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风云录》染阿玖

1、缘起 他与她的缘

　　第一章缘起
　　姬潆整了整右肩上的锦布包，望了望长长的石阶，不由得有些胆怯。她独自一人从云城来到繁都，一大早结了客栈钱，便赶到了城郊西山脚下。族中老人们说的永安府便在这西山腰上。想到临别时，族中长者对自己的教诲和隐隐的期待，她兀自叹了口气，姬潆提着裙摆向着山上进发。
　　她的三伯伯姬甯二十年前也到过这永安府，他说阿潆必能学到许多。他还说“湘妃”是个温婉的女子，她的女儿必不会逊色于她！姬潆记得当时姬甯，这位姬家的家主第一次露出了那样的神色。怀念、失落、愧疚……夹杂着许多，姬潆不能理解，心中隐隐的有着不安，有着期待，也许还带着好奇。
　　“阿拉，你是……姬潆？”一红裙姑娘听到脚步声，停了下来，转身瞧见了正在往山上赶的姬潆。
　　“你？你是？”姬潆皱了皱眉，记忆中不曾有过眼前女子的印象。她细细地打量着红裙少女，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大，一身火红的锦裙，颈间腕间挂满了银饰，刻着远古神秘的铭文。姬潆暗自思忖，心下道约莫是南疆的蛊文。南疆虽盛行毒蛊之术，但以铭文为饰的非南疆巫氏一族不作他人选。
　　只见红裙少女歪着头，一双灰色的猫眼波光流转，带来一种别样的魅惑，上翘的朱唇微启，声音明快而又愉悦：“我是巫娅娅，缈缈巫山女的巫，娅姹隔花闻好语的娅。来自南疆巫氏一族。”
　　“我，我是姬潆，来自，来自云城姬家。”被明媚的笑容晃倒了眼，姬潆低下了头，双颊飞染上粉色，不自觉的，唇畔也染上了笑意。弯弯的眸子闪闪发亮似是点点繁星闪烁。深秋清晨大好的阳光倾洒，染上一层暖意。
　　时隔多年后，姬潆已经成为云城姬家引以为傲的“云域雨师”，却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纯真的南疆少女对她弯起眉眼，笑得明媚、夺目。不知他们，可都还好？
　　“我知道哟，若若前几日便说了呢。”巫娅娅一把拉过姬潆，脚步匆匆往山上赶，“快点走，不然该赶不上早点了。”
　　见她脚步匆忙，姬潆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不安和疑惑，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厢，辛若刚刚梳洗完毕，进了后厅，坐到了主位上。一声“河东狮吼”便先闯了进来。巫娅娅拉着跑得小脸泛红的姬潆冲到辛若面前，献宝似的将姬潆推到面前：“若若，云城姬家的姑娘来了。”
　　这就是巫娅娅口中的“若若”？姬潆不由得有些好奇，看她坐在主位之上，那必然是永安府主，三伯伯口中那位“湘妃”的女儿了。柳叶眉樱桃嘴，生的温婉，却漠着张小脸，眸子里一片平静，无波无澜，倒是看得姬潆心中一惊，垂下眸子，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咬着下唇，定了定心神，才又回望她。
　　“阿若，你吓到人家了。”苏芮缓步上前，扶住了姬潆的肩膀，笑眼眯眯，转头对着姬潆说，“阿若她就是这样，你习惯就好。”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她人不坏。”
　　辛若淡淡的收回眼神，闻言，眼睛一抽，墨色的眸子又看向了苏芮，落在旁人眼里，似乎是带着幽怨一般：“先吃饭吧，绿袖，布菜。”嗓音清冷，声音不大，却让人听得清晰，很是舒服，“姬三爷可好？”
　　姬潆一愣，才反应过来辛若是在和她说话：“三伯伯很好，来时还让我问候府主。”身为姬家人，客套话随口而出，确是让辛若皱了皱眉，吓得姬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巫娅娅见没人注意自己，暗叹今天运道好，挪向自己的位置。
　　“唉，乌鸦，昨儿晚上怎么没见着你呀。”宋浅玥状似无意瞥见了她。同时，清冷的嗓音响起：“娅娅，站着。”
