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 Joker》夏旦寅

1、1

　　孙明阳回来时我正吃着碗里的方便面，电视上则在播报新闻。

　　我看到了他紧蹙的眉头和翕动的鼻翼，但是并没有说话，心里不以为意地想着，是他说加班给他留门我才在客厅里吃西红柿打卤面的，整个屋子充斥的味道不可能到夜里十一点还不飘散，是他自己回来早了而已。

　　外面正绵绵地下着细雨，声音不大却足够恼人，孙明阳拉着一张不高兴的脸将手里八伞骨的帆布雨伞放进玄关的鞋柜里，他米色的风衣整个右半边都湿透了。

　　新闻里女主播说道：“今日南环道又发生一起凶杀案，据目击者说凶徒穿深黄色风衣，死者是四十二岁中年男子……”

　　不知道这新闻是怎么了，还是警察终于气急败坏，镜头给了现场一个特写，满地的暗红，这个城市虽然不小，但为了不引起民众的恐慌，新闻上几乎不会出现杀人案一类的报道，但是最近的三起凶杀案被怀疑是同一个人干的，今天晚上这个是第四个，凶手挑选受害者完全没有规律，无论是性别、职业、年龄还是社会关系都毫无共通点，唯一的相同之处是凶手带走了他们的右手。

　　我是电台夜间节目的主持人，吃完方便面新闻联播开始的时候我就要出门去电视台准备晚上的节目，九点半开播，十点半结束。换了衣服的孙明阳走进了厨房又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回来。

　　“我闻到冰箱冷冻室里有一股怪味，我那两格都检查过了，全是昨天新买的东西，你去看看你的，坏掉的食材就丢掉吧。”

　　“知道了，等我下班回来看看吧。”我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孙明阳的洁癖真是太讨厌了。

　　孙明阳是我的合租者，但是我跟他合租两年来除了他的名字、工作地点和一些生活上的小习惯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一开始我定居这个城市决心开始新的生活，十分希望跟我未来的室友打好关系，但是孙明阳并不喜欢闲聊，对我发出的一切问题只以“我不清楚”、“不方便告诉你”作为回答，刚刚搬进来时我还提出帮他整理东西也被拒绝，他将他和四五个人在办公室里的合照从我手上抢走并生硬地表示他自己来，三两次之后我虽不生气却还是有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的郁闷，就也不凑上前去讨没趣。后来我想开了，像现在这种状态也不错，谁也不打扰谁，各自过各自的生活，这么一想的话，孙明阳还是不错的室友呢，不会假装忘记随便吃冰箱里的东西、不会推诿公共空间的打扫义务更不会带乱七八糟的人回家发出难听的噪声。

　　将鲜红的汤水倒进厕所后我把碗筷放进了属于我那边的水池。这个家里什么都是一半一半的，不能一半一半的孙明阳则会想办法做出协调和让步，我是一个懒散的人，听他的安排就好，反正他虽然是一个性格古怪的人但是绝不会占我便宜。

　　“我出门了。”

　　礼貌性的打个招呼，意料之中地没有任何回应。

　　我主持的是一个专讲恐怖灵异故事的夜间节目，听众并不是特别多，大多数是失眠人群和跑夜间出租车的司机师傅。雨看上去不大，但因为风向我还是湿了衣服。右边的袖子湿淋淋的，我甩了甩手，没想到春夏之交的雨天还挺冷。道路两旁商店的橱窗里电视上还在播今天这起凶杀案的新闻，我注意到警方已经开始悬赏了，只有一张一个撑伞的男人的背影图，长款的风衣，随处可见的雨伞，这怎么可能找得到嫌疑人，就像走在我前面的那个男人，一件风衣，一把雨伞，实在是太普通了，还有被淋湿的肩膀。

　　一边想着我已经走到了电视台，编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催我去准备节目而是一看见我就热情地问候我吃了吗，我有点儿受宠若惊，编导一向不怎么喜欢我，因为我的节目收听率一直不温不火。

　　“是的，在家里吃过了。”

　　“来，小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郭警官。”

　　高大的编导错开一步我才看见被他挡在身后的人，面嫩的很，穿一身警服也毫不威严，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样的郭警官。

