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明珰》江以雪

3、崖壁洞穴（上）

　　夜色如墨，嗡嗡的蝉鸣声却打破了本该属于夜晚的宁静，直吵得人烦躁不能入睡。
　　明珰几个翻身无果，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恨恨的瞥一眼外面叫的正欢的蝉，随便套了件外袍从房中走了出来。

　　还好夜风清凉，被蝉叫扰了清梦的恼怒心情渐渐被微风平息。
　　眼看天上明月皎洁，星河烂漫，她心念一动：“不知道苏念睡了没有。”

　　掌门房间与弟子隔开，更有专人守夜，可难不倒惯于偷懒逃避课业的明珰。施展惊鸿身法，轻易的就避开了守夜之人来到了苏念的门前。只见屋里灯火通明，一抹人影坐在桌前，显然也未就寝。

　　她心中一喜，苏掌门莫不是和她一样，也被蝉鸣扰的不能入睡？
　　正想着，却见那人影站起向房门方向移动，明珰平常胆大包天，眼看苏念要从门里走出来，却突然惊慌了起来，一个旋身，躲在了大树后面，只听见自己心如鼓擂，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分外清晰。

　　心里暗骂自己是笨蛋，再探头看去，苏念已经人影一转向后山方向走去。
　　深更半夜的，他要去哪？明珰心里疑惑，也偷偷跟了上去。

　　苏念一路疾走，一直到了后山禁地，后占草木繁盛，几个转弯之后，人影倏然消失。
　　明珰心中一急，白天丫鬟便叮嘱后山只有忠义盟里各位掌门才能进，虽说碧影门也在忠义盟中，可她眼见苏念半夜三更来这荒山野岭，定是有什么猫腻。

　　好奇心不由得暴涨，也管不了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她抬腿走了进去，顺着苏念消失的方向寻了一圈，却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跑哪去了？”她自己嘀咕了一句，想折返时，却发现四处都是密林，哪还有她来时的踪迹。

　　在林子里转了几圈，还是没找到来时的路，明珰不禁秀眉微皱，这可怎么办，要是天亮还没从这破林子里走出去，岂不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苍梧派弟子夜闯后山禁地的事？

　　就顺着一个方向走，总能走出去。明珰心想，捡了地上一根树枝，扒拉着旁边的植物继续往深处走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眼看着视野越来越开阔，她心中一喜，终于是走出来了。可她开心没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发现她确实是从林子里走出来了，眼前却是个悬崖。
　　大着胆子在崖边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沟壑宛如食人巨兽一般。明珰拍拍胸脯从边缘退了回来，只听林子中传来了呼噜噜的低吼声。

　　这不会还有什么野兽吧？
　　一个想法窜入脑海，明珰咽了口口水，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好奇心害死猫了。

　　就在她想重新返回林子中的时候，一个隐忍的痛呼声响了起来。明珰机警的回头，发现声音似乎是从一旁的山石后面传来的。
　　她大着胆子走过去，只见一个粉衣服的身影半靠在山石上，紧闭着眼睛，似乎是晕了过去。

　　“你是谁？”她小心翼翼的开口。
　　那人却并不理她。

　　她又靠近了几步，这才认出来，这人竟是白天里遇见的那个粉衣公子。
　　此时，他嘴角一抹殷红，应该是受了重伤。

　　是刺客？明珰微抿唇，显然是躲在后山怕被人发现，自己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想着，她抬腿就想走，却被冰冷的剑尖抵住了咽喉。

　　回头看去，原本紧闭双眼的人，此时眸光熠熠的盯着自己，鲜血仍然源源不断的从他口中溢出，他自己却像没发觉一般，手上又使了两分力气，登时就割破了她的脖颈的皮肤。

　　“是你？”他的声音带了点沙哑，又奇异的绵软。
　　“我不是故意的。”明珰赶紧表明立场，左手偷偷伸向背后。“我们真是有缘分，白天遇到晚上又遇到了，不过你放心，我就当没看见，你放我走吧......”说着，她眸光一闪，直接从背后抽出了藏月扇，刹那间，扇刃带着杀意直扫向对方的咽喉，却又在半路生生停住。

　　粉衣公子手中的长剑杀意凛冽，已然刺入她的右肩，不过一招，她已清楚自己与对方之间的差距。即便他已身受重伤，内力深厚，仍远在她之上。

　　她干脆的收回手中的扇子：“阁下想如何？”
　　粉袍男子长眉微挑“你倒是识时务。”

　　还想再说什么，林中的野兽仿佛闻见了血腥味，怒吼一声，旋风一般从林子里窜了出来，竟是一只熊。
　　那熊毛皮漆黑，双目赤红，身上有许多道伤口，正滴滴答答的淌着血。看见二人，它怒吼一声，直直的扑了过来。

　　男子反应极快的收回长剑，转而向那黑熊刺去，明珰也足尖一点，扇中飞出数枚暗器，直插入熊背。

　　可那熊已发狂，且皮毛厚重，被二人攻击毫不在意，且更激发了他嗜血的本性，他偏头咬住了没入身体的剑身，狠命一甩，同时一个爪子拍向了明珰的脑袋。
　　二人便被它的蛮力甩到了半空中，眼看就要飞落崖下，明珰手疾眼快的抱住了悬崖边一棵大树最粗的枝丫，而那男子由于失血过多，无力施展轻功，竟就势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树登时就被大力扯弯了腰。
　　“放手啊你。”明珰一个人撑着两个人的体重，体力渐渐不支。
　　男子却嫣然一笑“要死一起死。”语调绵软中带着威胁宛如山中鬼魅。

