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与君岁不晚》舟渔

6、往昔事与休

　　过了初夏，天气渐渐热起来，但是一到晚上，风一吹，还是能感到些微的凉意。
　　君离晚只着一件单衣，伏在桌上翻着一本《药典》，伴随着窗外那愈来愈响的蛙鸣声，她反而越来越昏昏欲睡。
　　苏清推开她虚掩着的门时看到的就是君离晚时不时点在药典上要睡不睡的样子。他把药放到一边，抽走君离晚手中的书，成功地让她的脑袋磕到了桌子上，然后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困了就先把药喝了躺到床上去睡，我等会给你施针。”他把《药典》卷成圆筒状敲了敲她的脑袋，把药推到她面前。
　　然后，成功地看到了君离晚皱成小山似的眉毛。
　　这几天来都是这样，每到喝药的时候虽则一如既往地二话不说端起就灌下去依旧没有半点女气，但是喝之前总会深深深深地皱皱眉头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再去“英勇就义”。
　　这也不能怪她——被濮阳瑀劫走了那几天，君离晚停止了针灸的治疗，身上的毒差点就在苏清把她抱回无柳客栈的时候复发，所以现在只能加重药量，从每天一碗的量变成了每天早中晚三碗，可把君离晚苦得够呛，每天嘴里除了药味就是药味。
　　君离晚无可奈何地捏了捏眉头，然后伸手端起药碗迅速地灌进嘴里，没有一点的停顿，依旧豪放如初。
　　她并不怕苦，也不怕喝药，但是这每天三碗不停的剂量实在是让她有点吃不消。
　　幸好，今晚已经是最后一晚了。过了今晚，明天再赶一段路就到鸣剑山庄了，那时她就进入第三个疗程而不需要再像前两个疗程一样喝药了，不过还是要继续施针的。
　　深深地吐了口气，君离晚乖乖地把身上的单衣除了趴到床上。

