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7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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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 10月
七十年代末的中学校园，饶是大多青少年男女因荷尔蒙分泌而对异性产生好奇心，但敢逾越雷池的并不多见。更多还是停留在递纸条，目光交汇或者偶尔的肢体碰触，这些看起来孩子气十足的举动，往往能令当事人羞红脸颊。若有人敢在午餐时，若无其事坐在心上人身边，从他（她）碗里夹根青菜或者肉丸子，必定会传遍整个学校，成为学生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比起这些青春期萌动的少男少女，芦笑影的心中压着更多关于现实的烦恼，她盘算着如何高中毕业后去找份工作，最重要的是如何存够钱可以搬出来，地下室也好，哪怕自行车棚都可以，她并不想离家出走，更不愿丢下芦婶，但她想要远离府学胡同，远离时刻潜藏在她生命里的危险。
大课间休息，不知是谁从家里带来了燕舞牌收音机和几盘磁带，就这么堂而皇之在操场上播着歌曲，学生们好奇又羞怯地围着那个抱着收音机的男生，就连平日里严肃的老师们也打开窗子，有意无意地跟着旋律摇摆着身体。
伴随着撩人心弦的音乐，笑影和丽丽站在篮球架下面聊天，一队大汗淋漓的男生从她们面前走过，他们的目光投在笑影和丽丽的脸上，弄得两个姑娘不好意思地侧过头，而这其中，有个男生的目光最为炙热，他几乎是不错眼珠的打量着笑影，他英俊甚至有些霸道的面孔足以令全校女生尖叫，当他自信地站到笑影面前时，笑影的脸更烫了。
“笑影，他是来找你的。”丽丽贴着笑影耳朵坏笑着说。
“我有眼睛。”笑影故作嗔怒地瞪了好友一眼，只是那眼神里充满甜蜜与笑意，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赵大钟一言不发，他伸出手缓慢而坚定地牵起笑影的手，将她领到教学楼的入口处。笑影心中一惊，但她并未挣脱开去，而是顺从地被赵大钟握住手。牵手这种行为无疑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动作，笑影的心是甜的，与其说她很享受众人惊诧与羡慕的目光，还不如说她被赵大钟这突如其来的浪漫举动而弄得不知所措。
下一秒钟，赵大钟已经将笑影推到墙角，他的双臂健壮而有力，用一种看似轻柔却绝不容拒绝的力度按在笑影肩膀，笑影可以嗅到赵大钟身上的肥皂水味道，她隐隐猜到即将发生的事儿，那是种期待与紧张并存的心情，这种感觉甚至让她暂时忘记烦恼，四周围平地长出了芬芳娇艳的白色玫瑰，那香气萦绕着笑影，令她放松地闭上眼睛。
赵大钟的唇，就是在这个瞬间压上来的，仅仅是唇瓣相贴，短短不到一秒钟，笑影搞不清楚是自己还是赵大钟在颤抖，但这个甜如蜜糖的吻，像是雨后的彩虹，照亮了笑影的世界。
当笑影睁开眼睛的时候，赵大钟坏坏的笑容映进她的眼帘。
“我早就想亲你了。”赵大钟声音有些沙哑低低说道：“你愿意和我一起玩吗？”
“玩？”笑影笑声重复道。
“嗯，周五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赵大钟孩子气地挠挠头，有些急迫地等待着笑影的答复。
“你是认真的？”笑影胆怯地问。
“当然！”赵大钟揉了揉笑影的头发，略带宠溺地回答：“周五晚上我在国子监等你，不见不散。”
赵大钟放开芦笑影，乐呵呵地去找他的那些好兄弟们，而笑影则立在原地，轻轻抚着被赵大钟亲过的唇瓣。回到好友身边，笑影期盼着丽丽能和自己一样开心，但丽丽却选择了浇冷水。
“我听说他和他那些好哥们经常惹是生非，打架偷东西样样都干。”丽丽有些担心地望着笑影。笑影没接话，她心知肚明赵大钟是个麻烦，但同时她也心知肚明，自己暗恋的男生永远不会选择自己，如果有个男友，也许就多了一条脱离现在这种悲惨生活的可能性，笑影并未将这句话告诉给丽丽。
回到家中，笑影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和赵大钟看电影的事儿告诉给芦婶，经过那夜芦婶厚颜无耻地请求后，笑影认为母亲再无任何立场阻止自己和任何男生交往。唯一令笑影担心的是，四合院里人多嘴杂，保不齐这事儿会传进秦颢耳朵里。笑影不想让秦颢知道任何关于赵大钟的事儿，她和赵大钟属于这个冰冷现实的世界，而秦颢则属于她的美梦，是她生命中最干净纯粹的美好，她要尽可能地隔绝任何人或者物入侵她的梦。
自主屋传来了一阵吵杂声，笑影不由得起身过去一探究竟，虽说姑娘们时常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而吵吵嚷嚷，但这次动静显然大了些。当她走到门口时，突然意识到正在吵架的人并不是姑娘们，而是母亲和罗大队长。她听到母亲的哭喊声，急急忙忙推开门，只见母亲披头散发跪倒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抱住肚子，而罗大队长正气呼呼地抬起腿，照着母亲后背猛踹着。
“笑影，回屋去！”母亲对笑影嘶声竭力地吼着。
“你这个不知感恩的贱女人！”罗大队长看到笑影，冷笑着冲过来，一把抓住笑影，将她甩到地上，笑影疼得眼冒金星，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睛。
“求求你！别打我女儿！”芦婶抱住了罗大队长的双腿，苦苦哀求着。
“你们这对下贱的母女！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竟然敢跟我讨价还价！听着芦笑影，你要么乖乖去和大北上床，要么你就等着我派人查抄这家窑子，你妈进监狱你去收容所吧！”说着罗大队长狠狠踩着芦婶的手。
