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明媚二三》鸟德

10、第九章 苦笑

　　那个大叔是谁？
　　不。那个大叔是谁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为什么我和官沙之间来来去去，如此之多的回合，却始终在原地踏步。明明心照不宣，然而事到如今，连彼此开口责问的理由也不成立。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回宿舍的杨飞和周若正为了柯南的剧情而激烈讨论中，我捧《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在看。
　　一直对杨飞书桌里这厚厚的一本书望而生畏。意外而又仿佛顺利成章的是，它是官沙喜欢的书之一。暑假里聊□□，问她至今看了那么多小说，最喜欢哪本。结果她回了我一长串的书单。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就夹杂在一堆言情以及耽美小说中。
　　开始看这本书，想要更加了解官沙一些。
　　了解这个明明对我怀抱善意，却始终不愿意往前迈步的纵情任性的女子。
　　一个总是几句话就拒绝别人的冷酷女子，却肯与你在暧昧处停留，不可能不是爱了。然而，为何我们总是徘徊？
　　合起书本躺在床上，听到周若嘀咕：“为什么柯南就不能直接告诉小兰，他就是新一呢？”杨飞回答说：“人的心并没有那么坚韧，不是所有人的神经都和你一样大条。”
　　“切～”周若用力跺了一脚床板。
　　我倏地坐起来。

　　人的心并没有那么坚韧。

　　那个总是笑盈盈的穿着浴室拖的散漫的任性的女子，竟然也会害怕。
　　是的，我不应该没有想到。
　　同在一片天空中长大，每天享受着同样的媒体宣传，即使性格相异，受到的影响绝对不少。而官沙怎么看都是接受能力超级强悍的孩子呢。在这个价值崩溃的世界，一切崇高都被怀疑和分析，并没有什么是可靠的。谁都小心翼翼的期盼永远，又不相信永远，害怕被伤害，害怕伤害人，谁都无力承诺太多。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一次又一次离开的女子，终在某一时刻，发自肺腑锥心刺骨的渴望被牢牢抓住，即使她再一次的离开了。

　　那个在17miles恶趣味的耽美狼。
　　那个在林荫道上说着自己梦想的孩子。
　　那个在小西天里安静苦笑的女子。
　　我叹息。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也在思考爱情。也许正穿着拖鞋，散乱的别着长发，握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发短信。
　　官沙，你的意愿是什么呢？
　　我该在你离开的时候，牢牢抓住你吗？

　　第二天，天气很好。
　　一二节有课，灵修结束，与官沙一起赶往教室。
　　我问：“那个大叔是谁？”
　　“大叔？”官沙展颜，“啊，我也那么喊他呢。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他的男朋友离开他，所以，我得陪陪他。”
　　我惊：“男朋友？”
　　她点头：“对，男朋友。”
　　我怆然：“男朋友啊……”
　　“嗯。”官沙再度点头，然后用挑起的右眉看我一眼。
　　“昨天师妹来问我一些课程的问题呢。”我主动坦白，看向官沙的眼睛。
　　也许你没有感觉到，但是官沙，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试探你什么。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心，我看到了自己的底线。我希望有你在我身边，一起成为那对臭豆腐摊的老夫妻，一起实现“一个相爱的人，平平淡淡相守一生”的梦想。
　　我说：“晚上一起吃东西吧？”
　　官沙说：“咦？”
　　我说：“周若一直嚷着要去吃烧烤，两个人不是太冷清了吗？一起去吧？”去吃烧烤，周若肯定会欢呼，不会有丁点意见。
　　官沙点点头，说：“好。”

　　对周若说：“我们晚上去吃烧烤吧？”
　　周若回答：“哦耶～”
　　我补充：“还有官沙一起。”
　　周若点头：“耶哦。”
　　于是，一起前往牛大碗吃烧烤。

　　牛大碗是24小时通宵营业，在学期末会异常爆满，现在则有一些清冷。
　　先上的是羊肉串。周若手抓一把，然后不好意思的对我们嘿嘿笑。我忍不住敲他一个脑栗子。官沙左手拿着一根羊肉串，右手撑头，说道：“怎么办，周若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好想捏啊～”
　　我和周若同时黑线。

