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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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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情
月上柳梢,人约黄昏。
小姐偷偷躲在街上,看背影重重的两个男人。一个男人身材高大,背影却是说不出的嚣张。
一个男人身材纤瘦,柔弱得倒好似女人。
嚣张的男人说话声音也非常跋扈,活脱脱一副二世祖样子,“什么玩意儿?你我兄弟一场,你却叫你老子取消婚约?我下月二十二就要来提亲了,你倒私下里约我出来,对我说这些废话?”
纤瘦男子嗓子是哑的,小姐这才想起来,大概二哥是前几日淋了雨感冒了。
“是兄弟才要你找个好姻缘么。我家妹子可配不上你这种二世祖,家里丫鬟小子有多少给你活活鞭打死的,你当我不知道?”白二爷声音虽然哑,语气说是恨恨的,“再说了,你爹就要把你送到军队去,到时候枪管不长眼睛,别说敌人呢,自家兵官都会枪炮走火,你被崩了都不知道咋死的。你要我妹妹守活寡啊?”
“哎呀,我说呢,”乔大少吁了口气,态度松了些,“原来兄弟你是担心这个。大男儿志在四方嚒。你自己呢,不也是要出国留洋了?你新买的小妾怎么办?带到英伦去?”
“家里人不让嘛。只好让她等我咯。”白二爷想想不对,怎么给他转了话题,急着捶捶男人的胸膛,“兄弟,你放我家小妹一码。要女人,你尽管去别馆。要老婆,也别找我们这种小商人,没钱没地位哈。哪像你乔家才是官家本色,赶紧也找个大官女儿去。”
“哎,你这话。你们绸缎庄子生意好着呢,多少绸缎都卖给了洋人。还有你们那小钱庄,大面额银票没少收罢?将来开几个分店也是可以的。直说了吧,我爹是看中你们家钱,你爹是看中我们家势力。我呢,则是看中你这个兄弟从来够讲义气,你妹子又漂亮,听说性格也是泼辣又聪明,是我喜欢的那口。懂了?”
白二爷气得没话说,只能瞅着月光下,一个嚣张男人笑得放肆。
乔少爷用力拍拍他肩膀,说,“别怕。就算真打仗了,我也弄个军官混混。到时候,你家妹子就是军官夫人,与我一起从军,多威风!”
白二爷恨恨跺脚,却也知道多说无益。冷风吹过来,他倒听见妹妹的声音。等他走近小巷子后面去看,却是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
小姐早被一只手抓到了门后面,小门紧锁,月亮却关不住,还是透过墙壁照到阿花惨白的脸上。阿花今天面上傅了很厚的粉,整张脸上去像个白面团,白得唬人。小姐啊了一声,想喊女鬼啊。却被一只小手生生捂住了嘴。
定下了神,小姐才反应过来。她先是谢谢阿花救她,又打量了下四周。小院子里种了好多树,树木在黑暗中悉悉索索摇摆,一条小径通向另一扇门。那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光来。还有觥筹交错的声音。
“小姐,这就是别馆。小姐可要去看看?”阿花指指那扇半掩的门。
小姐摇摇手,说万一碰到了乔大少可怎么好,多尴尬。
阿花咦了一声,小姐不是正愁没机会与乔大少撕破脸,让他定亲订不成么?
小姐低了头,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温柔腼腆神色。她扭捏着说,今日躲在街上偷偷见了,才觉得这男人爽快,是她喜欢的模样。
阿花噗嗤一声笑了,看月色下小姐一脸的含羞样,拉了小姐的手说,都说世道要变了,要我说啊,男婚女嫁总变不了。我呢,也是一辈子服侍人的命,多羡慕小姐这样的啊。小姐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看看以前奴婢过的生活,看看穷人家女儿的命是多苦。
三言两语,说得小姐好奇心动。她们悄悄从后面进去,却还是给阿妈逮个正着,一边给阿花使眼色让她怂恿小姐花点银子,一边招呼姐妹来看,说是阿花这个有情有义的回来看好姐妹了。
阿妈的吆喝声太大,本来在陪客人的各式姐妹,无论是在大厅还是二楼厢房,全度聚拢过来,把二人围在中间。
姐妹们都摔了帕子,劈头盖脸往阿花脸上打,说她有了男人忘了姐妹,去了才几日,就一身清白人家装扮,也不来看大家,怕是连姐妹名字都喊不全了。
越是这样说,阿花越是笑得没心没肺。她笑着讨酒喝,又低声嘱咐小姐,看仔细了。
小姐只看到一张一张精致无比的脸,都是千娇百媚的人。她以为这些人既然苦命了,眉眼总归都是哀怨。
可偏不。
她看到的全是一张张笑脸,笑得情真意切,连拿帕子摔打阿花时的嫉妒,都是欢喜又羡慕的。她有些喜欢她们了,也晓得乔大少是怎么三天两头往别馆跑了。
大概男人都是要个活生生的暖香玉怀,而不要假惺惺的清高夫人。
小姐变了。阿花被小六扯了袖子,拖到厨房唠嗑。阿花一边切着寸来长的萝卜,一边抬头问小六,你说小姐怎么还真答应了嫁给乔大少?二少爷当着面与老爷吵成那样子,连当兵入伍的事也撕开来说了,小姐还巴巴从后堂赶到前厅,说她愿嫁?这多丢人啊。
六爷只是不怀好意笑,随手替阿花摘去肩上一缕长发,笑眯眯说,“阿花,你胆子大了,赶在下人面前编排主子了?”
