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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花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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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缭绕,深秋的寒气袭袭,此时正是十五之夜,皎月阴柔之光将天边的晦暗添上朦胧之色,好似叫那森然的眼难以窥探燕氏这个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白色缦帘飞旋,缠绕着如蛇杏吐露的深红火苗,整齐的摆在地上长白垫布的两侧,今日是燕氏国陀耶王起兵对抗中原的日子,万千士兵在燕氏国城门武装待发,为向天神祈求乌和王及燕氏勇士的凯旋而归,特摆出天坛举行祭祀。
燕氏百姓于今夜也集聚天坛,虔诚向上苍祈祷,愿派去前线的丈夫与儿子安然归家。
一阵寒风吹瑟,方形天坛之上蚩尤纹青铜鼎内的熊熊大火般肆意狂舞,众人的眼中火光照的透彻,突然,响起一声号角,于此深夜寒风之中,号得悲凉沧桑。
——“大祭司到”——
一身着锻黑符纹的男子缓缓出现在百姓主动让出的一条道上,黑暗将他围绕,却并不显晦黯,皎月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柔和的眸色让众人心安。他是燕氏的在世神明,定会保佑燕氏子民的安乐。
男子的身侧随行一女子,白纱遮面,一袭素白罗裙矫饰妙人的身段,赤脚行于白垫之上,脚踝处的银铃随脚起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与天边苍月为伴。
两人身后是燕氏的众司女,皆以白纱遮面,脚系银铃,和谐的银铃轻响随两侧白幔舞动而奏,待大祭司与长司女踏上方坛,铃声骤停,外籁俱静。
大祭司对明月所在之向弯身跪下,众人皆伏地,对着那轮皎色,但愿天上的神明能够听着边疆小国的祈盼。
“陈赦南在此,以燕氏祭祀之位,祈求上苍,保佑我燕氏战士平安归国。”
“千绥在此,以燕氏长司女之位,祈求上苍,保佑我燕氏战士平安归国。”
号角声再次吹响,燕氏城门开启,陀耶王将与士兵迎战中原,无疑是以卵击石,燕氏一直受中原所控,之前中原叛贼蒋敦监国之时,燕氏前任国王乌和王就曾带兵入逐中原,却反遭歼灭,无一而反;幸而中原内政不稳,燕氏才得以偷闲安平几年,如今,中原遣来的质子逃回国内,中原易回原主,中原新任武赫帝上位一件事竟然就是进兵燕氏,燕氏必须迎战。
天坛上两人真心向上苍祈祷,不求燕氏赢得胜利,只求战士平安,只求燕氏子民少受战役之苦……
长司女缓缓地抬头看向身边的男子,却发现他的背后有一块布料变得有些濡湿,手有些颤栗地伸过去,轻抚他的背,抬起手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满是鲜红,血腥味开始弥漫,月光骤然消失,四周变成一片漆黑,她焦急地抓住他的衣袖,却径直穿了过去,他渐渐地透明起来,就快要消失之际,她慌张惊恐地去抓住他,可身体却突然往下坠落,指尖与他的衣袖轻擦,一股恐惧涌上心头,她正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极快地将她包围起来,视野里的最后一点一点光亮也在消失,倏地,是完全的暗……
她忽然从床上挣醒,窗外射进飘洒的月光,额上细密的汗水将零散的碎发沾湿,原来,又是做梦了。
扬州有好山好水,更有琼楼朱阁,商店小铺摆满侧道,银篦首饰、锦缎丝绸、喷香小吃,可谓应有尽有,下扬州便是看这繁华街景、热闹名市。扬州有一家仙来居是名扬四海,民间有俗话说:“下扬不品仙来居,无以道尽花州颜。”仙来居上有一排雅座,只供给达官显赫,像扬州的第一锦绣商户张老爷,当今圣上的大红人吏部尚书杨大人,还有皇后的贴身太监严公公等等。说道仙来居的雅座可以说是真正的好位置,不说仙来居的美味佳肴,上好茶水,就说可尽收眼的扬州独有的商镇风貌,哪个官家小姐纤指捏着条帕子轻蹙着罥眉瞧着首饰店里的银钗,卖猪肉的阿强结实的手剁着大骨的时候一个涂着厚脂粉的老妈子悄悄地拾走了一块肉就走了……一清二楚。
“阿强,来五十斤肉。”
“刘二婶,又买这么多啊?”阿强停下手里的动作,灰色的脸上浮出一个憨憨的笑容,又若有若无的瞟过王二婶身后低头沉默的女子。
“可不嘛!”看着阿强已经开始割猪肉了,刘二婶便开始聊起来了,“这么大的张家,每个人都长了嘴要吃的嘛!”说出这句话时她脸上露出的自豪感仿佛自己就是张家人。
“是啊!”阿强大力地剁着肉,声音也加大了,“张家毕竟是扬州城的首富,多少人都养的起!”
