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织梦》苏焕

22、第二十二章

　　“今年唯一的意外，就是听不到琴声了。”
　　看着里里外外行走的家仆捧着珍馐玉馔穿梭在庭院的奇花异草之间
　　萧弘澈对着自己兄长叹了口气
　　萧家的家宴始终都是金玉其外的热闹
　　萧弘铭看了眼自己三弟，只稍稍皱了皱眉
　　流水一样的家丁各自进进出出的预备着根本就没人会在乎的节日装潢
　　“今年太皇太后会派人来赐赏，所以里里外外都是精心装饰的。”
　　管理本家的二少萧弘远自内堂踏出来
　　“即便是过的再无趣，也不要那么毫不遮掩，堂堂大家，叫人看了去，总归是不敬。进去吧，老爷子等着你们呢。”
　　三兄弟相视一眼，各自为着心事泯然一笑
　　“呵，不就是‘装’么。”

　　一连几晚的家宴已经熬得人精力全失，耐心也所剩无几
　　富丽堂皇的大堂里坐着的一干人或说或笑
　　丝竹声声，却丝毫不得入耳
　　团圆之夜，自是念得故人的。
　　念的，也都是那不在身侧的故人
　　萧弘澈犹记得数年前的今日，陪在自己身侧的人，只是默默的抚着一把琴
　　明明自己有着比他还深伤口，却还要不顾自身的来安抚他
　　一连数日里看着他，却不置一词，看他憔悴，陪他淡漠，一样的缄口不言，一样的默然相顾。
　　他不说话，他也不说。
　　只是在冷风时，默默的给他加一件衣，捧上个手炉塞到他怀里
　　日子久了，他才发现，那人的身体其实比自己还要单薄着许多
　　可他却只想着给自己添衣，觅暖
　　每当自己看过去时，他却总是那么让人舒心的对着他微笑
　　轻松舒适的表情，几乎会让人忘了他也背负着不亚于自己的心伤
　　秋季的月光总是格外的明亮，像薄纱一样，就那么安静的撒在人身上
　　每晚，他都会弹些温柔的曲子
　　就如那月光一样洒进人心里
　　柔暖的感觉总让人禁不住想微笑
　　渐渐的，他竟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颓废
　　而身侧这个一直对他无声微笑的人，却开始让他心疼
　　细心地替他准备好一切，丝毫不在乎他许久以来的淡漠与冰冷甚至是嗤之以鼻
　　在他的印象里，那个人始终都是在微笑着
　　他看得出
　　那关心也全都是发自内心的，仿佛在照顾别人时，他自己的伤口便如不存在一般
　　他又何曾替自己想过什么。
　　渐渐地，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的会去想他

　　直到那一日，那手炉送进怀中时，禁不住拉住他的手
　　那冰冷的触感甚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冷上许多
　　所以，那次，他没似过往那般随意的放手
　　‘你应该多穿些的。’
　　‘无妨，我本就比常人冷些，没事的’
　　流云面上那惊喜的表情他至今仍想的起来
　　萧弘澈记得，那是他数月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今天是八月十五，该出去跟老爷夫人们团圆才是，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想见他们，你若是想去，就去吧，顺便跟他们说一声我没事’
　　‘我没什么可团圆的，倒是你，放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放心不下’
　　‘那就随便你吧，我还想在这安静的呆几天’
　　‘没关系，你不嫌我碍事就好，你嫌我也要留在这里’
　　‘那，晚上就在这吧，带些酒来，难得有明月可赏’
　　‘好，晚上我带听风过来，赏月听琴，也免得无趣。’
　　萧弘澈始终记得，那天流云的笑，直让他心痛
　　记得，那晚流云始终弹着那首暗香
　　清净淡雅中夹杂着百转柔肠
　　本想以箫声和，却始终静不下心
　　品着品着，就连皇家赏赐的御酒竟也没了滋味
　　那酒喝到最后只觉得满心烦躁
　　无奈下，回房里翻出那件自己猎的狐皮大氅，出得门便披到院子里抚琴的流云身上
　　‘披着吧，这风吹的甚冷。’

　　流云道了声谢，披着那件衣服弹完了那首曲子
　　进到屋里，再见到萧弘澈，他已经执笔沾墨在宣纸上写了一幅狂草
　　‘团圆时月上枝头梦在眉梢
　　梦回时心似孤鹮望过伶仃
　　感秋风彻骨落花残香
　　梦断肠时一念苦寒思故人亦不闻
　　身无长物思无所依
　　前尘若梦一念方醒
　　混若惘时飞散如尘 ’
　　待到他读完这几笔时，那最后的一壶酒已然进了自己的喉咙
　　那壶酒被自己一仰而尽时，萧弘澈泛出一个念头
　　若是这酒喝完时流云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这些日子便就过去吧
　　若是？
　　念头没完，酒却已尽
　　转头望过去时，那人的笑容，灿若明月
　　只淡然一笑，便倾身吻了过去
　　时至今日，萧弘澈也一直觉得那是他所有过的最美好的一个晚上
　　而那之后，他也问过流云
　　‘如果我可以给你自由，你愿意么？’
　　流云却只是淡淡的一笑
　　‘三少爷，你是个好人。可我已然如此了。’
　　‘你觉得我做不到么？’
　　流云只淡淡的摇头
　　‘大少爷之所以让我来这里，有两点是肯定的。一，是肯定我可以让您恢复精神。这二，就是肯定我一定会回去。’
　　萧弘澈至那时才明白自己大哥的意思
　　主家不会容得下这样的他们，所以流云于自己，不过是一时被送来治疗的一味药而已
　　病好了，自然是要还回去的
　　于他大哥，于他，再于本家，都没有任何损失。
　　可，可他流云呢？又有谁来替他想过？

　　几声鼓声过后，萧弘澈慢慢的从往事里回过神来
　　默默的望向坐在一侧的兄长，他似乎也在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
　　禁不住喃喃地念道“若当真错过了，也是好事。”
　　人生如流水，飞逝而过，便再不可回
　　错过了，便只有无奈苦笑了。
　　抬头望向着新的一轮明月，耳畔又禁不住响起那日如山泉般的琴声
　　执杯对月一饮
　　“这杯，就权当是敬你了。”
　　既然自由了，便展翅高飞，寻你的希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