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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忘拾假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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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扬州城是个不眠之夜,张灯结彩,夜如白昼,然再璀璨的星都有凋陨之时,待至东边拂晓,街道上的人群也已稀薄,蒙蒙的光亮叫万千灯火失了颜色,与之前的热闹喧嚣相比,此时的扬州竟显得有些萧条。
比起那繁华非常的景象,在仙来居二楼雅座上悠悠品着茶的那人,却偏偏喜欢略显凋敝的寂寞街道。
“事情办得如何?”低沉的嗓音配着空落的街景,倒是难得的合适。
身旁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全身黑衣,头戴鬼面,青面獠牙,灰沉的天色下,诡异之致。
“为了让我们收手,她自己跳下了湖,引来了很多人,我们只得……”
“哦~”语气带点调笑,唇角向上轻轻提起,却毫无笑意,反倒是眸色深沉。
“她十分谨慎,在张府便发现了我们。”
半卧在藤椅上的男子一言不发,拿着白玉杯的手明显的僵了一会,若非本就心虚,不然怎么会发现刻意隐藏起自己的流云。
鬼面人继续说道:“从她过激的行为上看,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还有什么发现么?”修长的指捻住玉杯,拿到唇前,微微抿了一口。
“她是个哑巴,离开张府之前,竟不惜咬破手指让人给张府的刘二嫂传口信。”
深沉的眸色稍微凝滞了一会,随即眯了起来,似有似无的笑:“如此看来,甚是有趣。”
“可是,王爷。”鬼面人似是想了一会,终是决定说出来,“我们这么做,不是打草惊蛇了么?她一定已经知道有人在找她了。”
“不打草惊蛇,又怎能把那条总是躲在地洞里的蛇给揪出来呢?”
倏地想起一阵急切的上楼声,轻轻放下酒杯,身旁的鬼面人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慢慢等着那个早就料到会来的不速之客。
果然,那男子平常温润如玉的眸子难得露出了愤然之色,语气也不同往日:“那些鬼面人是王爷派过去的吧。”
“哼,”傲慢的冷笑,狭长的眼角流出一股不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自顾自的品着茶。
“王爷这是想试探,还是想直接要了人命!”
想想救阿千上岸时的情形,因为之前的奔跑过烈,她甚至没有过多的力气挣扎,就这样慢慢的沉入湖底的无助之感,简直不敢想象。她是想要活下去的,不然,忍耐了这么多年不说话,不发出一点声音,却在以为将死之时,发出了最后一点声音,那是对世间的最后一点留恋。在湖里碰到她时,那冰冷至极的僵硬身体,让他到现在还难以忘却。
“你最好弄清楚,玉承鸿派你来扬州是辅助本王,不是要你大发慈悲,你若是妇人之仁,最好赶快回京都,别让本王亲自除了你这绊脚石。”深邃的眸光中透露出来的寒意带着浓浓的危险气息,冰冷的唇角却还是带笑,笑的诡异。
“……”玉瓒眼中的愤怒更加深了几分,直直地回视,“以他人之命逼她现身,王爷果真是好手段!告辞!”
转身欲走,不料身后却幽幽来了一句——
“反正她迟早会死,不被我们,就被他们,到时,她又该如何?”毫不在意的语气,仿佛死一个人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情,却让玉瓒的眉头皱得更紧。
眼睫微微颤了颤,一点点的光亮就塞入的眼中,有些刺眼,索性又闭上,却听到身旁的一阵躁动,是刘二婶的声音,“醒了?醒了!”
还有其他人的声音,像是黄管事,还有一同在洗衣房的其他人。
“哎哟!真是醒了!”
“总算是醒了!”
“还好没事啊!”
“哎!怎么好像又晕了过去!”
“对啊!对啊!不好,快叫大夫!”