话落,最后一块肉也好了。
刘二婶身后的女子便把手里提着的篮子递了过去,没有抬头。
待肉块都装了进去,她又将篮子取了回去,仍是没有抬头。
刘二婶说了一句:“走吧,阿千。”
没有回答。
阿强就这样目送着两人离开,唤作阿千的女子一直低着头,默默跟在刘二婶身后。
“刘二婶,回来啦!”
刘二婶款步走进张家厨房,笑着看那一脸兴奋的丫头:“怎么?就饿了,嘴馋啦?来厨房讨吃的来了?你这琴儿丫头,肯定是饿鬼投胎来的!”
“哪呀!”琴儿一笑,弯着眼,“是我家小姐,不是马上要出嫁了么,这心里啊,七上八下的,说是心里慌着慌着就饿了,这不,叫我来厨房讨写零嘴糕点吗。”
“阿千啊,你去里间拿些马蹄糕来给琴儿吧。”刘二婶已经开始拾掇起今天的午饭了。
阿千没有回答,只是直接走进了里间。琴儿的眼神不自觉得又往阿千身上瞧,直到她走进了里间才断了下来,“二婶啊,你怎么又带她去集市啦。”语气中透露出不悦。
刘二婶到是没在意她语气的不悦,“总不能让阿千一直待在洗衣房里面,这丫头年纪轻轻,总待在房子里头也不是个事儿,就带她出去走动走动。”
“哼,”琴儿翻了白眼,“二婶,不是我说你,当初你也在洗衣房里头,你照顾照顾她,也没人说什么,可现在,您都已经是厨房的管事了,还这么照顾她,可有点过了啊。”
“呵,瞧你这话说的。”刘二婶笑了笑,“这孩子不是可怜吗,别人我也是一样照顾的。”
“可那也得别人领情啊,您瞧瞧她那木头样,有半点记得您对她的好么!我……”琴儿本还想说些什么,听到从里屋传来的脚步身,便不做声了。
阿千仍是低着头,径直走到琴儿的面前,手里拿着一盘马蹄糕,琴儿忿忿地拿过盘子,甩头走了。阿千在原地站了一会,刘二婶已经在和其他的妈子们做起菜了,阿千便默默地走了,回到了洗衣房,好像刚刚在里屋什么也没有听到。
张家小姐的闺房里,窗边放着一盆牡丹,正开得娇艳,欲滴的红瓣飘出醉人的香,坐在这牡丹旁的女子却以忧容嗅着这艳丽的花儿,蹙着的烟眉衬着一双杏眼,欲哭却无泪。
“小姐,马蹄糕来了。”琴儿嚷叫着,打破屋内的压抑气氛。
一双杏眼弯了弯,“我哪儿有心思吃呢。”娇柔的嗓音有气无力的。
琴儿本就圆的眼睛有撑着圆了些,“不是小姐说饿了,叫我去拿吃的么?”
“你!”声音一下子变有人气了,“你这死丫头!”烟眉皱了皱,“我叫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呢!本小姐都要去嫁人了!你还敢顶撞我!”
“小……小姐,琴儿知错了,我这就把马蹄糕给拿走。”刚要转身,身后便传来一句,“慢着!”
琴儿立刻停下脚步,圆眼紧盯着小姐,等她的下一个吩咐。
她缓缓的走至桌前,轻轻的坐下,“东西都拿来了,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拿过来。”
“哦。”琴儿压抑住翻白眼的冲动,走了过去把马蹄糕放下了,“谢小姐劳心小的。”
小姐伸出纤纤细指捏起一块马蹄糕,张开小嘴咬了一小口,马蹄糕上就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齿印,“你记着本小姐对你的好就行了。等我出嫁了……”说到这,她杏仁般的瞳孔里的神色便暗淡下来了,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马蹄糕也放了下来,“琴儿,你知不知道我要嫁的是哪家的公子?”
