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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情的慢板 奥兰多睁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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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栅栏,阿兰可以微微看见神父苍白的侧脸——奥兰多大约二十五岁,穿着黑色长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脖子,下颌处的白色领结十分瞩目,同样瞩目的,还有他的褐色头发和灰色眼珠,那侧脸的棱角足以令任何一位贵族小姐倾心。
最美妙的是,当事人似乎对自己的英俊置若罔闻。
“阿兰……”神父提醒着他的走神。
阿兰微笑了一下,整理着思绪,声音恍如夜色般婉转,“真抱歉,我人生中前二十年的事情早就忘记了……”
“你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
阿兰想,这一板一眼的男人,真无趣,“所以,我同瑟兰希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搞在一起的,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奥兰多也记不清瑟兰希尔上一任情人的事了,确切地说,堪佩斯城里的人民们从来就搞不清他们王子的任何一任情人。
不过还好,神父对王子殿下的私生活不感兴趣。
“瑟兰希尔生来就敏感自负,这性格实在可厌得很,不过他该感谢他那张漂亮的脸蛋儿,这使得我的生活不那么无趣。通常情况下,我遵照瑟兰希尔的要求行事,他就会送给我各种各样的礼物。顺便,神父,你想知道是什么要求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奥兰多慢条斯理地说,阿兰发现他褐色的长睫毛迅速地眨了眨。这可爱的反应让金发青年露出一个顽皮的微笑。
“我一向够听瑟兰希尔的话,所以他送了我很多东西。这些东西的价值,我大概一辈子也花不完——当然,假设我能够平安地活过一辈子的话。大部分时候,像我这样的人,要做好随时交出头颅的准备。”阿兰的语气轻松愉悦,蔚蓝色的眼睛却冷如刀锋。
“瑟兰希尔殿下并不是个善良的人。”神父评论道,“你应当离去。”
“离去?投身上帝吗?”
奥兰多听出这句话里的嘲弄意味,“每一个人都自来具有向善的本能,虽然他们身陷罪恶的泥泞中。”
“所以,神父,你并不是个适于告解的对象。”阿兰冷静地下了结论,离开了告解室。
那未讲完的故事,也如同云烟一般散去。
***
奥兰多迎面撞上了克里埃尔,后者指着金发青年离去的背影,声音颤抖,“神父,那是谁?”
阿兰显然是有意的,不过奥兰多不准备苛责他,“他是我的一个信徒。”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奥兰多露出微笑,“克里埃尔,别担心。”
“神父,他的脸,这种海妖般的美貌是罕见的,也是不祥的!”
“克里埃尔,你太激动了。”
“神父——”克里埃尔退后几步,年轻的面庞有些发红,“他就是殿下要找的人,你怎么能把他藏起来?”
“主不允许我送一个无辜的人去死。”奥兰多斩钉截铁地说。
“这么说他真的是……”克里埃尔露出惊恐的眼神。
“克里埃尔,他只是个迷失的人,也是上帝的子民,你忘了主对我们的教诲吗?”奥兰多冷静地劝说他。
“我不知道,神父,我不知道……”克里埃尔一边后退一边低语,眼里闪烁着矛盾的光,“如果真有主……”
“克里埃尔,这是僭越的!”
“我会保守秘密。可是,神父,我们能保护他多久呢?主会看见这一切吗?会吗?”
“克里埃尔,主与我们同在。”神父将手指放在他的眉心,安慰他。
***
也许是祈祷起了作用的缘故,阿兰在修道院内一直过得很安全,值得庆贺的是,他现在又多了一位伙伴——克里埃尔,他再也不用终日对着肥猫朱迪了,感谢上帝。
克里埃尔是一位天真烂漫但同时免不了神经兮兮的年轻人,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他小麦色的面庞上点缀着些许可爱的雀斑。
阿兰倒有些怀疑他是怎么混上这个助祭的位置的。
“克里埃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那家伙的?”