　　然后上了一盘金针菇。
　　官沙欣喜的喊：“金针菇呀～”周若放下手中的羊肉串，转战金针菇。官沙却再度拿起手中的羊肉串。
　　我知道官沙最喜欢的食物便是金针菇了。我问：“怎么不吃呀？”
　　官沙耸肩：“你们还能吃完了不成。不着急。”
　　“真冷静。这个是对食物的不尊重哦。”周若放下筷子看向官沙，说道，“不着急，是因为不够喜欢吧？”
　　“谁说的～”官沙也放下羊肉串，回答：“也许与别人相比，我是不够喜欢吧。但是对于我，最喜欢的便是金针菇了，方便面也只能排第二。”
　　周若针锋相对，道：“可是，这样表现的你，有资格对金针菇说喜欢吗？”
　　官沙沉默。
　　他们这般认真的说话，真让我措手不及，但慢慢也回过一些味来。我慢慢开口：“是呀，官沙，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应该努力去争取，而不是沉默忍耐呢。”
　　官沙扯出一个浅笑，栗色的眼睛清澈无辜，却沉默不言。
　　我恍然间想起在17miles她表演悲伤时的眼珠子，与现在似乎相同呢。我让她悲伤了，我居然伤了她吗。原来她都知道，只是奈何不了自己吗？看样子，我说错了话，伤了她的心吧。
　　不是早下定决心，不管她的反应如何吗。我已然知道自己想去的方向，所以，她的胆怯逃避都没有关系，还有我呢，我会努力。
　　我夹起一筷子金针菇，放到她的碗里，说：“算了，金针菇的确不会溜走，不需要你抢～吃吧。”
　　“谢谢。”官沙微笑，眼底却一片清凉。
　　她现在满身是拒绝的姿态。心惊，然后发疼，我被她的微笑伤了呢。我和她，居然开始了互相伤害，真是糟糕。
　　接下来，是特别沉闷的一餐。官沙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隔壁忽然传来放大的人声。是一对情侣在争吵。
　　女人在指责男人不求上进。男人说：“如果所有人都杰出，那么普通人在哪里？”女人满目仇恨的盯着男人，一直没有说话。
　　过一会儿，又开始争吵。女人开始收拾东西，离开了座位。剩下男人呆呆坐在一旁，捧着半个吃了几口的西瓜。
　　再一会儿，女人又回来了，她居然只是去点菜。男人见女人坐下，捧着西瓜站起来，也离开。女人咬唇。
　　最后男人也回来，他也只是去扔西瓜。
　　女人长叹一声，脸上展开一个苦笑。男人把手搭上她的手。两个人相视而笑，虽然眼中有份伤痕落寞。

　　真是戏剧话的男女呢。可是，再怎么吵闹，两个人果然还是相爱的。
　　我转头看官沙，官沙也正看我。
　　她说：“我想喝饮料。我去点，你要我帮你带什么吗？”
　　啊，终于说话，真是太好了。我笑：“我和周若跟你一样。”
　　“嗯。”
　　看着官沙施施然下楼，我松了一口气，靠向周若道：“终于……”周若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埋头苦吃。“喂？”我推推他，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许久，他叹口气郑重说：“别吵我，我要在官沙复活前，把东西全吃了。”然后，耸肩一笑。
　　放下心，我也笑着夹菜：“我也吃～”

　　吃完回校，在街角又见到了那对卖臭豆腐的老夫妻。
　　官沙往那边看了又看。
　　我捅周若，问：“不买吗？”
　　他揉揉肚子：“似乎有点太撑了呢～”
　　可是，美食的力量是无穷的。最后，我们还是前往老夫妻的小摊。
　　老太太还记得官沙，硬塞了一串炸臭豆腐给她。官沙问：“您觉得幸福吗？”老太太笑：“活到现在，当然是幸福的。人嘛，越老就越幸福。”官沙点头。
　　所谓幸福，果然只是一种感觉。随着经历一点一滴的增多，越来越懂得体会幸福。

　　周六团契聚会，官沙没有来。
　　结束后，一边吃水果，一边抱着吉他练手，然后装作无意的问小文：“官沙今天怎么没有来啊。”
　　小文说：“好像是热伤风，感冒了。”
　　“啊……”我心不在焉的拨动琴弦。

　　回学校后，不知不觉来到官沙楼下。拎了些药，买了几个青苹果，徘徊许久，终于短信：“听说你生病了，我上来看看你？”
　　隔一会儿，收到回复：“上来吧～”
　　进门，官沙正半躺在床上。宿舍里居然还有宋晓曦在，她见了我，嘴巴张得可以塞下鸡蛋。
　　我也很吃惊。我以为宿舍里只有官沙一个人，所以她才允许我上来呢。我看向官沙，只见她一脸坦然。有些欣喜，她终于放开自己一些了。也许上次的话没有说错呢，居然有了效果。她竟然允许我在她的室友面前踏进宿舍见她。
　　我说：“我来看看官沙。”
　　我好笑的看到宋晓曦的嘴巴又一次变大，然后她呵呵呵呵笑，拎个包就走，说：“啊啊，我有事先走了～”
　　门关上后，官沙噗哧一笑，说：“晓曦实在太可爱了。”
　　我问：“吃药了吗？听小文说，有发烧？”
　　官沙点头：“吃过了。”
　　她脸色微微的发红，并不是很有精神。我说：“困吗？你可以睡会儿。”
　　官沙歪头笑，然后说：“那我真睡了哦，你自己随意啦？”
　　“嗯。”我点头，然后埋头整理我带上来的药品和苹果。药品分类放好，苹果洗净放好，顺便把她的书桌整理干净。书桌上的绿色柱状仙人掌上托了一个金黄色的小球，鲜红的小红圆点可爱的镶嵌在花钵上。忍不住伸手摸一摸它毛茸茸的小刺。
　　再转回头的时候，她已经静静睡去。坐在她的床尾看着，忽然觉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岁月静好。