　　巫娅娅一震，僵在原地，心中咒骂：死八婆，怎么总跟自己过不去。她瞪了一眼宋浅玥，才又看向辛若，语气颇有几分讨好的意味：“若若~”半低着头，煞是楚楚可怜，两只小手不时地绞着衣袖。姬潆刚想开口，就被苏芮拦了下来，带到了桌边的空位上。
　　“恩。”辛若手上动作不停，接过苏阳舀好的红豆薏仁粥，瞅也不瞅巫娅娅。
　　“辛若，”心地最软的宋浅吟开口劝道，“娅娅刚回来，怕是饿了，也该先让她吃了早点再说。”
　　“姐，你别老向着那丫头，你看她，可是愈发的没了规矩，这都第几回了！”宋浅玥眉毛一挑，很是不满自己姐姐对那妮子的袒护。她和宋浅吟不同，爱憎分明，与巫娅娅总是不对盘，平日里没说上几句就能吵翻了天，这大概便是传说中的气场不合罢了。而宋浅吟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对谁都是客客气气。
　　“娅丫头也不就是贪玩了一点，出不了什么大岔子。再说……”花似锦半撑着脑袋慵懒状，边说边对着宋浅玥眨了眨桃花眼。他声音微哑，仔细听却又似乎带着一丝女子的娇媚，雌雄莫辨。
　　“话可不能这样说！再这样下去，十天半个月不回府，你让辛若如何和巫氏一族交代！”宋浅玥定定的看向花似锦，眼里满是义正言辞的指责和鄙视，生生地截下了花似锦的话，倒显得花似锦有些不明事理了。
　　“好了，大清早的，”辛若又皱起了眉，“娅娅，先吃饭，然后去佛堂里抄经书，《心经》五十遍。不抄完，不许吃晚饭。你也该收收心了！”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巫娅娅是南疆大巫巫杜珠的独女，天赋过人，在母亲的宠爱和所有族人的手心中捧着长大，也成了她如今肆意的性子。
　　巫娅娅撇了撇嘴，虽然昨个儿事出有因，但也还是闭上了嘴默默的挪回了位子上。花似锦耸了耸肩，给她递去个“兄弟我尽力了，保重”的眼神。
　　“主子，”绿波从外厅走了进来，“户部侍郎陈大人府里二少爷，三少爷来访，已在前厅候着了。”永安府里侍婢不多，大多是洒扫丫鬟、小厮。这绿波和那绿袖便是府中的管事，据说还是从宫里挑出来的好手。府中琐事也大多由她们处理。她们二人跟了辛若十来年，称得上是心腹。
　　“我知道了，先让人奉茶点招待着。我随后就到。”辛若有一丝意外，不过马上有条不紊的吩咐绿波招待着。绿袖递上手绢，辛若拭了唇侧，理了理身上的湖蓝白蝶留仙裙。一直在一旁默默无言的苏阳此时也停箸起身，跟着辛若去了前厅。
　　“陈府？”宋浅吟皱了皱眉，“许是又出事儿了吧。上半年还听闻陈家大少爷十里红妆，迎娶了容国公的侄女，喜事一件。不知又是出了什么岔子竟来找永安府。”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永安府因为行的是妖魔鬼怪之事，被人敬而远之。上了永安府，那必定是遇上了怪力乱神之事。
　　语毕，却见巫娅娅神神秘秘的说：“你们还不知道吧！昨个儿晚上，那位少夫人容氏和带来的一名通房侍妾死了，听人说没有伤痕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衙门只说是突发心悸，暴毙的。”
　　“嘁，这种事儿有什么好卖弄的，每年不知道要遇见多少。”宋浅玥不以为然的说，言语间尽是不屑。
　　“阿玥！”宋浅吟少见的皱了皱眉，轻声呵斥。宋浅玥撅着嘴不说话，闷头喝着粥。
　　“潆妹子，一会儿吃完饭带你去挑间屋子休息，赶了那么多天路，怕是累了吧。”苏芮扯开了话题，拣了两块芙蓉糕到姬潆碗中。
　　“谢谢苏芮姐姐。”姬潆笑起来甜甜的，婴儿肥的小脸倒也惹人怜爱。
　　“往后都是一家人是，有什么好客气的，有缺啥要啥只管提便是，莫要掖着。”苏芮想了想，又说，“等过两日人齐了，再给你接风。”
　　“说起来子衣和流言也去了月余，怎的还没回来？”宋浅吟蹙了眉，言语间带着担忧。
　　“前两日来了飞书，已到了台州，也就这几天的功夫了。”花似锦接话，“若是让子衣知道浅吟美人儿为他皱了黛眉，约莫是要乐开花了。”花似锦不正经的开起了玩笑，但眼中却满是艳羡。宋浅吟白子衣，美人与才子的搭配，不怪他眼红，毕竟也是永安府的一段佳话。但要说最让人羡慕的恐怕是苏阳与辛若才是。十余年相伴如初，不需明说，一切早已了然。并非一见钟情的惊艳，更多的是水到渠成的自然与平淡。
