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桃花》陌筱颜

3、第一卷 第二章

　　沈沉言走后，兰若在兰若寺不大的主殿中静默地绕圈行走。这古寺已经是屋残瓦缺，佛身金漆斑驳，梁柱间，蛛网纠结，褪了色的神幔无力地垂着，微微一阵风吹过，都能看到明显的破洞。她伴了这座古寺千年，目睹它由香火鼎盛的繁芜到人迹罕至的荒凉，千年一瞬，徒留下尘土飞扬。
　　曾经以为，待到修成人形，便可以此为家，现如今，却成虚妄。没有一个人类的女子会独自居住在这破败的古寺里，在那些流传甚广的故事中，只有狐鬼妖魅才会定居废寺。
　　兰若苦笑了一下，自己又何尝不是狐鬼妖魅呢？
　　她缓步踱出古寺，阳光有些晃眼，不禁举手蔽日：人类的身体，她还不习惯。
　　“你若想入世修行，就必须适应人类的生活。”土地公公切切的叮嘱在耳畔响起。适应人类的生活么？安身立命么？
　　粉衫的女子袍袖轻扬，数百片桃花瓣旋转飞舞着，在兰若寺边的空地上，平地结起了一座木屋。
　　推门入内，兰若脸上挂着浅笑，心念所及，是挚友云灵儿描述的人类屋宇。于是，纤纤十指随意指去，伴着粉色花瓣的飞旋，高床暖枕、桌几锦凳、妆台屏风便一应俱全；墙角数只衣箱，堆叠各色衣物；妆台之上，妆匣半启，隐隐流出珠玉光泽。她毕竟是个女子，虽是初入人世，对于梳妆一道，却也无师自通。
　　兰若轻旋着身子，衣袂微展，倒有几分飘飘欲仙的味道，桃花飞落得愈发纷繁，木头房子里亦愈来愈像常年有人居住的家。
　　突然地，粉衫的女子便想起了沈沉言。那个沉默警醒的青衣男子，在听到兰若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如此震惊和悲伤。兰若，必然是他曾经深爱的女子的名字吧。
　　想到这里，兰若的心里竟然又开始幽幽地疼起来，那种疼，虽然不刺骨，却比修炼到五百年天劫时经历的虫蚁钻心之痛更让人难以承受，仿佛整个身体要被割裂一般。
　　她跌坐在地上，蜷着身子，想起土地公公曾经说过，千年之劫，怕是情劫。若是如此，在生命的第一千年的这第一个早晨，她遇到的这青衫寡言的男子，或许便是她命中的千年之劫吧。

　　兰若化作人形的第一个夜，月色苍茫，兰若寺附近只有风过树林的声音，很是幽静。
　　她睡不着。或许是因为还没有习惯这行动自若的身体，或许是因为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做入睡，只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下暗暗叫苦，若不是为了修行，真恨不得立刻回到本体桃树上去。
　　兰若辗转着，不知夜已深至几更，却隐约地听见金石相交声，再后来，那声音渐渐近了，可以听到其中还夹杂着两个男子的对话，听不清说什么，却隐隐听到“兰若”两个字。
　　为着这两个字，兰若起身出门，念了个极目诀，遥望他们，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做一个妖，好处就在这里，可以不动声色地看热闹，不用担心被卷入无谓的争斗。
　　然而，若没有念这个极目诀，没有看这场热闹，或许，她的一生从此都会不同。
　　这一望，兰若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青衣颀长的男子，满面疲惫与悲伤，掌中长剑凛冽似冰。
　　沈沉言。

　　望见沈沉言的那一瞬，兰若竟觉得心里刺痛起来。不过一个白昼过去，男子青衫依旧，疲惫却更加了，虽然目光依旧凌厉，却可看出他身体里深深的倦。这让修炼了千年的她也害怕起来，唯恐下一瞬，与他交手的那人就会将掌中利器刺入他的胸膛。
　　几乎是不假思索，念一个缩地诀，到他左近。兰若定了定心神，装作无心漫步一般，从林中缓缓穿行而出，抬头，看到他，然后惊呼：“沈公子！”
　　与沈沉言交手的那人猛地扭过头来，眼神尖锐，带着奇怪的杀气，刺得兰若几乎要飞身而去。
　　“妖孽！”那男子断喝一声，右掌一挥，逼向兰若。掌中利器竟是一柄开过光的除魔法杵，无须及身，已可伤妖魅元神。
　　这是断断惹不得的人。只一瞬，兰若已转了千百心念，克制了自己想要还手的本能，故作惊慌，向沈沉言求救：“沈公子……”
　　话音未落，沈沉言掌中三尺青锋已生生格住法杵，杀气比起清晨时浓重许多。他踏前一步，剑势更急，右腕一翻，剑尖便堪堪抵住那人咽喉，一开口，已是极怒：“姓张的！你已害死了她，如今竟还要对一个弱质女流下手么！”
　　张姓男子自知不敌，定定地看着沈沉言，面上表情渐渐阴冷起来：“沈沉言，你一次又一次阻我，早晚被这些妖孽缠身。你以为这样你就对得起她了么？”
　　青衣的男子一怔，面上流出悲伤的神情。那种悲伤，浓的几乎化不开，随着夜间林中的寒气，一丝一缕地刺入兰若的身体里去，刺得她心里针扎一般地疼。
　　张姓男子见机身形疾退三尺，一个鹞子翻身，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话：“沈沉言，你早晚会后悔的！”
　　见那男子离去，沈沉言倒也不追，只是收剑入鞘，静默片刻，当是在收拾情绪，然后才转身向着兰若：“兰若姑娘，没吓着你吧？”
　　没有，不过是两个凡人打架，哪能吓着特地来看热闹的千年桃花。只是，那开过光的除魔法杵确非凡物，虽未近身，还是让兰若的元神受了不小的冲击。沈沉言不问，她倒也不觉得，想要开口答他一句，方才发觉心口闷堵着，只觉丹田之中一股气向上一冲，眼前一黑，竟便人事不知了。

