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织梦》苏焕

7、第七章

　　第七章

　　午睡后的一觉醒来，已是暮色时分
　　抬手擦了擦额前冒出的细汗，流云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隐约看到桌前坐着一个影子
　　这次看清了，这个人眼神很是锐利，脸上也是那日那般的胡子拉碴
　　说话也依旧是嘻嘻哈哈
　　“醒了？”
　　那人单手支着头看他，锐利的目光淡淡的扫过他
　　“这把琴价值万金，更何况是上边的一块玉石，你就这么毫不顾忌的毁了它，难道丝毫不觉得可惜么？”
　　是林安，背对着洒进窗的夕阳坐在桌边，乍一望去，似是整个人都被一圈光芒包裹着一样
　　他一只手按着琴，脸上的表情似是带着些玩味，隐约里透着疑惑
　　“你？什么时候来的？”
　　觉得有些尴尬，流云扶着床栏坐起来
　　看着林安手下的琴，无所谓的一笑
　　“琴也是有生命的，你相信么？”
　　“哦？它难道成精了么？”
　　林安看看手下的琴，瞳孔里透出一丝诡异的精光
　　“若真的成精，我便会放它踏遍山河，寻知音者了。”
　　刚刚睡醒的流云先是揉揉眼睛，而后扶着额头有些无奈的笑了出来
　　笑容虽然看着让人舒心，但这笑里的，却是那份打从心里透出的无法隐藏卑的微感
　　“跟着我这样的人，莫说是不弹，就是弹了曲子也无法让人开心起来。”
　　林安看着他的表情，大致也猜到了他心里的那份轻贱
　　“所以你宁愿毁了它，也不愿让它折辱在你手里？”
　　“大概便是吧！”
　　流云舒了口气，似是在看一位故人一般看着听风琴
　　“自我几岁起便得到了它，十数年来相伴，我拿它当我最为重要的朋友，它开不开心，我想我知道。而你所说的这样便毁了它，我倒不这么认为。”
　　“哦？”
　　“我觉得，它现在的琴音，倒是比之前清透了不少。”
　　淡淡的会心一笑
　　“话说回来，那位老人家如何了？”
　　“求医问药都完了，大夫说歇息数日便无碍了。”
　　林安一顿
　　“这还要谢谢你，虽说这琴伤了甚是可惜，但是可以物尽其用，救人于危难，也是好的。”
　　“不必谢我，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安慰而已。”
　　“其实你本不必如此的，你不知道，现在在我们这的人看来，你可是个不错的好人啊。”
　　这话不带丝毫的异味，听得人暖心
　　“诸位抬举我了。”

　　‘这次，似乎是笑的与以往不同。与往日相比，竟是差了那么多。’
　　林安动了动心思
　　“做了好事就要奖励。于是，你想要什么？自由么？”
　　“可以么？”
　　流云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些期待，又隐隐的泛着别的什么
　　“先听我说。”
　　林安抓抓下巴上的胡茬子，挑着眉问他
　　“你出去这里，我想你八成是不会再回哪里的吧？”
　　流云点头，眉宇间溢出一丝无奈
　　“那你还有别处可去么？另外除了弹琴写字，你还会什么？”
　　流云摇摇头，林安句句中地，没有自己驳斥的余地
　　“那便得了，放你出去等于杀了你。我看啊，你最好还是跟我讨些别的。但是有一样，要钱老子没有。”
　　“噗啊哈哈哈哈哈”
　　一时没忍住，流云禁不住抱着肚子狂笑了起来，满眼都是笑泪
　　“有什么好笑的？”
　　似是没被谁这么放纵的大笑过，林安反倒一副你真没见识的表情
　　“还是老子没脾气，这要是换了别的头头，八成就直接把你宰了也说不定。”
　　笑的那么夸张干什么，明明是笑话老子，为什么老子还觉得高兴？
　　“实在是抱歉，我，真的很难见到像你这么有意思的人，对不起，哈哈。”
　　流云止住笑，抹抹眼睛
　　“好吧，我承认我也没有自己生存的能力，那就要点实际的，你这有书么？”
　　“书？”林安一愣
　　流云见他似有些为难“没有么？那便算了。”
　　“有倒是有，只是---”
　　“怎么？”
　　林安有些为难的挠挠头
　　“诶，那里的钥匙只有我有，明天吧，下午让春梅带你去书库，去看了你就知道。”

