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疏》思否

1、第一章 权变 名将被缚

　　明和三年，周国的当朝国君明帝沉迷于酒色，整日与美姬饮酒作乐，不思朝政，半载上朝不过十次。现今的周国，内有平民百姓赋税沉重，怨声载道；外有北部曲漠国盘踞一方，虎视眈眈。开国皇帝周元帝亲征打下的大好江山如今只余山河飘摇之象。
　　是年十一月，周明帝胞弟穆王自封地祁州出兵，欲夺皇权以代之。
　　穆王素来礼贤下士，爱民如子，在封地祁州受到万众百姓的爱戴。再加之他多年来韬光养晦，府中聚集了不少慕名而来的能人，此举一出便得众人拥护。
　　于是穆王军兵分两路，由穆王一路奋勇直捣京城，逼宫迫使明帝退位。虽穆王念及往日手足之情没有将其置之死地，但从此明帝将被置于嵇山的寺庙中度过余生。而武将秦贯则带领众兵攻占周国要塞之地衡州，一时间势如破竹。
　　“你们这些谋反的贼人，想让我投降？做梦去吧！”衡州城中，一个身穿戎装，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咬牙怒斥，“来啊，杀了我啊！”
　　他满面血污，虽已被捆住了手脚，被四名士兵牢牢地押解着难以动弹，但那血红的双眼仍是死死地瞪着城楼之上的秦贯，仇恨的眼神令人望而生畏。
　　此人便是被曲漠国人视为克星的周国大将军于昌，此人自年轻时便跟随周元帝于乡野起义。虽性格上较为固执，但身经百战，出兵果敢，治军严谨，可以说这大周江山的一半都是他打下来的。周元帝登基后对这位开国功臣也是万分礼遇厚待，封大将军名号，赐府邸，赏官爵。
　　而这于昌也实乃忠心耿耿之人，多年来屡立奇功，打下的胜仗数不胜数，令曲漠国既惧怕又痛恨。可以说时至今日，曲漠国虽虎视眈眈，在边境一带屡有小动作试探，却始终不敢进犯周国的一大原因便是畏惧于昌。
　　但对于此次因穆王夺权而引发的内乱中，于昌在五天前临危受命，亲率区区两千骑兵匆忙赶赴衡州抵御秦贯得攻占之势。但不曾想，秦贯手中竟有近一万的精兵，不下五天，便已将孤立无援的衡州城围困其中。而寡不敌众的于昌损失惨重，在对方步步紧逼的情形下不幸被缚。
　　秦贯蹙眉俯视着城楼之下做着困兽之斗的中年男子，不禁摇了摇头，心中随即想起穆王对于这位曲漠克星于昌将军的评价：善战却愚忠。看来要说服他归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于昌将军，得罪了。”秦贯飞跃下城楼。他身着铠甲，手握长矛，向于昌抱拳说道，“穆王殿下素闻于将军骁勇善战之美名，心中钦佩已久。现今天下大势已改，还望于将军全力辅……”
　　“贼人，有种你们就杀了我，我于昌，岂会为乱臣贼子效力！”还未等秦贯说完，于昌便如暴怒的狮子般打断了他的话。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道京中已传来捷报，穆王殿下已经成功打入金銮殿，明帝已经投降退位了？”秦贯也是易怒之人，先前碍于穆王爱才，再三叮嘱他不准对于将军不恭，这才好言相劝。却不曾想心中被于昌这口口声声的“贼人”搅得怒火中烧，作势就要拔剑相逼，而于昌也是一副毫不畏惧的气势，一时间局面僵持不下。
　　“秦将军。”这时，一道清冷而苍老的声音从旁传来。秦贯回头，只见一个月牙白的身影不徐不缓地走来，便压制住心中怒气，恭敬地作了一揖道：“修竹先生。”
　　这位秦贯口中的修竹先生是穆王府最出名的门客之一，也被公认为是大周第一智者。他虽年事已高，但口才和能力在整个周国却是无后辈能及，颇受人敬重。
　　修竹先生抬起右手示意秦贯退后，径自走到于昌的面前，行了一礼便道：“于将军的忠心日月可鉴，在下敬服。然而，在下想请问于将军，究竟是忠于我大周，还是忠于明帝陛下？”
　　“这有什么差别！这大周天下是陛下的，忠于大周就是忠于陛下！”于昌答道，语气中满含着对眼前之人的愤怒之意。
　　“此言差矣。”修竹先生双目注视着于昌，丝毫没有惧怕他眼中凌厉的目光。这位身形孱弱的老人根本没有被曲漠克星的气势所震慑，他的嗓音沙哑而温和，语气却是无比冷冽：“大周天下是大周百姓的，而非他明帝的。明帝在位三年，大周政局可谓内忧外困。百姓民不聊生，外敌蠢蠢欲动，可明帝却置若罔闻，照样声色犬马，白白丢了多少将士百姓的性命，这岂是一代明君所为？”
　　于昌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沉默着不做声。修竹先生果然是说服人的高手，三言两语便直击要害，其实他说的这些有谁会不知呢。
