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廿二章】 别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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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已记不得这是第几夜睡在韡儿的榻上了，每次都是月中人定而来，鸡未鸣离开。
似乎晚晚都是如此，哪怕要虚应敷衍陈阿娇，等玉车金铃空落的脆响消弭在宫墙转角，自己的身影也必定会随之遁入苍茫夜色。
第一次避开所有人潜入兰蕤轩，檀香木立屏后窄榻上静静伏着的人影，让刘彻差一点以为韡儿失踪只是自己的凭空臆想。
月华清浅，她的侧脸大半隐没在夜的剪影中，只有一道弯细的柳叶淡眉如笔尖扫过。
恰恰也是这道眉，刘彻迷失的心智得以回复清明。这不是她，韡儿是有着男子般英气的远山浓眉，而眼前人儿的这两弯太过温柔了。
许是自己的一声垂叹惊醒了她，床榻上的女子猛然翻身坐起，却并没有失声尖叫，短暂的惊恐神色也只是匆匆浮现，倏尔换作一派沉敛。待辨出来者是何人，她不过微微欠身下床，无声地跪身行礼，没有一丝慌乱。
刘彻着实有些讶然，惊异于她平淡容色下的那份超然与冷静。见这侍女装扮的女子，垂着头双膝跪地，不由掩声道：“你是……”
“回陛下，奴婢平阳公主舍人卫子夫。”声音一如她的人，端凝如素。
今夜，刘彻难得喝酒，不为罔顾先帝而擅饮，只因心中烦乱难自抑。
酒入愁肠愁更愁。不过三五玉盏，刘彻已醺醺然有了醉意。
支肘斜卧于席，眼中有女子身姿摇晃，憨态巧笑。伸手去抓，却是一片破碎虚无。
卫子夫不着痕迹地藏了酒盏，搀起他身子移步向榻，曼声低语道：“陛下醉了，早早安歇吧。”
话说自那晚后，平阳公主瞧着自小疼宠的同胞亲弟，日日落寞寡欢，郁结烦扰，心中难舍。深知卫子夫端恭识礼，最是稳泰沉着，遇乱不惊口风紧的，便指了她服侍皇帝。由着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人照料彻儿，一则可放心断了后顾之忧；再则也是存了私心，盼着子夫夜夜侍奉床前，能稍稍排遣皇帝思虑石韡过甚之心，若一朝有幸得享恩泽，也是这丫头的造化。
此刻，刘彻拥着石韡盖过的团锦绣衾，吉云寿蝠雕花的暖玉枕上依稀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明明已是六月末仲夏时分，蜷身在这承尘丝纱帐里，为何竟是这么冷，心也是这般的空。
突然怀念起在云升楼那一夜，韡儿绵软的身子贴服在胸前，小手紧紧攥握着自己的衣领，温顺得仿佛一只找到庇护的小兽。那样的触感，那样的温暖，正是此际自个儿所急需的慰藉。
醉眼迷离，刘彻感受到一只温润热度的柔荑轻抚过身躯，虚幻蒙昧之间，一把狠狠抓牢合在双掌中，再也不愿放开，絮絮轻喃着：“……不要离开我……韡儿……韡儿……”
身侧的男人已睡熟了，如刀裁般的剑眉、银钩铁画似的鼻干、凌厉微抿的唇线，自有难得偶现的温柔姿态。这样的他也只有在睡着时才会卸下防备吧。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竟舍不得阖上眼。
“子夫，我会送你做皇帝的女人。只是，不要期望他会爱上你，因为他不会也不能爱上任何人，这是他的命，也是你的命，更是终你一生不得违逆的恪守。”公主在新皇登基那天说过的话，一直以来只深深地埋在心底，潜移默化成根植于灵魂深处的信念——做君王无爱的女人。
是平阳公主救了被瘟疫折磨几近丧命的自己和阿弟，性命都是公主给的，哪怕是要卫子夫即刻死去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皮，遑论是这般的荣耀。虽从未见过他，可在心底早已将这天神般的男人视作信仰般膜拜。
命运，多么无奈却神圣的字眼。自己这般卑微的生命，能够做他脚边卑贱的一粒尘埃，何其有幸。
视夫如天，女人本就该如此。更何况他不仅仅是自己头顶上早就注定的那片天，更是这皇朝辽阔疆土的天。不能去爱他，那便敬畏他、惧怕他、膜拜他、景仰他、服从他，做如此男子的女人，哪怕被忽略被漠视，也是该知足的。
自从知道要做他的女人，便未曾希冀奢望他的垂青。那深夜里的初见，这半月来晚晚的翘首等候，即使只那么远远地看着他已是一种幸福。何曾想过此时手会被他牢牢捏在五指之间，这么用力，这么真切，卫子夫仿佛要化在他的胸膛。
隔着几层衣衫，仍能感受到刘彻肌肤传递而出的微烫。沉若闷雷的心跳“怦怦”敲打着，平稳而真实。这个需要自己用力仰起脖颈瞻仰的神祗样的男子，是大汉朝年轻的帝王，这一刻却乖觉得像个垂髫稚童，无害地睡着。
他真的是公主嘴中那个绝情绝爱的帝王吗，为何睡梦里仍不断诵念着那个女子的名字，让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痴情的男人……那自己是否也能偷偷地尝试着去爱他呢……卫子夫不由得有些痴了。
一夜难以成寐，卫子夫怀着懵懂少女的情窦初绽，小心地不敢妄动，只贪婪汲取着身旁男子身上的温度，收集他睡梦中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微笑，只想靠近他，再靠近一些。
石韡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男女相拥而眠的旖旎画面。