　　其实那天回来之后，因为君离晚身体的原因，她根本就来不及问苏清关于苏家君家的事情以及关于两人关系的任何信息。而等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和他在前往鸣剑山庄的途中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和谈穆告别一番。
　　不过君离晚觉得谈穆一定是赖着苏清好一番痛哭流涕之后才放他走的。
　　那之后几天的赶路，每次君离晚喝完药之后都会昏昏欲睡，根本就提不起精神和精力来问苏清，吃吃喝喝睡睡，基本上每次睁眼看到苏清的时候都是他端药来的时候。
　　就这样一直一直死循环，君离晚根本就找不到机会问他，有一度君离晚甚至都认为苏清是不是在药里面下了什么让她这么昏睡，但是觉得苏清的性格却不至于这么逃避，所以每次还是乖乖喝了苏清端来的药。
　　君离晚已经做好了今天晚上也要迅速入睡的准备了，可是当苏清收针的时候君离晚都没有感受到周公大神的降临，于是——她——乐极生悲了。
　　感觉到自己没有一丝睡意后君离晚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来一把扯住正准备站起身的苏清并且成功地把站不稳的苏清扯向自己的方向——
　　阿门！
　　男子刚沐浴完后清冽的皂角香混合着常年不散的药香一霎全涌向女子的鼻间，那半干的墨发披散在女子身上，恰好遮挡了只着了肚兜的女子的身形，双手撑在女子两耳旁，下巴抵在女子的鼻子上，而女子的双唇，则恰好触碰到了男子那突出的喉结。
　　寂静一片。连窗外的蛙鸣声都无法闯入这万分暧昧的空间。
　　君离晚的脸刷的红成一片，嘴唇那一片火辣辣地热，身子一动不敢动。
　　好在苏清在愣了好一会之后总算是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缓缓地撑起了身子，离开那暧昧的温度，手一伸拉过一旁的被子兜头一盖把君离晚从头到尾盖得严严实实，这才理了理衣衫背对着君离晚落座于刚刚她坐过的椅子上。
　　君离晚被被子捂得又热又燥，却也知道自己刚刚实在是太大意了，怎么也应该先把衣服穿上再去问那些乱七八槽的糟心事。
　　她转过身迅速地把那单衣穿上，这才回过身来坐在床边，脸却还是通红一片。幸好夏夜清凉，风吹一吹，君离晚很快就把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消掉了。
　　“咳咳。”君离晚首先打破沉默，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苏清便清清朗朗地转过身来，又背对着她变成面向着她。
　　“问吧。”
　　“诶，什、什么？”
　　“你一肚子问题憋了那么久，现在问吧，能回答的我都会回答的。”
　　君离晚总算反应过来这神转折，也乐得再费力去旁敲侧击，干脆道：“全部。”
　　这下子轮到苏清反应不过来了，他抿了抿唇，万分无奈地看着君离晚，“阿晚，你总得给我个范围吧。”
　　“嗯……也行。”她想了想，问出了最当务之急的一个问题：“我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苏清似是没料到君离晚一上来就放大招，被噎了一下才道：“你已经从濮阳瑀那里听说了吧，没错，” 这时，他抬眸定定地望着君离晚，目光专注得让君离晚把刚刚那点消散不久的旖旎情绪又拉了回来，才听得他把下半句话说出，“你是我的妻子。”
　　她低头轻咳了两声，“我、我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我……失忆了？”现在也只能用“失忆”来形容自己“不知道和苏清是夫妻关系”这种情况了吧。
　　“嗯。病因大概是濮阳瑀给你下的毒，虽然把你救回来了，但是不知怎么的留下了你失忆的后遗症。”
　　“这样……”君离晚点了点头，“那我从来就没有什么‘神经性心脏病’？我一直都是中毒？你给我喝的药都是为了解我身上的毒？”
　　“嗯，因为我从没听说过‘残红’这种毒会致人失忆，以为你过段时间就会记得所有的事情，所以并没有对你解释这些。”
　　“所以，我们是家族婚姻还是，”君离晚顿了顿，似乎在思忖用词，“爱情婚姻？”
　　苏清眸色深深地望了君离晚一眼，“家族婚姻，一开始。”
　　君离晚恍然大悟——怪不得苏清虽然对她照顾有加，但是更多的却是朋友以及医患关系这样的关怀，并没有让她感到不适的亲密举动，原来他们本来就不是喜欢对方才在一起的，也怪不得濮阳瑀会觉得苏清是为了君家药典才和自己成的婚。
　　但是这个时候沉醉于各种推理的君离晚并没有意识到苏清话中特别加重了语气的“一开始”三个字。
　　“那……你是为了君家药典才和我……？”君离晚直直地望着苏清，似乎是想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些许的端倪。
　　但是苏清让她失望了，他依旧是清清冷冷一派云淡风轻的“面无表情”，只不过那望着君离晚的眼神里却多了那么点锐利，似乎在控诉君离晚对他的怀疑。
　　双方都寂静了一会，君离晚愈发从苏清的眼神中觉出自己问话的不妥，正待收回，便听得苏清道：“医者，心中只存其病患。”
　　君离晚愣了愣——这是……变相地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也是在变相地否定了她的怀疑？
　　君离晚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迅速地堆起笑脸，跳下床，径直走到苏清面前。
　　“唔……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我的好大夫好苏清，谢谢你帮我解毒啦！好啦，虽然我们两个呢，是家族婚姻，要散伙也很难。可能你也不是太愿意娶我，但是我既然没有喜欢的人呢，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一定一定一定会和你好好过！”这算是表忠心了吧？是这样没错吧？
　　苏清仰起头看着君离晚信誓旦旦的脸，又低头看着她没有穿鞋的双脚，心中的无奈更加深，他暗暗叹了口气，站起身一把横抱起君离晚，把她抱回床上，看着她道：“你有喜欢的人了，在和我成亲之前。”顿了顿，再道：“毒还没有解清，最好不要受凉，下地记得要……”
　　“不是，停停停！你刚刚说什么？”君离晚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刚刚她是接收了什么了不得的信息了么？
　　“下地记得要穿鞋。”苏清一字一顿。
　　“不是这个！你说……我……喜欢的人？”这信息量太大了她完全接受无能啊！
　　“嗯，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不过……他应该是不知道你的。”看着君离晚一脸郁结的表情，他反倒觉得好笑了，“怎么，听到明天能见到梦中情人，后悔刚刚说的话了？”
　　——所以说，我喜欢了一个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暗恋？不对不对，不是我！是这身子的原主！
　　“当然没有！我可是一个很有贞节观念的传统女子啊，我发誓一定不会出轨，不是，是一定不会对你不贞的！苏清大夫啊，你一定要相信我对你的一篇赤子之心啊！”
　　赤子之心？这词能这么用？
　　苏清哭笑不得地看着举起三根手指的君离晚，弯腰为她盖好被子。
　　“好好休息，明天就到鸣剑山庄了。”
　　一直看着苏清转身离去再关上门，君离晚还是没有完全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只能在满脑子缠来缠去理不顺的绳子里渐渐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