　　这些年来，明帝的荒唐行径臣民共知。若非于昌这个老将屡立奇功，恐怕这曲漠国人早就一举入侵周国北方了。可是身为武将，更是周元帝钦定的托孤大臣，于昌始终坚定精忠报国的信念，抱着尽心辅佐明帝的决心。
　　明帝处事荒唐，于昌即使有心相劝也起不了作用，身为大将军的他只能带着手下将士，用沙场上的拼死御敌来为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明帝王朝建起一座血肉长城。至于自己所事是否明君他根本无暇思索。
　　修竹先生见他不语，心知自己并非对牛弹琴，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如今穆王殿下即位，不改国号，不杀旧主。大周还是大周，只不过换一位体恤民情的明君来治理，于百姓而言何乐而不为？而于将军您仍可为大周杀敌报国，又何来投降反叛之说呢？”
　　于昌刚想开口说话就被修竹先生打断：“在下知道，于将军与先帝之间是生死之交，全力辅佐明帝也是您对先帝遗愿的承诺。可是，若是明帝实无治国之才，难道于将军就定要认这个死理，非得让他把先帝与您辛苦打下来的江山毁于一旦才算是尽忠吗！那曾经为建立周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岂不是白白牺牲了！”
　　修竹先生的语气越发地激昂，说完这番肺腑之言，他对手下一士兵挥了挥手，随即一名妇人牵着一个孩子被引领至于昌面前。那妇人目测三旬有余，虽韶华不再，却依旧气质出众，素钗布裙的朴素打扮并没有让她沦为市井妇人，那眉眼间遮不住的清秀淡然使她颇有傲雪寒梅的风采。这位，正是曾经名动大周的两大才女“南若灵，北颜晓”之一的梅若灵。
　　而她手中牵着的孩子不过七岁左右的年纪，可一双稚气的眼睛却是透着灵动，眉宇之间又有一种倔强，这便是于昌和梅若灵之子于卓易。
　　朝中皆知，由于于昌中年得子，所以对这来之不易的独子自然向来关爱有加。而那孩子从未见过英明神武的将军父亲被别人如此五花大绑，一见到于昌，他便松开母亲的手，口中喊着“爹……”，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
　　“若灵，易儿！”于昌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对修竹先生的一番话刚建立起的一丝认同感和动摇之心瞬间烟消云散，怒目圆睁愤怒地喊道，“你们竟抓了我的妻儿来威胁我，小人！”
　　“于将军，您误会了。您看看您的妻儿可有一丝被缚的痕迹？”修竹先生淡淡一笑，“穆王殿下绝不会靠如此不耻的手段来赢得能人之心。”说完便转身离开，留给这一家人短暂团聚的时间。
　　“若灵，你和易儿怎么会在他们手上？你们受伤了吗？”于昌急切地问道，目光在妻儿的身上寻找着受伤的痕迹。
　　“我们没事，将军。若灵并不是被穆王军所胁迫，而是真心希望您为穆王效力的。”梅若灵伸出素手拭去于昌脸上的血迹，恳切地说道。
　　“你……怎么你也……”于昌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妻子。
　　“将军，修竹先生说的的确没错。当今大周积贫积弱，需要的正是穆王这样的明君来重振山河。若灵知道将军你素来忠诚，但如今明帝已然不得民心，你若愚忠于他只能是违背了先帝治世救民的初衷啊。
　　如今唯有助穆王一臂之力，重整朝纲，才能真正实现你的报国宏愿，也才算不枉负了先帝的一番功绩啊！”于夫人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于昌的心里。
　　梅若灵自与于昌成亲以来，十多年里始终给丈夫提出中肯的建议。如今看着夫人关切而又坚定的眼神，于昌低头沉默不语，看着用小手牢牢扯着他裤腿的于卓易，思虑良久。
　　仔细想来，修竹先生和妻子的话其实入情入理。只是自己多年以来，始终以忠心不二为自己的处世底线。如今竟要辜负旧主的嘱托，扶植新主即位。此生未能助明帝成为真正的英明之君，于昌的心中涌上了自责的愧疚之感。
　　修竹先生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见于昌久久不语，心知他必有所动摇，于是把恰到好处地握住时机，踱步上前询问道：“于将军，您觉得穆王的提议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