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织梦》苏焕

30、第三十章

　　那日清晨，醒来时看到窗外的异常强烈的白光，徐晖才知道是冬天来了
　　出来进去的仆役踏进来时，脚下隐隐还带着些似是未擦净的雪融化后残留的水脚印
　　地上残留的水印，不消一刻便会被室内温暖的热度蒸发的一干二净
　　而徐晖似是觉得，自己的心也，都随这逐渐了无痕迹的水印在那精工细织的吐蕃毡毯里飞散了出去
　　甚至开一开窗，哪怕只是看看窗外漫天飞絮般的大雪，也都被下人们一脸惶恐的劝住了
　　见他们为难，自己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望着窗上的一片雪白默默的发呆
　　一日下来，茶饭用的也越发少了
　　青鸾犯了头痛了，每日里公子的状况都是要向主子汇报的
　　今天公子非但吃的不多，也不似以往那样精神，只是出神地望着窗户
　　愣愣的似是要看穿这窗户，放眼睛出去尽情的去玩雪一样
　　那略带些渴望的表情，真像是个被大人关在家里的孩子一般
　　公子若是长久这样也不是办法
　　青鸾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等事擅自做主无异于自寻死路
　　还是硬着头皮去问问自家主子再做决断吧。

　　“怎么，他很想出去么？”
　　萧弘铭放下手里的公文，也同样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那冰凉透白的牡丹花棱格窗户
　　以前，他们也时常在雪天出去玩雪的
　　也不管那滴水成冰的寒冷，一个个如孩子一般的顶着被冻得通红着脸颊在雪地上狂奔，争抢着要在那一片雪白的平地上抢先落下自己的足印
　　抑或看着银装素裹的世界，呼吸着清凉舒爽的空气，尽情地享受那份心旷神怡
　　还是，去看看他吧
　　也是该散散心的时候了

　　即便室外冰天雪地，转眼间屋里也能见到几株满是春意的绿色
　　徐晖始终觉得，自己似乎是与外界隔绝了
　　每日里只有那里里外外的几个屋子
　　似乎那一笔一划繁琐至极的雕梁画栋把自己也雕进了这里繁复华丽的纹路里
　　仅仅是咫尺的距离，伸手可及，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越过
　　挣扎不脱
　　想到这里徐晖禁不住苦笑出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得不到玩偶的小孩子，只能眼巴巴的望着
　　尽管再努力地的伸手，也终因自己的弱小而无法触及
　　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让你出去玩雪，就这么唉声叹气的了？”
　　徐晖猛地回过神来，猛然间看到萧弘铭略带笑意的脸，一瞬间觉得脸上猛地一热，一阵阵的似要炸开
　　“哪里，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徐晖赶紧摇摇头掩饰自己的尴尬
　　“外边天寒地冻的，我知道，我这样的身体，出去了，未必回得来。”
　　虽是句明白的话，但萧弘铭却很清楚地知道他真正的心情
　　看着徐晖渐渐的恢复表情之后
　　起身走到窗前，随手推开一扇窗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鹅毛般的雪花立刻涌进屋里，落到地上，变成一片片的水渍
　　“真的好冷。”
　　徐晖禁不住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可眼睛却依旧毫无畏惧的望向窗外的一片银白
　　“出去的话，会更冷。”萧弘铭转身看着他微笑“即使如此，你也是一样想出去么？”
　　徐晖一顿，仍旧满是期待的望着他“真的可以出去么？”
　　“如果你想---”
　　“如果我出去，而后生病，又会让大家为我操心了。”
　　“你是担心这个？”
　　“嗯？”徐晖有些不解的望向他
　　“你不怕自己生病受罪么？”
　　萧弘铭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天真
　　“我只是担心我会给大家带来麻烦。”
　　“呃。”
　　萧弘铭看着徐晖，静静的沉默了一会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必顾虑。”
　　“真的！”
　　那一刻，在萧弘铭眼里的徐晖，依旧还是数年前的样子
　　那个会为自己哪怕是毫无益处的决定而无比兴奋的孩子
　　那个，就算前路坎坷未知，只要自己答应，都会拉着自己的手笑着走下去的大男孩
　　直到那夜回去，萧弘铭依旧还沉浸在徐晖那如暖阳一般的笑脸里
　　仅仅是去园子里稍微走了走就让他兴奋得犹如孩子一般
　　直到那一刻萧弘铭才意识到，曾经那个善良，真诚，无论喜怒哀乐都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流云总算回来了
　　或许真的是直到失去，才会明白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对自己如此重要

　　小厮送来了碗茶水，揭开盖子，闻到茶香有异
　　才想起前日里打劫皇浦舜的方山露全部都送去了无为院
　　也不知为什么，但凡得到好东西，便会莫名的想到他
　　现在想想，自己如今都不是自己了
　　何曾对身边的谁如此伤心过
　　何曾为了谁彻夜不眠
　　又何曾有谁让他如此的坐立不安
　　曾几何时，无论是谁，都未曾让他破坏过自己那些所谓的原则
　　而现今，自己似乎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好是坏，萧弘铭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摇摇头，靠在案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莹莹白雪
　　几丝毫无凉意的寒风吹过
　　书案上，刚写好的宣纸一角被吹得随风微动
　　时光似水人事已非朝夕往昔无解不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