　　“真想不到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大一间书房，看起来好像许久都没人进过一样。”
　　春梅说着抽出两条犯潮的帕子，拿一条递给流云。另一条蒙在自己脸上
　　“我也不知道，老大要是不说我还以为这是鬼屋呢。”
　　“行了么？老子要开门了啊。”站在最前的林安转头，脸上也是蒙着一块厚厚的湿布
　　锈迹斑斑的铜锁被打开
　　两扇门似是好久都没动过一样，发出很大的‘吱呀’声
　　屋里的窗户上已经结了太多的灰尘，光线有些灰暗
　　春梅，走到窗边，很是用力的打开了一扇窗子，立刻就有为数可观的灰尘从上边飘洒下来
　　“咳咳咳。”
　　林安跟流云相继着打开这房间的窗子，立刻，整个屋里便是尘土飞扬！
　　三人无奈，只好相互扶着跑出屋子，找了个稍微好些的地方喘着气
　　可能实在是太憋得慌，流云喘着要解开布巾，林安一把按住他
　　“现在外边也有灰尘，不可以解开。”
　　“咳咳咳”流云收了手“这么多么？”
　　“待会屋里还有的是灰尘，这才哪到哪。”
　　林安直起腰顺了顺气
　　“已经十多年没人进过了，你说会不会有很多？”
　　三个人顺过气之后，见屋里烟尘也平息了不少
　　推门进去，阳光下，还能看得到不少灰尘飘在空气中
　　屋里北墙边立着整整三个大书架，满满塞的都是落满了灰尘的书，依稀可以看得出这里曾经的琳琅满目
　　靠近南墙的地方立着一张落满了灰尘的书案，纸笔墨砚几乎被积攒了十余年的灰尘所淹没
　　后边是一把残破得摇摇欲坠的太师椅
　　正对着书案的一张八仙桌上摆着一个茶壶与几个茶碗
　　一侧摇摇欲坠的凳上放着几本旧书

　　抬头，墙上挂着的几幅画早已被尘土淹没的看不出痕迹
　　流云看着这比自己高出二尺多的书架稍稍有些迟疑
　　转身拿起凳上最上放着的那本书，小心翼翼的翻开
　　“这是？贾谊的《新书》第一卷！这书出自中原，印刷与装订都我们这里有些许的差异，这很可能是最早流入得云莱的那一批中原古书之一，这、这本书在这里，几乎是孤本！这要是有全集，价值连城也是有的！”
　　“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还真是！”
　　林安凑过来
　　“要真是你说的那样，那看来得值不少钱啊？”
　　发现林安那副财迷的样子看着手上的书，吓得流云赶紧把书抱在怀里
　　“这书是用来研学的！它能带给你的远比你想的要多！”
　　“切，我就想知道值多少钱而已，又没说要卖。”
　　林安嫌他大惊小怪，转身回到书架前
　　“老子记得这里之前是有个脚凳的啊，他妈的被哪个混蛋搬去劈了烧火了么？”

　　春梅不识几个字，但是会按着模样找东西，她低头细看了看流云手里书的模样，便开始沿着书架上下看了起来
　　“公子，你看，这倒数第二层的书模样跟你手里这本是不是差不多？”
　　也不顾一身满手的灰尘，流云小心翼翼的一页页翻开手上的书
　　听到春梅的话，赶忙抬头问
　　“什么？一共几本？”
　　“一、二”春梅转身“好像是九本。”
　　“什么！”
　　流云有些惊异的合上书，快步走到春梅指的那排架子前
　　眯起眼睛仔细看看，自己手上这本的装帧跟那几本几乎是一模样的
　　只是，流云伸手探了探，才刚刚能够碰到一点书脊
　　“喂，等等，老子在找这里的脚凳，这书架子这么些年了也离坍不远了，动手小心点。”
　　林安转头还在继续翻着那只记忆中的脚凳
　　流云却已经等不及了
　　“没事，我够得到，只差一点，春梅你退后，这书要是很重，我拿不住别再砸到你。”
　　春梅退到门口，掸掸身上的尘土，有些担心的看着流云吃力地踮起脚，伸手探向书架上的那几本书
　　“这，公子你可小心啊！”
　　“没事，我够得着-。”

