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织梦》苏焕

3、第三章

　　第三章

　　莫名的笑笑，想想自己可以为这一句话而心情换转，当真是有些幼稚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想想这句话，说者虽然带着些怨气，可无论如何他也是很高兴的
　　“流云公子今日心情很好啊！”
　　身后清脆的声线带着些刺耳的意味进到耳里
　　流云转身，看清了一袭翠衣面如冠玉的来者，微微一笑
　　“袁晔，今日也是春风满面呢。”
　　“当然。”
　　被唤作袁晔的男子勾起一个略带着轻蔑的笑容
　　“适才大少爷传信过来，点名要你我今夜前去三少爷的垝垣轩伺候。”
　　“哦。”流云一顿，要两人么？怕又是---
　　还没等他思绪理清，袁晔便继续开口
　　“在下可当真是羡慕您的一身才华，适才来传信的小厮可说了，薛家的三少爷薛子仪可是点着名要听您的琴曲。”
　　这话一出，再迟钝的人都会想得到，今晚被萧弘铭送去陪侍的定是流云无误了

　　‘三少爷’一旁的青鸾听了，心下一沉
　　这王都有两个出了名的‘三少爷’，便是出自他们萧家跟薛家
　　他们萧家的三少爷是出了名的风流，迷了多少佳人，怕是没人说得清。
　　可这位薛三公子，可是上层达官显贵家的纨绔中出了名的‘会玩’
　　经他手上毁了多少佳人，怕是也没人说得清了。
　　犹记得去年中秋时，公子被大少爷送去陪了这位薛三公子两天，回来时足足躺了半个月才下得床来
　　那时候他才入得府里，被分去伺候公子，觉得自己好命赶上了位脾性好，很会体谅自己的主子，而那次则是真真的吓到了他
　　出了那件事后，他日日担心，一连哭了不知道多少次，直到流云恢复得稍有起色，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而今一提这位薛三少爷的名号，青鸾都止不住心里发颤
　　抬头看自己的主子，一眼看出他的脸色稍有发白，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去了一半
　　想想自己都如此恐惧
　　更何况，是自己的主子

　　心下颤抖一阵，流云定了定心神
　　虽是千般万般的不情愿，但他也很明白自己没有选择
　　既然逃不掉，倒不如直面
　　“何时走？”
　　“申时三刻”
　　流云垂了垂眼帘
　　“那好，我且回去准备一下，到时便一起去了吧。”
　　“好”
　　青鸾瞪着袁晔悠哉离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罢了，一切都是大少爷决定的，哪有我们一干随侍之人说什么的余地。”
　　随手拍拍青鸾的肩膀
　　“去厢房取我的听风琴出来，数月不弹，也该调调音了。”
　　“公子？”
　　青鸾一心的不情愿，想着平日里最疼自己的主子要去受那非人的罪，顿觉的满腹的委屈，仰头望了眼流云，见他还是那样温暖的笑，青鸾忍不住鼻子一酸，差点就掉了眼泪下来
　　流云知他是舍不得自己，可萧弘铭的意思，哪里忤逆得了呢？
　　“去罢，下午也不必随着我了，随侍的人再带个随侍，叫人瞧着，不像样子。”

　　暮色时分，两辆马车适时抵达垝垣轩的大门边
　　取名来自诗经《氓》中的‘乘彼垝垣以望复关’
　　这里本是归四大家族里的萧家所有的一处外宅，因位于内城，在羽林军挂着虚职的萧家三公子整日里闲来无事，便将其改成了风月场，专供一干酒肉朋友们在此夜夜笙歌
　　几个迎客的仆役近前来跟马夫说了几句
　　不多时马夫便回道
　　“公子，前方是先前几位大人的车马，里边的仆役请我等稍待。”
　　“好”
　　掀起车窗上的布帘，流云默默的看着门口的牌匾
　　‘垝垣轩’
　　这里的故事怕也是极少的几人知道
　　‘而今那人已心如垝垣了么’
　　无论眼前再过繁华美丽，在那人的心里也无异于垝垣
　　这所富丽堂皇的大宅，于那人心中，怕不过就是一座装饰华丽的坟墓罢了
　　转眼看看这里进进出出的纨绔
　　行为恣意，满面浮华，千金买醉，放浪的笙歌艳舞
　　也无非是为了在这垝垣里求得一份安宁而已
　　思绪纷乱了半天，在车窗前冒出一张面孔，带着些得胜似的笑
　　“流云公子怎的舍不得下这车来？”
　　“哪里，这琴予了别人我不放心，只等侍者来取便好。”
　　“既是如此，那在下便先进去了。”
　　流云淡淡的摇头苦笑
　　只可惜袁晔的蔑笑丝毫没有挑动流云一丝的愤怒
　　殊不知
　　这心，自打见到‘垝垣轩’这牌匾时
　　便已如垝垣
　　无论谁人再怎么挑拨惊涛骇浪也不为所动
　　那里早已经是一片残骸
　　任凭旁人再如何的贬低与践踏，都不会再让他动心分毫
　　无欲则无求，无求则无念，无念则无怨
　　无悲无喜，无想无思

