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雨港一家人】之五 ...
-
“许爸爸的个性是自律、节俭、进取,凡事作最坏打算,未雨绸缪,有备无患。我呢,就比较达观随性,没那么缜密,也没那么多顾虑,对人对事总看阳光面,听到喜欢的歌就唱,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人生那么多艰难困苦,自己一定要过得开怀,痛痛快快把内心感情表达出来,不是很好吗?
前面就是我们家巷口了,在药房那儿左拐。你抓紧我啊——”,72岁的她用摩托载着我,在停了几辆汽车的弄堂绕行,而后,陡然冲上一道斜坡,减速、刹车,让车子稳当当驶入雨棚。
“我喜欢开汽车呢,可他们怎么都不放心,我就只好改骑机车了。”她摘下安全帽、解开斗篷,朝我粲然一笑。
她说的“他们”,是四个已然成年的子女。他们是出生于现代化台湾的“七零后”,成家的成家、出国的出国,早已离乡千里,可每逢台风季,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片刻不肯清闲的母亲。暴雨天,她也非要大早出门,一路驱车,飞驰于港都的大街小巷。
“我是里长,要对里民的安全负责。气候越不好,越需要检查各项基础设施。万一下水道堵塞,万一有老人摔倒,怎么办呢?”她这样解释自己的敬业。
她的口吻中,有镇定的自信。
她不再是那个寄居城隍庙的凄惶少女了。如今,她是这海滨小城的歌唱明星,是四个男孩的祖母,荣膺北北基地区连任最久的民选里长。
这窄窄里弄,安置着她的家以及半个多世纪的人生舞台。
我跳下车座,退后几步,看着她忙碌——
将摩托车熄火,从脚踏板上拎下大号旅行包;
取出纸巾拭汗,顺手整理一下鬓发;
打开手机,一口气读完数十条Line信息,在Facebook上给好友点赞;
从背包侧兜摸出那枚花瓣形状的钥匙,左手拧开防盗门;
右膝微屈,半蹲在台阶上,翻看邮差投在门缝里的信件……
她身负重物、手脚并用,却那么娴熟自如、从容不迫。
这,就是“家”的本义了!
夙兴夜寐、烟熏火燎、生儿育女、呕心沥血,她将毕生精力倾注于此,开垦出这方自我与情感的栖息地。
家,这构成人类社会的基础单元,是你我生命中亘古不变的主题——
我走到数米开外的斜坡上,怀着近乎庄重的心情,注视他们的家。
这是一幢建造于1980年代的楼房,毗邻红淡山。红淡山旧名“双龙”,位于基隆市仁爱区。日治时期,因旅居本地的日籍侨民思乡情切、于山涧遍植俗称“红淡比”的东洋乔木而改名。这山脉曾是清末中法战争遗址,北倚群峦、绵延幽深,南邻街道、出入便利,是许爸爸每日登临之处。
他们的家位于小楼的三至六层。我注意到,她在对应的门铃按键上,逐一标识了“里长家”的字样。银灰色的铁门,略微发亮的波浪花纹,其上贴了一张纤长的大红条幅,据说是佛光山星云大师的蛇年祝福语,我在台南、高雄、屏东的许多民宅门口都见过这颇具深意的文句:曲直向前,福慧双全。
她带我走到六楼露台。“这是我的巴比伦空中花园——”,她脱下鞋子,光着脚丫,举起粗大的橡胶水管浇花。
好多花草果蔬!绿叶茵茵,兰桂齐芳,晚香玉含苞欲放,马蹄莲亭亭玉立,丝瓜藤爬过半人高的矮墙。她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大剪子,咔嚓咔嚓修整枝叶。
露台的外沿紧靠红淡山,一阵风起,将林间的叶末花屑吹到我们身上。我抬头一瞥,山崖上有几只尾巴蓬起的小松鼠,正飞快地穿过树丛。
仰望处,是北台湾的晴朗天空。湛蓝的天,散淡的云,衬托出海港城市的清新开阔。
那厢,不就是中正公园观音像吗?圣洁肃穆,宝相庄严,矗立于天际线尽头。
她递给我一个小篮子,让我采摘自种的黄瓜和小西红柿。
“好甜!”我偷咬了一口嫣红的番茄。
“当然很甜啊!”她转过身来,很有成就感地竖起大拇指。
“许爸爸的老家在那儿”,她遥指山的另一面,对我说起往昔:“我8岁跟着木马阿嬷到基隆,一转眼六十多年过去了。时光怎么飞得那么快呢,我都72岁了,想想真不可思议!
我们认识的时候,他16岁,我才12岁。那一年,他顺利考上台北师范学校,却把录取通知撕了,不肯去就读。他从小就很懂事很有主见,一心只想考大学,没和父母商量,自己偷偷改报了八堵的省立基中。”
1956年的省立基隆中学。
我在网络上没有查到这一年的明细史料,只知道它是台湾北部久负盛名的公立高中。从老照片上看,它与现今常见的中学校区并无二致:飘扬的国旗、整洁的教学楼、高高的篮球架。青青校园环抱于群山之中,操场边栽了疏疏落落的椰子树,科学馆前停着十几辆规格各异的自行车。
“脚踏车?许爸爸家境贫穷,他哪儿买得起脚踏车?”,六十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她半玩笑半慨叹地说:“每天清晨,天方破晓,他就出门了,从深澳坑走路到市区,然后,在基隆火车站那儿,搭乘公车或火车去八堵。
深澳坑属于山区,进山的公交车班次不定时。傍晚放学回家,他未必能赶上末班车。加上有时候不舍得花钱,他常常是一个人踩着泥泞山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去。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两只裤脚上全是泥巴!”
说到这个醒目的细节,她开心大笑。
她的口气中,有一点热恋少女对男友“臭脾气”的嗔怪。
1956年,□□中的1956年。12岁的孤寒女孩,怎么会想到,有一天,自己将与这“裤脚上全是泥巴”的“山顶仔”携手终生?
“基隆气候潮湿,几乎天天下雨。尤其春夏两季的下午,常常是大雨倾盆、狂风并作。许爸爸赶不上回深澳坑的公车,只能被堵在市区等着。那个年代,火车站前方是大片广场,没有合适的遮蔽物,他就跑到附近的城隍庙来躲雨……”
哦,城隍庙,位于仁爱区忠一路7号的护国城隍庙。在这个长故事里,我终于等到这奠基式的情节。而在她的记忆深处,那个风雨交加的黄昏,好像也不过是漫漫人生路上的寻常片段:
“那天傍晚,刚好我舅妈到庙里来看望阿公。舅妈,也就是木马阿嬷的弟妹,她以前就见过许爸爸,对这个勤奋好学的男生印象很好。
许爸爸性格很腼腆,他每次都是饿着肚子,抱紧书包,站在屋檐边上躲雨,从来不好意思进庙里来等。舅妈是个热情善良的人,眼看气温转低,怕他着凉,就一次次到门外催他进屋。
大概也是外头太冷了,那天,许爸爸不仅进屋了,还和我阿公一起吃了晚餐。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待续)
注:近来身体欠安,难以保证如期更文。这种频繁爽约的情形可能还会维持较长一段时间。叩请诸君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