琴儿顿了顿,“琴儿也不清楚。只听说是老爷以前的恩人,为了报恩才……”
“够了,你先下去吧,把这个也拿走。”眼神已经转到了窗外的某个角落。
“是”琴儿微微欠了一下身子,就拿起了盘子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地关上门,随即就翻了一个大大地白眼,“切,什么人哪!我呸!”一手抓起一块马蹄糕便大口地吃了起来,“你不吃,我吃!哼!”
正大口吃着,就看见一大堆人交头接耳的往前厅的方向赶,琴儿把腰间的手帕取了下来,把马蹄糕包了起来往袖子里塞,把盘子随便藏在一个草丛里,就也往前厅赶了。
张家的前厅最是辉煌,大厅的中央挂着当朝皇帝亲赐的匾,用朱红刻着“为商以实”,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却被张老爷视作珍宝。厅内都整齐的布置着上好的楠木桌椅,都以龙凤松菊以雕饰,主座的后方也放着由大家玉东林摩得《兰亭集序》的屏风,还以其画的山水为景。大厅四角还置有深紫的缦帘,缦帘后是放置着个种名贵瓷器,像前朝御用木匠以和田玉雕成的双龙戏珠,世间只有一对的青瓷如意……每件器具,都彰显着张家的财力雄厚。
琴儿刚走到正厅,便不由自主的被那站在中央的男子吸引,在张老爷面前,那挺直的脊背给人一种不卑不亢的自信,自然垂下的墨发与玄青色的锦缎外袍相衬,又有柔和的美感。琴儿看着这背影竟是痴了,许久没回过神来。直到有人不小心碰着她,险些摔了,她才反应过来。
前厅的大门已经被闻风而来的下人们围得水泄不通,琴儿努力地想透过他们之间的夹缝去看刚才的背影,却已是不可能的了。无奈间,只见夫人的贴身丫鬟晓云笑脸盈盈地走至她的面前,并到:“你丫头是有福了,得了个这么俊的姑爷,家里又是书香门第,还有个在朝廷当首辅的舅舅。”
“什么?”琴儿不知是惊是喜,“你的意识是说方才里面的公子是姑爷?就是小姐未来的夫婿?”语毕,眼里竟流露出有些失落的神色。
晓云是多么细腻的姑娘啊,打小进张府做丫鬟,能够在这么多下人中脱颖而出被夫人看中,没有几个心眼是不可能做到的。琴儿眼角的失望也被晓云全瞧了去,嘴角一弯,“你难不成不知道?十年前,老爷带着夫人和小姐来扬州落户时,在路上遇着了抢匪,把钱财都抢了去,那时,要不是文老爷一家收留了他们,又是借钱又是治病,哪有如今的张家?这不,咱家老爷为了报恩,在小姐还小的时候和那家订了娃娃亲,现在婚期的日子到了,哪想到,文家如今也是富硕了不少,文家少爷竟也长得这么俊朗呢!”
“这样啊。”琴儿苦笑着敷衍道想起方才那个背影,心里怎么也不舒服,原本以为小姐要嫁给一个一无是处的穷小子,谁知……
晓云看着琴儿心不在焉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以后你跟着小姐,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瞧你说得,我一个丫鬟,能有什么荣华富贵。”琴儿只觉得晓云的笑容格外碍眼。
“你可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以后小姐嫁人了,你必定是要陪着去的,再说,你也知道小姐的脾气,除了老爷和夫人,谁还能受得了。这可是你的大好时机啊。”晓云眉梢一挑,“你陪嫁去了,那也是嫁呀,多少达官显贵没有个三妻四妾啊。”
“那我也……”琴儿刚想说些什么,见到晓云带有深意的笑容便停住了,“说什么呢,只要小姐嫁的好就行了。”便匆匆转身走了。
待琴儿回到小姐的房里,在房门口平复了一下心跳,这是真的么?不过也听过好几个这样的事情,扬州的县令去了陆家的千金,却尤为喜爱陪嫁丫头,还收了当妾,如今妾还先有了儿子。
“是琴儿在门口么?”屋内传来的声音打破了琴儿的思考。
看着屋内,有金黄的琉璃灯,沁人的焚香,柔滑的缦帘,在窗口坐着一个打扮娇贵的小姐,扑脂带份,精衣华服,不愁山珍海味,不愁夏炎冬凉,脾气骄纵跋扈,如今,却又得这养的如意郎君……
琴儿的眼中藏着一丝丝早已开始萌动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