶在那滴墨的地方顺手添了一只奔腾展翅的雄鹰伏在云头,眼神满是慈悯的俯视着祥和的村子。
木叶看画斋老板一脸不解,也不忙着解释,只是问道:“买你这幅画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画斋老板摇摇头道:“他只是派了个下人来,说我这的画作算是这城里口碑最好的,钱不是问题,一定要按他要求做到尽善尽美。”
木叶笑道:“想必这位买主地位也是极高的。”
画斋老板疑惑道:“那这鹰?”
“老鹰是飞禽之王,又立在云头,自然是指地位极高的人,这尘世这山河都在他眼底。鹰的眼中满是慈悯,象征着这人体恤百姓,了解民生疾苦。再加上这山河又十分的壮阔,还有什么能比这种寓意更好的?”
画斋老板大惊:“你的意思要这幅画的人是当今圣……”
木叶打断:“我不知道,你只要明天将这幅画交到他派来的人手中,不用多说什么,那人看到这幅画自会明白。结果怎么样,就看那人满不满意这一笔。”
此言一出,画斋老板震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木叶看了看他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我没事儿,放轻松点,哈”。
刚往前走了几步,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有几分抱歉的对画斋老板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画鹰。”
画斋老板直接倒了。
出了笔墨斋,已是晌午。想着忙活了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得找个地方进点食才好。她向来有个好习惯,便是去馆子前得先将钱打点好,掂量掂量自己钱袋中的银子,今次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将全身上下胡摸了一通,也并未发现钱袋的影子,她这才想起刚刚一个人撞了她一下,遂连忙转身朝那人行进的方向走去,见那人果然拿着她的钱袋在挥霍,只是挥霍的地方与她预计的不同,竟然是一方药柜。且仔细看她的穿着发现,这姑娘家境一定不好。木叶有些不忍心当着众人的面向她讨要银子。
遂随了这姑娘一路,直至她家破屋门口,看着她奔里忙外照料生病的母亲,要银子的念头就此作罢。只在门口用枝桠在沙地上留了几行小字:法不外乎人情,今次可以宽宥。但下次运气不见得如此,望好自为之。
走了一段,忽的想到,若这姑娘不识字,她岂不白写了。
这念头只在脑中过了一过便没影了,她现下考虑的是个大的问题,她跟着这姑娘来,根本就没记路,所以她完全不晓得这是哪儿。
这零零落落的盖着一些房子,横七竖八散着,到处都是岔口,而岔口的尽头要么是一片林子,要么接着小道。
木叶拐过一面破损的墙垣,看到有两条人影映在地上,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心下高兴,觉得可以问问路。又见两条人影似乎又所纠缠,貌似还有些激烈,又听两人在说着些什么。
出于一种礼貌,木叶觉得这种时候自己现身太不合时宜,遂蹲着身子在墙角打算等这两人将要了的事了结了再过去。
单单看这双影子真真是一对璧人,可以料想一个玉树临风,一个明眸善睐。她无意偷听二人的谈话,两人谈话声也不算太大,不意随着颤悠悠的风一齐飘进了她的耳膜。
男的情意绵绵且幽怨的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一直是晓得的。为什么你总是视而不见,总是这样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待我。”
女的声音清冷:“我同他已有了婚约,你也是晓得的。我已算作半个妇人,朝三暮四的事我做不出。我与郭将军……还是保持一定距离的好。”
男的冷笑:“朝三暮四?呵,你倒是对他忠贞不二,他呢?他的心中恐怕不是这样待你的。”
女的道:“我认定的事,一向不会有所改变。至于他待我怎么样,这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男的很有些沉不住气,听声音还掺着一股狠劲:“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不会是你的归宿。他早晚都得死。”
女的一惊脱口而出:“你胡说”。
再是男的:“何必自欺欺人,你父亲要你茹素守孝三年的时候,你难道就没想过是什么原因?”
再是女的:“那只是因为母亲的事,让他心里难过,这也是我应当做的。”
接着是男的:“你想的未免太天真了。你父亲只是使的缓兵之计,他知道萧楚旭必倒,为了不拖累殷家只有这么做。”
听了这样的秘密,木叶直觉得心惊肉跳。她原以为只是小两口拌嘴,竟不想这私人情仇一下子升到了家族恩怨上,那男的竟口出狂言说莫莫的偶像萧楚旭必得死。刚那女的称那男的什么?郭将军。木叶记性尚好,尚且记得家中有位大哥在帝都任职,正是将军一职。那女的可想是萧楚旭未过门的妻子殷宁了。
他们接下来说的什么,全被木叶脑中盘旋的各种想法给挡了回去。郭子傅凭什么认定萧楚旭就必得死?又凭什么认为殷宁的父亲也是这样认为的?而说好的茹素守孝三年只是个幌子?只是因为怕嫁给萧楚旭惹祸上身?事出必有因,木叶觉得萧楚旭的处境好像确实有些不妙。
小心翼翼的侧着身子从墙延破损的狭缝中看过去,恰巧看到殷宁的一个侧脸,一身素衣素裙,身段纤细,脸颊白皙,面若芙蓉花开,发若三月春柳。就那么冰冷的站着,就她看着都觉得呆了,也难怪郭子傅会动心。若光看郭子傅的长相,也是一表人才。只是木叶听了他方才的一番话,顿觉这幅皮囊就像那横波的江水,飘渺的很。
木叶思绪一阵乱飘,脚下一不留神踩到了一块废石,划出了一道轻利的声响。木叶贴着墙壁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只听得一道脚步声向她慢慢的走来,越来越近。近到她都能看到他踏过来的一只云靴,只一瞬一只猫从她边上蹿了出去,一个老太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佝偻着腰边追着猫边道:“乖乖你可上哪儿喂,别乱跑,当心迷路。”
木叶觉得上天不愧是有好生之德,恰恰在她有困难时就来帮衬她一把。她的这个大哥原听莫莫提过,向来看她就像是看一朵飘来飘去的浮云,从未将她放在眼底。眼下若发现她在这,且自己又听了他这桩秘密,照她看来要么会将她监禁,要么是直接将她遣回去。照她现在对郭子傅的这层了解,觉得很有可能是前者。心底瞬间觉得无限庆幸。
木叶看郭子傅与殷宁的身影转眼消失在了日暮之中,又见那厢老太太还没走远,遂向她打探了出路。
木叶看那老太太实打实的觉得有点儿怪,又不晓得怪在哪。老太太告诉她,通向前方不远处的小道有条河,过了那条河便直接到了镇上。又看天已经快黑了,也就没再多想,匆匆顺着那条道走了。
木叶不晓得,身后的老太太一直望着她,嘴边续着一股莫测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