……
琐碎的嘈杂让脑子更加的乱,干脆把眼睛闭得更紧,但想起她们那满是喜悦又满是担忧的语气,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看来自己没听错,果真是他们,此时此刻的阿千,看到众人的关怀,很想露出一个无比幸福、无比灿烂的微笑,把她们眼中的忧全部抹去,却还是把想微笑的冲动给掩埋了,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众人看见的,还是脸上不带一丝情绪的阿千,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回来,竟一点没变,还是那个如人偶般的阿千。
大家或多或少有些失望,说了些敷衍之话便走了。
阿千却一直目送着她们疏疏散散离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收回了只有她自己才了解的包涵了什么情感的目光,有些落寞。
刘二婶却还留在原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看着阿千,眼中也带了些苦涩,只得转移话题:“听说此次救你的是玉公子。”
玉公子?阿千有些疑惑。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你是要自杀,玉公子却说他看到了是你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
玉瓒,首辅大臣之子……难道……
阿千心中更是忧虑万千,除了他们,难道还有人,早就料到这样的状况迟早会来,真是腹背受敌,那么那些鬼面人是他们中的哪一方派来的呢?不管怎样,已经有一方已经发现自己了,扬州,不宜久留。
“阿千!”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有缭乱的脚步声,丝毫没有大小姐的模样。
刘二婶听见,先行离开了。
张静姝果真是火急火燎地奔进来,一边扯着裙子,还一边嚷着:“阿千!你终于醒了!”
身后,居然还有一个人,是玉瓒。
张静姝直接坐在了阿千的床沿上,脸上布满了担心,却还是任性的语气:“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蠢!桥上有栏杆还摔得下来!”
阿千自然是对她没有任何的回应,眼色仍是死气沉沉,脸上就如石块般僵硬。
张静姝却是不以为意,还拿来了自己带来的食盒,一边打开一边自顾自地说:“你可是从鬼关里给拉出来的,得好好补补!来,这是本小姐特意叫厨房准备的补品,你尝尝……”拿好勺子,竟是想要亲自喂她的姿态,舀了一勺汤,送至她的嘴边。
心里又是一阵的酸痛,脸上却不能表现出一分一毫的感动,平淡的神色,平淡的用手推开张静姝的手,勺子一滑,落在冰凉的地上,一系列的动作在阿千的眼里是如此的缓慢,缓慢到有足够的时间后悔选择这样的方式,却终是做了。
在场的人面色都有些僵硬,唯独阿千还是一脸平常,没有一丝情绪的脸,好若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这是做什么!”张静姝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对待,从小就被人捧在手心里,要不是看阿千感觉和自己还挺合得来的,以为以后可以和她互吐心事,又怎会还亲自给她带着些饭菜来,本以为她会一脸感动,哪知竟是这般!
阿千却是连看她也不看了,直接躺回被窝里,翻过身,不再理会身后的人。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哼!本小姐才懒得管你!”耳后响起她的怒嗔,还有气愤离开的脚步声。
只有在那没人可以看见的角落,阿千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笑,又一次,推走了关心自己的人……
玉瓒却还立在原地,看着阿千转过去的背影,他不解,昨夜阿千做那么多,甚至为了让那些鬼面人收手,丝毫不犹豫的跳进冰冷的湖水里,明知那些人是冲自己来,却还是为了救张静姝把自己的行踪暴露了,今日又为何对张静姝又是这般反应?
这个女子隐藏了太多,隐埋了太多,不让自己心中所想的一点一毫表现在脸上,这么多年的躲避生活,她却是更彻底的把自己给埋了起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是阴险毒辣的阴谋,还是不为人知的苦衷?而她,是真正不知人类悲欢离合的怪物,还是有笑有泪的普通女子?
手慢慢地伸向那个瘦弱的肩头,突然很想,看看她独自一人之时的表情,是怎样的,还会是那不带一丝情绪的脸么?
突然将她扳过身来,她似是毫无防备。
玉瓒却惊住了。
只见两道深深的泪痕延至下颌,从满是泪水的眼眶中溢出,略红的眸色透出如夕阳渐逝的哀伤和一种被逼进绝路的绝望。
“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你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