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桃花》陌筱颜

2、第一卷 第一章

　　平静地躺在兰若寺前绵软的草地上，看着眼前那唯一一株的桃花在风中扬起一片眩目的桃红，粉色衣衫的女子突然就怀念起涉世之初的那个早晨，在这早已荒弃了的兰若寺里，她与他，那一场不动声色却注定铭刻一生的相逢。
　　那个桃花初放的春日早晨，她在兰若寺的大门前伫立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第一次推开了那扇红漆斑驳的门。废弃的古寺中，神幔残破，蛛网纠结，自窗棱间射入的数缕阳光，映出一片绚烂的荒芜，仗剑而立的青衫男子满面疲惫，却是掩不住的英气逼人。
　　四目相接的一霎，她怔住了。有生之年，并不是没有见过这般的男子，然而，他们都从她身边匆匆经过，不曾驻足，亦不曾与她的生命有过任何交集。而他，沈沉言，是在她初涉人世的那个早晨，闯入她生命的劫。

　　那一天，是三月十三，沈沉言浪迹江湖两周年的日子。
　　两年前的那一夜，剑破长空，红鸾梦碎，那一个始作俑者却自此销声匿迹。
　　自从拜别恩师下山以来，沈沉言早已习惯了度宿荒寺废屋的日子，不是没有盘缠住店，只是，这样流离失所的生活，却仿佛能用身体的苦去磨灭心里的痛，令的时光都流逝得快一些。有时沈沉言也会想起自己的当年，出身世家、自幼锦衣玉食的他，也曾鲜衣怒马，试剑谈笑，甚至，他知道的，在不少少女的闺阁梦想之中，他自是上佳的夫婿人选之一。只是，当年那个骄傲的少年，又怎会想得到，不过两年的时光，他便成了这般浪迹江湖的荒芜模样。
　　这一日的早晨，日光格外的清朗，透过兰若寺剥落了漆的窗棱，刺到沈沉言的脸上，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光芒。
　　青衣长剑的男子本自抱剑假寐，此刻却突地睁开了双眼，神色警醒。两年来浪迹江湖的日子，将他磨练得无比敏锐，虽然寺外那个人的脚步声轻微到几乎无法辨别，却还是让他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迅速将身体调整到了随时可以拔剑一战的状态。
　　破败的寺门“吱呀”一声缓缓地敞开，白色的日光散射进来，伴着寺内四下飞扬的粉尘，一瞬间，竟让沈沉言感到几分目眩。不过一刹，他便定住了神，看到了日光下映着的那个推开寺门的人，是个粉色的身影，娇小纤弱，当是个女子。
　　沈沉言直视着眼前粉衫的女子，目光凌厉。他知道，自己看上去必然是疲惫不堪的，在不知这女子是敌是友之前，他只能用这样的戒备来掩饰自己的疲惫。
　　粉衫的女子怔了怔，显然是没有预料到这破败的古寺中竟有个执剑的男子。他虽是疲惫的样子，她却可以感到他身上的杀气。这青衣长剑的男子，全身的关节都已收紧，她甚至可以听到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知道，只要她再向前一步，他掌中长剑只怕就会破空而出，洞穿自己的咽喉。
　　女子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芒。在她看来，沈沉言就是个普通的江湖浪子，因为有不少仇家，于是处处小心，时时警惕。她虽是个弱质女流，却在大清早独自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兰若寺。仔细想想，若是换做任何惯走江湖的人，亦都会觉得她出现得太过诡异，因而对她有所防备。
　　于是粉衫的女子微微露出一丝浅笑，轻挪右足，双手扣合侧于腰畔，身子微蹲，盈盈一礼，道了个“万福”。
　　沈沉言显然被这一礼弄糊涂了，掌中长剑虽未放松，眼神却已不那么充满警惕，只是，心下还是疑惑的：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这早春时节，春寒料峭，好人家的姑娘又怎么会这一早出现在此荒山野寺？
　　“这兰若寺废弃已久，不甚安全，”沈沉言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忍不住开了口，“姑娘独身一人，怎会清早来此？”
　　她一时却答不出话来。伴着这兰若寺这些时日，从来不曾有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心思转了千遍，还是只得实话实说：“小女子住在左近，多年来对此寺甚为好奇，因此今儿个特来瞧瞧。倒是公子，仿佛不是本地人吧？”
　　这一问，实是一赌。她心底里是慌张的，只因看沈沉言风尘仆仆，方猜他是外乡人士，也才敢扯谎说家住左近。若他实是个游历归来之人，那只怕，今日不仅是她涉足人世的第一日，也是最后一日了。
　　沈沉言沉默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起来，显是放松了警惕，抱拳一礼：“在下沈沉言，方才唐突了姑娘，姑娘见谅。”
　　见他杀气全散，粉衫的女子这才定下心来，心念一转，才发觉对方已报了名姓，自己却未曾告知称呼，仿佛有些失礼。
　　于是目光流转，终定在兰若寺那破旧的牌匾上。
　　“小女子兰若，沈公子有礼。”粉衫女子又复盈盈一礼，补上名字，做全礼数。
　　“兰若？”沈沉言有些惊诧。
　　“是，兰若，兰若寺的兰若。”她定定地看着他，心下却突地酸楚起来。兰若，看了这名字千年，却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当这两个字从他这样的男子口中说出来时，竟然是如此动人。只是，他为何如此惊诧，又为何，他眼里竟有一丝悲伤的神色流过？看到他悲伤的样子，兰若竟觉得心口幽幽地疼起来，疼得她暗暗咬破了唇，疼到泪水几乎要溢出来。
　　沈沉言前行了几步，错过兰若身边，直走到寺门前，目光投向了寺外孤独伫立的那株桃花。在一片初露嫩芽的草木之间，那花却已经盛放，粉色的，铺天盖地，全不似这早春时节该有的样子。
　　他凝望着那桃花，却不知身侧的她突然觉得脸颊烧得慌。她明知，对他而言，遥望的不过是一株在早春时节离奇盛放的桃花，却还是在心里，觉得他是在端详着自己，竟而平生第一回感到了羞涩。
　　大约是觉出自己的失态，沈沉言突地补上一句：“姑娘见谅，在下失态了。”
　　自名兰若的女子慌忙摇头：“无妨。”
　　本就无妨的，不过是个偶遇的男子，失态与否，与她而言，又有何妨。
　　沈沉言微笑着，清澈而深邃的双眸再度看着她，应是收拾好了情绪，微一抱拳：“兰若姑娘，在下告辞。”言罢，不待她还礼，便径直而去。那一个青色身影经过桃花旁，衣角拂过，飘落了几瓣花瓣，不知为什么，她的泪，竟也随着落了下来。

　　“沈沉言。我踏入人世遇见的第一人，相逢如此匆匆，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让你知道，你邂逅的这个叫兰若的女子，本就是这兰若寺里，你擦身而过的那一株桃花，唯一的一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