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年》雀柙

2、溯涵

　　林溯涵自小聪明伶俐，却是个游手好闲、记吃不记打的主儿。林正禹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商人之家本就地位不高，你不好好读书怎么能行？孺子难教，朽木难雕啊！”，边说边叹气三声，狠狠瞪他那不争气的儿子一眼，以示心中气闷。
　　溯涵记得他和父亲最后一次谈话时，林正禹正坐在官府大牢的最后一个小隔间里。一束光线斜斜射进不大的高窗，却显得狱中越发昏暗，溯涵几乎难以看清父亲的脸。唯独他那双发亮的眼，直直印进溯涵的脑海之中。
　　溯涵听他用沧桑沙哑的声音缓缓对自己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溯涵，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对你说了。你看，商人的地位就是如此卑贱——只要你有权有势，便可随便揪过一个地位比你低下的人，做你违法乱纪的替死鬼。”
　　溯涵那会儿仍未从父亲被抓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当时对林正禹说的话并未理解多少，只对他道：“爹你放心，刘县令毕竟和咱家是老相识，我让他再好生查查，一定要将那诬陷你的人绳之以法！”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林正禹只怕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那人面兽心的刘县令，分明与陷害他父亲的人是一丘之貉。
　　溯涵长久地站在林家的大门前，没有迈动一步。
　　不久，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从里面急急冲了出来，抓住溯涵的胳膊晃了晃：“少爷，您这是去哪了？这都一整夜没您的音信了，我和包子都快急死了！”
　　她自小就伴在溯涵左右，是他的贴身丫鬟。溯涵自己任性恣意、不守规矩，也惯得他身边的一众下人常常没大没小。但也正因如此，溯涵身边的下人们与他的关系反倒比平常主仆多了几分亲切自然，也比其他下人更关心自己的主子。
　　“我没事，红豆，”溯涵咧起嘴角，“你家少爷我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就算失踪它一年半载，也绝对有人供着，不会有事的。”
　　红豆一愣，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溯涵与平日无异的大大咧咧的神情，道：“少爷，您……还好吧？”
　　这可由不得红豆不担心，即便再没心没肺的一个人，遭逢自己唯一的亲人被恶人害死的灾难，也不会在第二天就恢复如常啊！更何况，虽然溯涵常惹林正禹生气，红豆他们却都清楚，他绝对是个实打实的孝子。溯涵对林正禹的孺慕之情，天下只怕无人能及。
　　而现在，红豆看着自家少爷，突然觉得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酸楚，昨日流了一整天泪水的眼睛，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溯涵摸摸小丫头的脑袋：“傻瓜，哭什么。我这么快就从悲痛中恢复过来，你该为少爷我开心才是啊！”
　　“少爷，您骗人！我宁愿您哭出来，也好过……”红豆哭得更大声了。
　　溯涵皱眉，拉起红豆的手走进大门：“别哭了别哭了，少爷我都还没怎么着呢。等会我一定要你们都笑出来，然后……”溯涵咬咬唇，没再说下去。

　　走到前院时，溯涵站住，吩咐红豆道：“去，把林家所有人都叫来。”
　　“少爷叫大家做什么？”
　　溯涵白了她一眼：“待会不就知道了？就你好奇，以后离开了林家干脆改名叫好奇算了。”
　　诸如红豆包子这般令人无言以对的名字，除了林大少爷溯涵之外，会取这种名字的不作第二人想。红豆对自家少爷给下人取名的随意态度甚是不满。
　　她撅起嘴，回了他一个类似嫌弃的眼神，转身叫人去了。

作者有话说

　　红豆在溯涵面前的时候自称“我”而不是“奴婢”，因为她和其他下人不同，是比较大大咧咧活泼开朗甚至粗鲁豪迈的，加上溯涵同样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性格，所以她是所有下人当中和溯涵最亲近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