　　“你好。”我镇定地伸出手去。

　　“你好。”郭警官碰了碰我的手。

　　警察如我所料已经焦头烂额，居然想出了在电台播放广告的昏招，电视台不好拒绝，但又怕影响大红的节目的收听率，所以我今晚的节目就有了一位特别来宾。

　　晚上十点，播放完几个灵异小故事之后，节目进入到了每日听众来电环节。我冲着麦克风说：“又到了听众互动环节了，不过今天在接进电话之前我先为大家介绍一位特别来宾，郭警官，你好。”

　　郭警官像我们商量好的那样做了自我介绍。警察在节目里征寻线索，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出行安全并没有引起观众反弹，反而大家都对凶杀案很是好奇。

　　节目结束之后郭警官为了表示感谢坚持送我回家，我再三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呀，我忘了我得去买冰箱清洁剂！”

　　“现在还有开门的超级市场吗？”

　　“不是，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的合租人喜好用的牌子一般的商场里都没有，他今天晚上刚刚要求我清理冰箱呢。”

　　“明天再去买来清理不行吗？”

　　“我室友都提醒过我了，再拖延也不太好意思，你在前面那个路口放我下来吧，那有条小巷，穿过去就能到。”

　　“看来我播音的时候你没有好好听嘛。”

　　“什么？”

　　“这几名死者都是死在僻静少人的地方，这大半夜的，还是我送你过去吧。”

　　“哎，这么晚了，不用了。”

　　“那可不行，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谢谢你了，真不好意思。不过虽然事情看上去挺严重的，但是像我们这种平顺长大的普通市民还是觉得凶杀案离我们很遥远。”

　　“这几位死者也都是普通市民，而且今天这个才有了目击者，前三起都没有。”

　　“真是太可怕了，多深的仇怨。”

　　“其实市民也不是傻子，大概都猜到了，所以上头才决定不再藏着掖着。”

　　我也确实听到一些议论，将这个杀手描述的冷血又残酷，毫无关联的受害者只是被随机挑中的倒霉蛋，而这个推论刚刚被郭警官隐晦地证实了。

　　“希望尽早破案吧，太让人不安了。”

　　“你哪里不舒服？”

　　我正在座位上小幅度地扭动，闻言惊讶地看着郭警官，想不到他观察力这么敏锐。

　　“我到电视台的时候还在下雨，衣服有点湿，现在还没干，穿在身上有点痒。”我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

　　“我把暖气打开，你先脱下来吧。”

　　“谢谢。”

　　郭警官打开车顶灯，我将衣服脱下来，把湿了的地方尽量摊平。

　　“青色的衣服都变成深蓝色了。”我尴尬地自言自语。

　　“……今天是什么风向？”

　　我没跟上郭警官话题的转变速度，他看我呆愣立刻踩下刹车掏出了手机。

　　几十秒后郭警官对我说：“真是抱歉，我突然想起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回警局，你自己回去吧。”

　　“啊，没关系，我这就下车。”

　　虽然一头雾水但我还是配合地穿上外套下了车，也许是雨水过后有点冷，也许是跟郭警官的近距离接触，我觉得身上毛毛的，踌躇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回家，明天再管冰箱好了。

　　因为绕了远路，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家里静悄悄的，孙明阳想必早已经睡下，他有很严重的失眠症，于是我更加放轻了脚步。

　　“你不收拾冰箱了吗？”

　　我被吓了一跳，碰倒了垃圾桶。

　　“你怎么还没睡觉？”

　　“失眠。”

　　“那你也不要大半夜不开灯坐在这里吓人啊。”

　　我一边抱怨着一边打开了客厅的灯。

　　“我今天听了你的节目。”

　　“是吗？你觉得怎么样？”

　　我并不热情，因为刚刚住在一起时我向他推荐我的节目，他明确表示过对惊悚故事不感兴趣，他
　　只是加入了失眠人群而已。

　　“那个郭警官，居然想到去电台广播，也太离谱了。”

　　“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你知道吗？”

　　我想起郭警官说的话立刻兴致勃勃地坐在了孙明阳旁边。

　　“怎么了？”

　　孙明阳竟也意外地配合，居然开始了我们同居生涯中的第一次闲聊。

　　“那位郭警官说，案件的受害人除了被砍下右手以外没有任何相同之处，所以警方怀疑是变态连环杀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