　　回神，发现官沙居然睁开了眼，笑着看我。
　　“没睡着吗？”我问。
　　她微笑：“很美啊，这种姿态。王子与睡美人。李悦家有成为花花公子的实力呢。”
　　这丫头，我摇头，玩笑道：“那么，被我感动了？”
　　“对呀对呀～”她叹息。
　　我说：“以后晚上去跑步吧？锻炼身体。这夏天也感冒，以后可怎么办呢。”
　　“跑步啊……”官沙拖一个长音，半响说，“嗯，的确该锻炼身体了。那么以后好好在五四操场跑步吧。”
　　“那么等病好了，我每天来找你一起去跑步。”要不要拖周若一起去呢，他也应该好好锻炼身体了，也是个整天对着电脑的小子。
　　“嗯，嗯。”官沙愁眉苦脸的点头。
　　“有什么心愿吗？”我问。
　　“咦？”
　　我笑：“生病的人不是可以有一两个心愿吗。完成了心愿，病很快就会好哦～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情吗？”
　　官沙眨眨眼道：“怎么办，我想听你弹吉他啊。”
　　“啊……”这回轮到我皱眉了，可是大话已然说下，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那你等我半个小时哦，我去团契小屋问和平借。”
　　“开玩笑的～”官沙笑，“我的心愿是，你在这里等到我睡着再走。没问题吧？”
　　“当然。”我替她把毛巾被裹好。
　　官沙一笑：“那我真睡啦？不过，你随意，差不多就回宿舍去吧。”
　　“好。”

　　回宿舍，看着自己电脑旁粉色花钵上的绿色小球，慢慢微笑。
　　向神祷告。神啊，求你让仙人掌慢慢生长，求你让官沙的病快快好起来，求你祝福我的周围，求你降平安怜悯。
　　我的小仙人掌啊……
　　我，从不知道，看着一个人睡颜，竟是如此美妙的事情。

　　《争吵》by沙啦啦——

　　昨天晚上与他和他一起去吃火锅。
　　我被指责了。
　　我很生气。
　　如果是一般的评论或者什么，也许不会那么呕气。可是太过一针见血了，画皮被扯下，连血带肉。我不是不知道，我不是不明白，我只是做不到，或者不敢去做。
　　也一直痛恨自己这种脾气。很多时候，冒出一个想法，我马上告诉自己去做，也慢慢成为一个纵情任性的人，被有些人评论为行动力超强。可是在各种细节面前，果然还是会本性毕露。
　　我，是一个胆怯的人，不是一个能努力争取的人。我喜欢的事情是逃避。
　　努力过，失败，没有什么。然而，害怕失败就放弃，怎么说也是弱者的行为吧。
　　这种软弱示于人前，实在让人难堪啊。
　　于是小冷战开始。

　　结果遇上了明刀明枪的热战。
　　一对情侣在我们旁边吵架。女的在骂娘，男的很生气。我以为她们铁定会出大问题呢，结果在最后，女的忽然无奈的苦笑了一下。男的依旧面无表情，不过，拉起了女的手。两个人一起平和的离开了。
　　很感动。
　　无奈的苦笑。单单只是那么一个表情，所有的争吵就结束了。
　　这个表情的意思是说：对，我都知道你的坏，你的不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并没有100分，也许连80分也没有。所以，我知足。
　　于是我放弃了冷战。

　　于是，我觉得也许我可以相信自己，可以相信永远，可以不惧怕伤害。
　　我一直是个知足的人。我只要一直保留着苦笑的能力，还有什么过不去，即使披荆斩棘跌宕起伏，又有什么难处。
　　只要我不遗忘苦笑的能力。

　　Ann，“吵架了呀～”
　　Feini，“苦笑的能力呵。生活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然而生活总还在进行。自然要苦笑。有些伤痛，除了苦笑，别无他法。当然，有些幸福也要苦笑。那叫言若有憾，实则心喜。我分不清楚自己的生活是哪种状态……似乎一直在苦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