　　“羡慕？羡慕你也去找位佳人作伴啊！”宋浅玥狭促地眯起眼，坏笑着对花似锦说。要说花似锦的心思，府里知道的人不多，辛若苏阳约莫是明白的，宋浅玥大概也是知道一些。她扭头看了看神游天外的冤家巫娅娅，默默翻了个白眼。
　　花似锦闻言，苦笑着摇摇了头。他总说那丫头没心没肺，没想到一语成谶。
　　“浅吟小姐，浅玥小姐，主子请。”绿波打断了诸人的闲谈，不知何时便已在了门口。

　　“家中大嫂和通房侍妾同日暴毙，实属不可思议，”说话的是二少爷陈深安，“但衙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深安便领了家父家兄之命，贸然上了永安府，望世妹见谅。”
　　辛若生父，平定侯顾瑞与户部尚书陈永修早年交好，两家也算得上世交。陈深安虽与辛若交情不深，但一声世妹也不算错。
　　“无碍。”辛若端看着手中的白牡丹，有些出神，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有规律地敲击着檀木桌面。片刻，她轻声唤来了绿波。耳语了几句后，绿波微福了一福，往里间去了。
　　“少夫人与那侍妾可与人交恶否？”苏阳看了眼垂头凝思的辛若，代为出声询问。
　　陈深轩开口回道：“大嫂和善，那侍妾也极少出屋，难得的守本分，不曾与人结怨。”他不似大哥有官职在身，也不像二哥入学国子监，他仍在家学读书，家中之事，也比两位兄长更清楚些。
　　“亦或是陈府的仇人？”苏阳皱眉，又给出了一个可能。
　　“若是陈府的仇人又何必对两个妇人下此毒手？”陈深安反问道，他语速极快，带着恼怒之情，让一旁的三少陈深轩也有些诧异，印象中他二哥极少会这样。
　　察觉到他的急躁，苏阳笑了笑：“陈二少稍安勿躁，永安府必会还个真相给诸位。”
　　“是深安失礼了。”陈深安低下了头，平复着呼吸。苏阳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心中隐隐有了丝预感。
　　“府主？”屏风后，有女子出声，声音如小溪潺潺般悦耳，也将辛若拉出了思绪。辛若抬手让一旁的绿袖将白牡丹花瓣递了进去，只听内里沉寂片刻，换了个女声，比之刚才更为明快活泼些：“我需要点时间。”
　　“春宵一刻苦短，南柯一梦宋氏？”陈深安不自觉出了声。
　　满屋寂静片刻，内里才又出声，仍是刚才的女子：“妾身正是小宋氏。”辛若抬眸，颇有深意地看了陈深安一眼。苏阳也似乎颇为惊讶，看上去只读圣贤书的尚书府少爷竟也知道这等名号。
　　“世兄，好眼力。”辛若淡淡扫了一眼陈深安，“明日本宫会亲自上门，还望府中诸位……配合。”知道宋浅玥并非什么奇怪的事，但仅凭只言片语便能与传言相结合，这陈二少倒也是个机敏的。
　　陈深安自觉失言，也不便多留，便携了三弟起身告辞：“那就明日恭候大驾。”
　　辛若与苏阳秉着礼节，起身送二位少爷，正巧遇见了从后厅往佛堂走的巫娅娅。
　　“纨绔之徒！”巫娅娅看到陈家兄弟瞬间没了好脸色，右手指着陈深安脱口而出，猫眼瞪圆，怒不可遏，似是有深仇大恨一般。
　　“暴力女！”而在巫娅娅声音响起的同时，陈深安也指着巫娅娅喊道。瞬间没了世家子弟的风范，惹得陈深轩连连苦笑，这可谓不是冤家不碰头吧。
　　“娅娅，不得无礼！”辛若呵斥道。
　　苏阳亦是皱着眉，看向了出言的陈深安。
　　巫娅娅朝着陈深安做出了一个要揍人的挑衅姿势。陈深安正欲反击，陈深轩便拉住自家兄长：“二位留步，深轩这便告辞了！若姐姐也快些回去吧。”说罢便拽着陈深安往外走。相比陈深安而言，陈深轩与辛若更为亲厚，自小便这般称呼。
　　“娅娅，你的《心经》可抄好了？”苏阳状似无意地问道。
　　“……还……没。”巫娅娅耸拉着脑袋，向佛堂挪去。
　　“走吧，回去吃饭。”苏阳在辛若开口前，便拉着辛若往后厅走去。辛若默默闭上了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

　　重修ing，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