“不！”笑影大哭着。
“照我说的做！保你们全家太平！”撂下这句话后，罗大队长挺着肚子离开四合院。
直到屋内静静无声，芦婶和笑影才缓缓爬向对方，紧紧抱住彼此。
“对不起，笑影，对不起。”芦婶叨念着。
疼痛麻木了笑影的身体，却没能麻木她的心，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当然知道罗大队长是个狠角色，但她万万没料到，这么个司法人员，竟然会对两个女人施暴。有那么一刻，她憎恨母亲，憎恨母亲为何要从事这种下贱的职业，为什么母亲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找一份正常的工作呢？为什么因为母亲的选择，她就要为了钱失身于陌生人？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芦婶搂住笑影的肩膀：“听着，女儿，事前我会给你吃些药片以免你怀孕，我甚至会给你些安眠药，你不会记得这一切的，我保证你不会记得这一切的。”
“直到下一次他决定将我送给什么男人！”笑影愤怒地叫道：“我情愿去死！”
有什么东西在笑影的心中慢慢枯萎凋谢死去，无论是与赵大钟看电影还是为秦颢庆生，这些原本令笑影兴高采烈的事儿，现在却无法激起笑影一丝一毫的兴趣。十七岁的她，并不是‘普通’女孩子，总有一天，她会被看成第二个芦婶，无论是否出于她的本意。
次日，笑影将罗大队长一事儿告诉给好友丽丽，她特别叮嘱丽丽，不要将这一切转告给秦颢，只有和秦颢在一起的时候，笑影才能假装自己是其他什么人，秦颢的家温暖明亮，秦颢的父母和蔼可亲，笑影甚至可以假装这是她的家，这是她的父母，这是她的充满希望的人生。
周五傍晚，笑影化妆许久，为遮盖身上和脸上的淤青，她恨不得将整瓶雪花膏涂在脸上身上，院子里的姑娘借了她一瓶粉底霜，粉底霜的颜色比笑影的肤色深了许多，但歪打正着遮住淤青。她将头发散开，又抹上香喷喷的桂花油，令头发看起来乌黑发亮。端坐在镜前的笑影心情凝重，下个周三，那个叫大北的男人就会闯进她的房间，攻陷她最后的堡垒。如果她今夜就失身于赵大钟，那大北会恼羞成怒吗？笑影不敢冒着惹怒罗大队长的风险这么干，她清楚地知道，那个男人可以像碾死小虫子一样，将她们母女推入十八层地狱。
当笑影穿戴整齐离开四合院，走到胡同尽头时，她和背着吉他的秦颢不期而遇。
“是要去见男孩子嘛？”秦颢打量着笑影的妆扮，打趣道。
笑影皱起眉头，有些冷意地回答：“我只是去和朋友们看场电影。”
秦颢敏锐地察觉到笑影不太高兴，他马上道歉道：“对不起，我开玩笑的。你这么穿很可爱，所以我想也许你们学校的什么人会约你出去。别生气啊笑影，祝你玩得愉快。”
秦颢冲笑影摆摆手，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笑影无法控制地盯着秦颢的背影，她是多渴望与秦颢看电影，与秦颢手牵手，与秦颢亲吻…秦颢是她生命中最不可能的幸福，是笑影梦中的迷梦，她能做的只是苦涩笑笑，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独自前行。
到了电影院门口，笑影并未看到赵大钟，相反她遇到赵大钟的跟屁虫，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被耍了，但当跟屁虫看到笑影时，他匆匆忙忙冲过来对笑影说：“喂，芦笑影。”
“嗯，赵大钟在哪？”笑影问道。
“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跟屁虫吐吐舌头说：“他被警察抓起来了。”
“什么？”笑影瞪圆了眼睛。
“我们在前门玩，有几个小子找我们麻烦，大钟很生气，就和他们打了起来，他不小心将一个小子扔到了马路牙子上，那小子撞坏了头，先在还在急救呢。大钟这次要倒霉，听警察说他这是蓄意伤人。幸亏我当时逃得快。”跟屁虫一脸得意说道：“刚才我去局子里看他，他让我来找你，告诉你不用等他了。”
“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笑影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跟屁虫朝笑影疯疯癫癫地鞠了躬，一溜烟跑走了。笑影内心有某种莫名感动，即便身陷囹圄，赵大钟仍没忘记和她的约定，这个善意的小举动温暖了笑影的心。
她不能回家，周五晚上四合院里处处上演着活春宫，到处是醉酒的男人和衣不遮体的女人，笑影选择去找秦颢，这时候秦颢大概在地坛公园里和朋友们练琴唱歌。正如笑影猜测，她轻而易举在公园里找到了秦颢一行人。
“你怎么来了？”见到笑影，秦颢高兴地放下乐器，直接跳到笑影面前，主唱的突然离开，令音乐戛然而止。
“朋友临时有事没来，我又不想回家，你介意我呆在这儿听你们弹琴吗？”笑影微笑着问。
“喂，你们介意吗？”秦颢大笑着冲同伴们说道。
“她能去给我买瓶北冰洋汽水吗？”一个男生懒洋洋问。
“没问题。”笑影点点头。
秦颢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笑影：“那就辛苦你去买几瓶汽水，笑影。”
“包括我在内？”
“当然包括你在内！你是我们的特别观众。”秦颢的眼睛闪烁着光芒，有那么一刻，笑影觉得，秦颢是爱着她的，也正是爱着，才羞于承认，也正是爱着，那光芒才如此夺目。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7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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