　　进得厅里，流云四下望了望
　　月上中天，宽阔的大厅里灯火辉煌，照出这大厅里的雕梁画栋，自回廊立柱到矮桌胡蹬，精细到每一笔雕刻，每一只酒杯上的工笔描画
　　犹如厅里美人们姣好的容貌，精妙细画后，还要搭配着温婉诱人的笑来使得自己更加的完美
　　一切都是为了这里的每一个贵客们
　　无论受了谁的青睐，都将是他们一生受用不尽的荣华
　　于是
　　在座纨绔们个个有或男或女，不止一个美人于身侧相侍，美酒佳肴，珍馐玉馔
　　主位上便是这里最有地位的几个人
　　当然少不了这里的当家主人萧家的三少，王都四杰里最为风流成性的纨绔，萧弘澈
　　转眼见到了那张始终带着蔑笑的脸，揽着袁晔那双手的主人毋庸置疑，是萧弘铭无误
　　那人见了他，也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随即便有侍从安排他来到乐师班前坐下
　　无需介绍，他也早已是这垝垣轩里的常客
　　他也知道，早在自己落座之前，便已有数双眼睛无数次的看向自己
　　而那些眼神里，最为让人坐立不安的，便是今夜要面对的
　　即便是再刺人的目光，流云也是从容经过，一脸漠然的坐下
　　淡然的扫视了一周
　　在座之人里，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当朝里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喜欢游手好闲的王爷皇浦舜，也是其中的座上嘉宾
　　那也不过是一张风流厌世，纨绔子弟的面孔而已

　　待他落座，萧弘澈便淡淡的开口
　　“既然流云来了，那便请不吝为大家弹奏一曲吧。”
　　流云微微一顿首，其实不必萧弘澈提醒，薛子仪也已经早早的注意到他了
　　“在下献丑了。”
　　乐声响起，声声律动，丝丝入耳
　　这样的曲调下，诸多人禁不住闭目冥想
　　自己置身于如门外的一弯月色下，看着满园盛开的花朵
　　鼻尖甚至徘徊着幽幽的花香
　　一曲《幽兰》在丝竹的映衬下透出些动人心弦的触感
　　待到众人回味过来时，演奏的琴师却早已离去
　　只留下这满庭的闻者，回味着耳畔的余韵
　　萧弘澈只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转向兄长
　　“你不该带他来。”
　　“你又怎知他不愿来？”
　　萧弘铭反倒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为我的人，自要替我做事，这有什么不好？”
　　萧弘澈挑了挑眉
　　“这次，又换了什么回来？你已经好久都没有用过他了。”
　　萧弘铭淡淡的一笑，青花酒杯中的酒水映着烛光闪过他的脸颊
　　“内城的兵力部署，特别是暗哨，跟所有府邸的兵力布置，当然，还有宫墙以内的一些故事。”
　　萧弘澈提了提眉，暗想他这份野心，可远比掌控整个萧家要来的大
　　不过，争权逐利之后剩下些什么，看来他从未想过
　　转头看着流云离开的背影，兀自叹了口气
　　‘罢了，他迟早会后悔，又何须我在这里废话。’
　　转眼递了个眼色给下人，侍女淡淡的垂头，退身出去

　　置身于垝垣轩的东厢，刚刚的歌舞升平似乎与自己毫无关系，如梦一般
　　流云只是淡淡的坐在窗边，浓重的香气压抑着人的呼吸，房里的烛火明亮的让人目眩
　　这用尽华丽堆积起的房间，却让人只想作呕
　　看着一侧桌上那把刚刚险些挣破了自己指尖的古琴
　　名师之作，古木美玉相称，又如何？
　　到最后还不是落得为我这种人所弹奏，于人取乐的地步
　　拇指揉揉发痛的指尖，心下念道
　　‘我知你不愿来，可我们没得选择。’
　　晚风吹进窗户，烛火摇曳，带来的丝丝微凉刺激的他越发的清醒
　　时至如此，他才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强装的坚定，又笑着问了自己一个愚蠢问题
　　这之后的几个时辰，又该如何度过？
　　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之前那次与薛子仪的遭遇，直让他生不如死
　　他甚至不知道，这次他是不是还能活着回去
　　幽幽的叹了口气
　　‘如果死了倒也不错。’
　　逐渐深沉的思绪被门口的轻声唤回
　　“进来吧。”
　　来的是萧弘澈的侍女
　　“奴婢是奉三少爷的意思，给公子送壶茶来。”
　　那侍女一顿，淡淡的看着他
　　“公子明白。”
　　流云一顿，无奈的笑了笑
　　“多谢姑娘，替在下谢过三少爷。”
　　然而侍女却并未看他喝下，便施礼离去
　　萧弘澈的意思很简单，这壶可以致人迷幻的麻药，要不要喝，你自己选择
　　流云默默地看着壶身上精细的雕花纹路，略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后，兀自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三少爷，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