阿花唬了一跳,刀重重掉在砧板上。她说六爷你别动手动脚的,在家里大家看着不好。六爷得寸进尺,逼近一步,调笑着说,怎么叫在家里不好,在外面就行了?
阿花重又捡拾起菜刀,晃在手里比划,才小心下刀。她声音含糊不清,但六爷还是听得清了。
她说,她这不是把六爷当自己人,才敢掏心窝子和六爷说话么。她又说,六爷你哪里是下等人了,怎么老说这丧气话。
六爷嘿嘿笑着,凑近了阿花,舔着她耳垂,轻声说,“我说阿花,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是白家老爷的亲生弟弟,却过继给了隔壁一系。我继父运气不好,给抄家流放了,我只好又灰溜溜回来。我与白家当家老爷差了二十多岁,都好差出一个辈分来了,对我这种不伦不类的身份,大家只当我空气,明面上扔个钱庄给我管,却只是要我算账罢了。我一份红利都拿不到的。阿花你可别真喜欢上了我,你家白二爷,指不定就继承了全部家业。他那个大哥啊,不过是个白相人。都三年没回家了,知道是和哪个舞女同居了?老爷在家可从没提起过大儿子,估计当做是白养了。”
话说到这步,气氛又暧昧又混乱。手上的刀好歹是停下了,萝卜散乱一抓,要放到盆子里,但全撒在外面。
阿花乱了,她不知是她吻了六爷,还是六爷先搂抱上她。这副皮囊做过太多生意,却碰上另一个精明商人。
这没本钱的买卖,他贪图她色相,她贪图什么?
厨房门被推开,一脚跨入厨房的人,正高兴地嚷着,说爹嚷着要喝排骨汤。
一时鸦雀无声,三人面面相聚。六爷才晓得推开阿花。
“扶桑,你?”问的人心急火燎。
这屋子里,人人都管阿花叫阿花,只一人管她喊扶桑。
阿花看着白二爷失神落魄的样子,一下子冲到他怀里,哭喊着说,“二爷,六爷欺负我!”
小六嘿嘿乱笑,神情十分尴尬。他一双眸子倒是清明,看定了白二爷。
“二爷,你这小娘子不过是丫鬟罢了,既然二爷不想娶她,不如给了我。”
白二爷拍拍怀中的泪人,一抬头目露狠劲,“老六,你也想清楚你身份。我爹让你回来,是客气。让你管钱庄,也是客气。你别不知好歹,连我的女人也敢碰!”
扶桑只是哭得梨花带雨,却不敢帮腔。
“哟哟,等你兔崽子这句话呢。”六爷笑眯眯的,语气却重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别忘了小时候你爹要打死你时,是谁抱着你替你挨鞭子的?要不是我求情,你今天这小命还在?”
“原来六爷除了记着钱庄的账,还记着一本人情债?你要我还你?好,尽管开口。”
白二爷摸摸阿花的柔顺长发,声音却越发凛冽,“爹一直劝我开除你,我不听。现在才知道,留你在我们白家真是个祸患。”
“把钱庄送我,我就离开白家。”六爷笑了,神清气爽的笑,“小小一个钱庄,想来白二爷也不稀罕吧。”
“好。”白二爷冲口一个好字,看六爷跨出门槛出去,又补了一句,“感让我看见你欺负扶桑,我不剁了你就不叫白子韩!”
“白二爷不是这就在准备留洋的事了么,搁着一个娇滴滴别馆女子在家里,可得小心了。这府里头,除了我呢,还有你好几位哥哥叔叔,谁都不是好货。我算是人品最好的,不嫖不赌,剩下那些我也说不准了。现在白府清净,全因他们都去外地跑生意了,等忙季过了一个个回来,你等着热闹罢。”
六爷扔下这几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阿花躲在白二爷怀里,嘤嘤戚戚,不知如何解释。
二爷只是不停从上到下抚摸她发梢,不需要她解释,只道她受了委屈。阿花却是欠自己一个解释,为啥二爷对自己这般好,自己也分明是万般珍惜,却还是对六爷动了心?
是六爷每日静心替她照料白海棠时的回眸一撇,还是六爷拿着账簿算账时的认真模样?或者是六爷笼着袖口在街上走过,偷偷读报给她听的样子?
也或许她只是可怜他。大家都没名分,所以活得特别心安理得,因为没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