年轻的助祭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看着阿兰,“不,不能那样称呼神父……”
“我问你是什么时候?”
克里埃尔想了想说:“十,十五岁吧。”
“觉得他怎样?”
“神父,是位值得尊敬的正直好人。”克里埃尔坚定地说,“整个教区里的人们,都发自内心地爱戴他。”
年轻的助祭又看着阿兰,真诚地说:“他愿意冒着莫大的风险保护你,这正是他仁慈内心的体现,愿主保佑他。”
阿兰冷笑着说:“为了神父的声誉和性命着想,我会尽力藏起自己不被发现的。”
“神父希望的不仅是这些……”克里埃尔顿了顿,“他更希望你能回归正途……”说到这里,助祭忽然可疑地脸红了。
阿兰蔚蓝的眼睛涌现出莫名的笑意,“什么才是正途?”
“就是……”克里埃尔嗫嚅着,不肯再说。
“是啊……在正直之人看来,我所做的事情,全都是肮脏下*贱的。我是自甘堕落的人,需要你们的仁慈和悲悯。”金发青年微笑着补充助祭未完的话语。
“并不,并不是这个意思……”
“看在上帝的份上,相信我,再没人比我更懂得读出别人的脸色了。”
克里埃尔注视着他海妖一般不祥的美貌,小声说:“王子殿下他……对你很不好么?”
“为什么这么问?要知道他送我的礼物多得普通人几辈子都花不完……”
“神父说过,瑟兰希尔殿下不是好人。”克里埃尔认真地说。
阿兰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我们的神父倒真是难以置信地大胆呢。这话要是叫我们那位怪脾气的瑟兰希尔听到……”
“神父从来不说谎,和他相处久了,你也会发自内心地爱他。”
“哦,那我可真要拭目以待了……”
***
又到了弗雷德主教光临教堂的日子,奥兰多神父最近变得有点忙碌,只留下克里埃尔陪着阿兰。
弗雷德主教大人正经古板,是个顶顶难伺候的家伙,即便是像奥兰多这样优秀的神父,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每每到晚上,克里埃尔总是不见人影,只留下阿兰与奥兰多相对无言,实在是够煎熬的。
“我很明白这段日子我必须加倍小心,不过克里埃尔究竟是有什么重要事情……”阿兰终于忍不住问起来。
神父一如既往地翻阅圣经,褐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就连长袍的扣子都是那么该死地一丝不苟。
“阿兰,你的内心并不安宁。”
金发青年几乎是一跃而起,“当然,要知道我该死地快要有一个月没有见过清澈的洗澡水了!”
修道院里的男人们对于清洗身体的事情从来不太执着,当然这是阿兰所不能忍受的。所以克里埃尔在时,总是能想方设法弄到干净的水来满足金发青年的要求。
神父几乎露出了一线无辜的笑容,“你知道你可以向我提出这个请求……”
阿兰忿忿不平地坐下,气呼呼地瞪视神父半天,忽然他神情一变,那双眼中的蔚蓝色开使泛起柔软的波光,宛如蓝色天鹅绒……
“不,奥兰多,你与克里埃尔不同。”
神父的肩膀感受到了来自洁白手指的温柔抚触,耳边敏锐察觉了海妖吐露的惑人气息。
“你高贵而正直,正直而纯洁,可很遗憾,你并不是个单纯的男人。”阿兰轻声说,手指顺着神父的肩膀滑下去,直直地,落在那本圣经之上。
“现在……告诉我……”属于海妖的气息不断地吹拂在奥兰多脸上,奥兰多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随即又睁开。
那本是一双能够凝视灵魂的眼睛。
“……尊敬的我的神父,你感觉到了没有,那股难以言说的欲望,正慢慢地自你心灵深处升起,那种感觉,就像置身于一场荆棘雨。它们撕裂你,折磨你,令你慢慢地,腐朽……直到变得跟它们一样……”
奥兰多睁着眼睛,看着海妖与自己交换了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