瞬间脑海飞过了无限YY遐想，只不过自己似乎出现的不合时宜，有明目张胆窥壁角的嫌疑，所以她呆住了，内心小小纠结。
连日来思虑过甚忧心忡忡，令酒量本不错的刘彻难得一夜安睡。可作为帝王时刻戒防的本能，让他在屋外传来第一声悉嗦响动时便睁开了眼。
闯进门内的人遮住了仍黯淡的天光，只是那团黑黢黢的身影却是再熟悉不过，昨夜的梦里还猫儿般窝在自己的怀抱中。
“韡儿！”仿若依旧陷在那美好得不想醒来的梦里，直到那声短促却勾起记忆的声音猛然钻进耳鼓，刘彻才了悟地颤颤开口。
只略感诧异地睨了眼身旁同床的女子，大力甩开不知何时抓进掌里的柔荑，微微冷哼，急急跳下地，连鞋都顾不得穿。一个虎跃飞扑狠狠搂住石韡，刘彻耗尽全身气力般要将她揉入身体。
石韡浑身冰冷，瑟瑟抖着，如果说自己冰凉得好似浸裹在浓稠清晨雾气中，那么他温暖的胸膛便像那驱散雾霭的炙烈阳光。默然放弃挣脱只安静地听凭他把身子箍在臂弯，心却依旧混沌如苍漠，分辨不出方向。
眼光在触碰到卫子夫的霎那，有瞬间的悸动。她掩着袖子叠掌垂头默默立在床边，石韡看不清那脸上的神情，只是无端散发的一份局促，宛如被逼入角落的小兔，慌乱地惹人生怜。
石韡眼光不由颓暗了下来，轻轻推开刘彻，缓缓道：“有话过阵子再说吧，我累了，子夫你也下去吧。”
即使有满腹的话涌在喉头，可石韡听不出丝毫感情的声音好像平地腾起的波澜尽数给打了回去，刘彻有些恼怒又有些怏然，觉察出她眼底难掩的疲惫，心疼地捏了捏她的手，顿足去了。
卫子夫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嗫喏着不知该如何启齿。踌躇片刻，终究只是无措地屈身一礼，便也随着那道如风的背影退出了房间。
门扇掩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石韡自嘲地无言苦笑。满床的凌乱丝罗，好像触手便是残存的温热。
团身躺倒在卫子夫的窄榻，她扯过一床薄被蒙头便陷入昏睡。
恹恹醒来，发觉手不知何时又落入了他的掌心。
刘彻就那么痴痴望着，像是在心底细细描画着她的寸容寸貌，如隔三秋岁月。
“好好对她。”石韡声调一如无波平静。
“……”刘彻不明她话里的含义，只是不惯于石韡蓦然乍现的庄肃表情，好像冰封千年的山巅积雪，自己被疏离在外。
“韡儿，我已听卫青说了。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我已安排妥当了。”举起她的小手贴在脸颊，触感不再是没有温度的寒凉。
“我要送你去胶东，十二弟与我亲厚无间，由他照应，于你于我都是最好的。”
“好。”
“你应了？”
“嗯。”
“韡儿，只消半载，六个月后我定会亲自接你回返长安！”
“好。”
“到时，我不会再让你受丝毫伤害，我要你时刻守在身旁。”
“……”
刘彻亲眼盯着大夫处理好她周身伤口，才满是心疼不舍地匆匆离去。
“子夫，你……”石韡看着她故作镇静地忙碌着，偶然对上自己的目光便匆匆移开，心中有些不忍，她大可不必如此的。
“石姑娘……”听石韡开口，卫子夫的手莫名一颤，不得不转向她。
“子夫，你叫我什么……”
“韡儿……我……陛下他……”卫子夫不自觉地勾着手指，张嘴结舌。
“我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跟我走？”虽隐约知道她的答案，可石韡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期待。
“……”卫子夫半晌无语，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好似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她直直的双膝跪地，匍匐在石韡脚边，语气透着无从变更的决绝。
“石姑娘，卫子夫求您成全！”
膝盖碰撞青石发出的那一声沉重闷响，让自己的心陡然掉入无底彻寒深潭。然而堵塞在胸口千回的纠缠竟也随着卫子夫这句话，瞬间随风化去，石韡不由得笑了。
“呵呵，我真是傻了。你终究要做他的女人，这是你的命。可我却……罢了，你起来吧。”
卫子夫突然间勇敢地盯着她，不敢相信石韡的话竟与公主如出一辙，俨然冥冥中自有神谕。她笑得如此风轻云淡，却直击入自己的内心，卫子夫就这么愣住了。
石韡笑笑搀她起身，便自顾自收拾细软，不再理会仍目露浑愕不解的卫子夫。
建元初年 六月廿九日
石韡只带了贴身的一个小小包袱，于脱困当晚在刘彻的密切看护下，离开蛰居近三个月的平阳侯府。
入夜时刻，随行人等包括卫青在内一共二十人并“披雪”、“凝霜”，在城东灞水岸口弃车登船。
“好好待她！”是石韡此去胶东留给刘彻的最后一句话。
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
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
我向秦人问路歧，云是王粲南登之古道。
古道连绵走西京，紫阙落日浮云生。
正当今夕断肠处，黄鹂愁绝不忍听。
——【唐】李白《灞陵行送别》
第一卷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廿二章】 别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