　　明珰气的七窍生烟，眼看着黑熊又要扑过来。她不禁心中暗叹，今日要死在这个鬼地方了。
　　紧接着身后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别分神，运功，山崖下十丈有洞穴可避。”

　　她来不及细想，这是两人唯一的机会，只好按他说的，运全身内力于足尖，照树干一点，头冲下飞身下去。
　　劲风烈烈挂的人脸生疼，明珰看着下面仿佛要把人生吞腹中般的黑暗，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刺激的夜晚了。

　　身后的人大喝一声“停！”
　　明珰听话的死命拽住了崖壁上的藤蔓，一个借力，带着身后的人荡了进了洞中。
　　别说，还真有个洞。

　　粗粝的石子把她柔嫩的手掌划出一大片伤口，明珰倒吸一口气，从地上坐了起来。
　　另外一边的人仰面躺着，仿佛已经没了气息。

　　“喂！”
　　“......”
　　明珰抬手在他鼻子下试了试，才发现他还没死。

　　无奈之下她只好自己在洞中找了点枯草叶子生火，想了想，又把他从一边拖到了火堆旁。
　　盯着躺尸的人看了一会，一股睡意忽然涌上心头，经过这半宿的折腾她已是累极，竟就这么维持着抱膝的姿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之时天光已经大亮，她朦胧中抬眼，悚然发现对面一个粉衣美男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吓得她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你是谁？那个人呢？”她眼神乱飘，话说出口才惊觉那个盯着自己看的粉衣美男，正是她昨晚救下的刺客。

　　再细看时，火堆旁有一个被人丢弃的肉色物体，竟然是人皮面具。
　　那粉衣男人原来生的极美，白玉般的脸上一双上挑的桃花眼邪气流转，薄唇挺鼻，眉心间一朵妖异的红莲。让明珰脑袋中倏然想起一句话：“人间无此姝丽，非妖即狐。”
　　这男人怕不是什么山里的精怪变的吧？
　　明珰咽了咽口水，警惕的握紧藏月扇，“你想干什么？”

　　男人轻笑一声：“这荒郊野岭的，我能干什么？”眸光掠过她手中的扇子。“月姑娘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找点吃食。”

　　“你怎么知道我姓月？”
　　“论武三甲，还需要特意去调查吗？”男人轻哼了一声，仿佛她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明珰瞪圆了眼睛，一时被他的话噎住。
　　转而问出他一直都没回答的核心问题：“你到底是谁？”

　　“你既然已经认定我是刺客，我又怎会告诉你真实身份。”男人笑眯眯的看着她，样子像是故意耍弄她一样。

　　明珰明白了他的意图，此刻也不追问了，只是风轻云淡的拍了拍衣服下摆站了起来。“你既然不说，我也不强求，那我就叫你小粉吧。”如愿看到对方脸色一沉，明珰心里暗自得意，“我看你的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我们现在可是一个绳子上的蚂蚱，你还要仰仗我给你找吃的呢，所以最好对我客气点。”

　　男人双眸微眯，神色几番变换，才开口道：“凤吟。”

　　明珰挑眉，笑嘻嘻的看着他“什么？我没听清。”

　　凤吟目光凌厉的扫过她，刚想说什么，眉心一拧，低头又吐了一口血。
　　见他神色痛苦，明珰这才有些讪讪的收回那副气人的表情，算了算了，都把人气吐血了，伤者为大，不跟他计较。
　　想着，她率先开口服软“你在这里等会，我找找看有没有吃的。”

　　凤吟已经阖上双眼，似乎在调养气息。

　　明珰转身向洞穴深处走去。
　　昨天晚上没有仔细查看，这时发现，这洞穴竟如此幽深。

　　她手摸着岩壁往里面走去，先是狭窄的甬道，走了一段之后突然豁然开朗，石柱撑起了一大片空旷的空间，地下还有涓涓细流，她尝了一口，是泉水。再往前走，岩壁上藤蔓密布，结着肥硕的果实。
　　她犹豫一下，伸手摘了两三个，又用腰间的水袋接了点水，这才返回。

　　回到洞口，凤吟还是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她只好拿了水袋过去蹲下，刚要给他喂水，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似乎是刚刚清醒，眼眸里还有一丝迷茫，只是凭本能抓住了她，但那抹迷茫很快就被猜忌和阴冷所取代。
　　“你要干什么？”声音冷冽。

　　“给你喝水啊。”明珰被他抓的痛了，一副好心不得好报的表情。

　　他盯着她半晌，这才缓缓松开，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

　　明珰心里翻了个白眼，连句谢谢也不会说。
　　“我还找了几个果子，不知道能不能吃。”

　　凤吟看了看几个暗红色的果子，声音恢复了绵软：“是土番，能吃。”

　　她挑眉看他，发现对方一副我动不了的表情。她只好认命的帮他拨去了外皮送到他嘴边。
　　凤吟小口小口的吃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脸，直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只好没好气的道“你老看我做什么？莫不是看上我了？”
　　凤吟不置可否，最后吃完了一整个果子才哼了一声，继续闭目养神。

　　谁给他惯出来这养尊处优的毛病，竟然拿她当丫鬟使！明珰气呼呼的退到一边，这才后知后觉的给自己剥了一颗果子。
　　直接拿起来啃了一口，嘴里的味道让她登时就吐了出来。

　　一股十分难吃的土腥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她赶紧拿着水袋灌了几口泉水漱口。

　　随即惊讶的盯着闭目养神的某人，这么难吃他是怎么面不改色的吃完的？
　　在她低眉研究怎么能好吃一点的把果子吃下去的时候，一旁靠着石壁的凤吟浅浅的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