　　兰若醒来的时候，已躺在木屋的床上，窗外天光大亮，已是她涉入人世的第二日。待到双眼适应了目光，她才定下神来细细思量，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这里，但暗自庆幸，昨夜遇见了那样厉害的法器，初成人形元神未定的自己，竟还能见到次日的白昼。
　　她起身下床，身形轻旋，将粉衫儿换了一件嫩黄的纱裙。粉色衣衫，一穿千年，有几分腻了，做妖，就是这点好，想要怎样的衣裳，施法便是。
　　兰若微微一笑，对镜整了整鬓发，这才发现沈沉言坐在窗边的地上，倚着墙，睡眠正沉。他竟守了她一夜！
　　不知怎地她便觉得眼眶略微湿润起来，按照云灵儿说的，这就是想哭的感觉吧？兰若诧异着自己的变化，这人类的身体，她着实还很陌生。
　　寻思了半刻，她仍是不知该如何自处，也便随心所致，默默地向沈沉言走近去，蹲在他身旁，端详着这个人类的男子。
　　他的眉目很深，左边眼角有一道疤，不明显，应是已有多年。那伤痕很是纤细，看不出是什么兵器所伤。这青衫的男子，怀抱着他的长剑，正好眠，神情是鲜见的放松，想来已有许久不曾这般好睡过。
　　兰若凝视着他。他虽不是绝世的美男子，却在眉眼间带着刚毅的味道，又有温和。肤色很深，手上亦有些许伤痕，显然是历经了沧桑。见他熟睡如婴童，看尽事态的千年桃花心里竟生出一丝暖意，不忍将他唤醒。
　　早春天寒，兰若虽是个妖，却也觉得衣衫单薄，有那么些不御风寒的味道。眼见沈沉言只一袭青衫，席地而眠，不免要受凉，忙忙作法，化一件风氅，为他盖在胸前。
　　这一举，不慎惊醒了他。
　　浪迹日久，警觉已成为本能，沈沉言虽陷入沉眠，却被这微微一触惊醒，未睁眼，左手便已扣住女子气脉，指力透骨。
　　兰若不觉低呼出来。沈沉言并无法力，伤不了她的元神，但原来，做一个人，肉身的痛，也可以这样深刻。
　　青衫的男子双目一张，眼神中杀气一闪而过，见是兰若，左手即刻一松，神情亦回复温和。略一欠身，发觉了身上的风氅，又见女子右手扼住左腕，便知自己方才过分警觉，坏了好意，神色尴尬起来：“兰若姑娘……对不住，刚才，我以为……”
　　“没什么。”她打断他。她不要听他的解释，不要听他的道歉，只因她都明白。虽不曾涉足人世，她毕竟已冷眼旁观了这人世千年。这早已废弃的兰若寺，昔年也曾香火鼎盛。千年修行，她见过太多各色人等，又怎会不明白他的这一点防人之心。
　　毕竟历经千年，她的心思早已练得七巧玲珑，心念一转，便发觉方才这一句太过冰冷，沈沉言怕是要以为她气他误伤，于是急急补救：“兰若该要多谢沈公子才是。昨夜想来是公子送兰若回来的，又劳公子在此守了一夜，兰若实在是过意不去。”话毕，盈盈一礼，做足了礼数，也让他好下台。
　　沈沉言的脸上却又流出那种悲伤的神色来，只一瞬，便复收起，仍是谦和有礼的样子：“姑娘客气了。是沈某连累姑娘卷入无谓纷争，沈某当向姑娘致歉才是。”
　　不待她接话，他已上前几步，将那风氅交出：“姑娘看来已无大碍了，沈某叨扰一夜，也该告辞了。姑娘添暖好意，沈某在此谢过，就此一别。”言毕，又是顾自离去。
　　只是，这一回，兰若已下定了决心，断断不会让他就这么走了。
　　“沈公子。”她叫住他，算准了他会停住脚步，这才缓缓转过身去，注视他驻留门口的背影，“公子总是来去匆匆，莫非兰若竟是如此形容可怖，让公子一刻都看不下去？”
　　青衣的男子闻言身子一颤，似是极力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并不回转身来，只是答她：“姑娘多虑了，沈某并非此意。”语声低沉，透着哀伤。
　　兰若一时接不上话来，眼看着沈沉言又是要走，竟一阵酸楚。她不明白他的哀伤来自哪里，似乎见到她，就会让他变得悲伤。她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过往，竟留下如此深重的伤。她只知道，她想要化解他的悲伤。
　　一个是心心念念地要走，一个却不知为何想要挽留，甚至在心里盘算了千百个拙劣的方法，只求那青色身影不要再如前一日的早晨一般扬长而去。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听到，五十米开外的土地庙里，一脸祥和的神像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看了千年的这株桃花，这注定了命运多舛的女子，终于还是，陷入了她的千年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