　　有些时候，人越是急切地想要达到目的，就越容易忽略过程中的危险
　　勉强的够到书的位置，一下子摸到两本
　　流云欣喜地往下一扯，却不想上层的书架早已残朽，这一下减轻了底层的支撑力
　　上层约一尺宽的格档猛地往下一沉，竟整个掉了下来，上层的书也随着迅速滑落
　　然后就在林安的一声咒骂之后，满室尘土又再次泛滥开来
　　“公子！老大！你们怎么了！咳咳！咳！”
　　春梅想往里冲，但被满屋里飞扬的尘土迷了眼睛，揉不得又看不见，急的她只能流着眼泪站在门口大喊
　　“公子！咳咳，老大！你们倒是回话啊！”
　　噼里啪啦的声音消停下来之后，春梅才听到流云的声音
　　“没---我没事---咳咳咳咳---”
　　屋里飞扬的尘土之间，流云死抱着怀里的书垂着头稍稍松了口气，勉强咳嗽一声喘口气，才惊异地反应过来，居然没有一本书砸到自己身上！

　　眯着眼睛仰起脸，看清楚的一瞬间，黑白分明的眼睛霎时被吓得圆睁
　　透过逐渐散去的尘烟，赫然看到林安居然一只手撑着书架，整个人弯腰替他挡住了落下的所有东西！
　　在他仰起脸的同时，分明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到自己脸上
　　“啊---”
　　看到林安皱了皱眉
　　随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东西，黏腻的感觉不像是汗水，仔细一看，居然是血！
　　“你！”
　　流云猛地站起来，也不顾手里的书滑到地上，赶忙扶住林安想看他的伤势
　　却不想他早已被厚厚的尘土落了满头满脸都是，很难看出伤在哪里
　　死拽着林安仔细查看，发现他脖子上有一道沾着尘土些微泛红的痕迹
　　“你受伤了！”
　　“笨蛋！”
　　林安这才憋着满肚子的火开口
　　“东西砸下来不知道护着脑袋！居然还死抱着那两本破书！你是笨蛋么！”
　　“我？”
　　流云一时不知如何回他，只是内疚的看着他，憋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对不起，我只想着这些书摔坏了可惜。”
　　顿了一下，才又缓缓开口
　　“真是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你，笨蛋！”
　　林安还想再说他两句，可流云那副模样，实在是让他张不开口
　　没办法，只好憋下一肚子的话
　　“得了，下回记着，没有比保护自己更重要的。”
　　“嗯，我下次改，那个，你的脖子被划伤了，得赶紧处理一下。”
　　流云扯出一截袖子，下意识的往林安脖子上伸过去，被林安一挡，心里有些沉了一下
　　“老大，你受伤了？”春梅进门，勉强在飞扬的灰尘里找到他们
　　“没事，破书架子剐一下死不了，老子去收拾一下，他妈的都成了泥猴了。”
　　“那个，我自己来。”
　　林安的伤口被尘土覆完全盖住，根本看不出伤情
　　“你的伤口必须先处理一下，这里太乱了，会---”
　　“得了，这点小伤还能挂得了老子？”
　　扭扭脖子，转身走出门
　　“这地上的书够你看到过年，都抱回你房里吧，剩下的就回头再弄。”
　　“好”流云点头，追着他出去“我去帮你处理伤口。”
　　“不用，老子去洗个澡就屁事就没有了。”
　　林安反倒无所谓的顶着一身的灰尘大摇大摆晃出了院门
　　“你们归置你们的，天快黑了，赶紧弄，剩下的老子可不管了啊！”
　　“可是？”流云还想再说什么
　　“你这一身土还不如我好看呢，歇了吧，收拾你的去吧！老子走了！”
　　“公子，没事的。”
　　春梅抱着一摞书往回叫他
　　“这点小伤老大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他大大咧咧惯了，没事的。”
　　流云无奈，突然发现自己这么担心也没有办法
　　只得叹了口气，转回去收拾地上散落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