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与君岁不晚》舟渔

3、疏影淡月意难凉

　　心里怀揣着对海棠酒的强烈渴望，君离晚再次随苏清与谈穆到了暗香楼。暗香，是为酒香也，天下美酒的集散之地。
　　一楼摆放的正是上午沿街摆放的那一桶桶一罐罐的酒，二楼则是斗酒的场所。
　　赌酒，有两个环节，一为辨酒，二为调酒，前易后难。
　　君离晚却对这些赌酒的活动毫无兴趣，只托着腮看着楼下那大坛小坛的酒。看这里的酒，少说也有几百种，但是进入这二楼辨酒环节的，只有十种。不过嘛，君离晚自认为“好酒=好醉”，所以对楼上的酒兴致缺缺（反正她也不能喝），倒是对楼下的酒有点兴趣。
　　他们专挑了最靠边角但是视角也是最好的位置，这一切当然就是得益于谈穆这个土豪了。苏清就坐在君离晚的左侧，靠着二楼的围栏，自然而然地将君离晚频繁往楼下瞄的举动视为“心痒”。
　　苏清心中好笑，看着她想喝又不敢喝的样子，倒真想就这么让她喝上两口算了。但是一想到第二个疗程还有半旬左右的时日，又想到她发病那天了无生气的样子，又硬起心来。
　　而本该坐到君离晚右边的谈穆，早早地离了座位去凑热闹了。
　　酒分两种，一清一醇，清酒以花酒为优，醇酒以谷酒为上，这次进入前十的名酒清醇各占一半。自然，这酒究竟是哪几种大家事先都是不知道的，而辨酒的环节，不但需要把酒名猜出，更要描述这酒的特性。
　　君离晚百无聊赖地转着杯子，侧过头问苏清：“谈穆很能喝么？”
　　苏清想了想，答道：“大概，世上的酒没有他没喝过的。”
　　君离晚默了默，其实她的意思是“谈穆的酒量如何”，而显然苏清理解的意思是“谈穆辨酒是否厉害”，果然游医而且还是医术高明性格清冷的游医和她这等凡人的思想是无法同步的……
　　低头抿了口茶，一抬头，就看见谈穆一脸郁闷地走了回来。
　　君离晚睨了苏清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这就是‘很能喝’”？而后苏清回她一个“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表情，真是……很想打人啊。
　　谈穆一坐下，拿了杯子猛灌了几口茶，脸上还有消散不去的酒晕，红润的一片煞是好看。
　　“怎么，出师未捷身先死啊？”君离晚调笑他。
　　谈穆脸上的郁闷更深了一层，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呼了口气，开口道：“来之前也没有听说过比赛的规则改了呀，辨酒的环节居然把两种酒混在一起辨别，这么难，也还真有人能够过五关斩六将地进入下一个环节……”说到最后越发哀怨，又倒了好几杯茶喝下。
　　君离晚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道：“嗯，学艺不精呢，不要怪别人。”这下，谈穆郁闷地更加彻底了……
　　苏清没想到这女子嘴巴倒是挺厉害，损起人来都不带一个脏字。他不禁又侧过头去看君离晚，刚好与君离晚“让我去看看大师级的赌酒名家吧~~~”的小狗眼神相撞，得，尾巴又摇出来了。

　　君离晚站起身的时候，顿时感觉晚间的风拂过，凉意顿现，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袖子口，内心感叹着“古装的大袖子果然是易透风啊”，然后肩上就多了件白色的披风，下一刻手上就被暖意包裹，于是又产生了“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牵手习惯？”的感慨。
　　她看了看站在她身旁的苏清，便听得他说：“我和你一起去。”总觉得今日有什么事要发生。
　　君离晚自是没有异议。她拢了拢披风，被苏清拉着往人群中心而去。
　　离得近了，便听得里面传来的一个个酒名和酒的特性。
　　“玉竹清酒，甘，寒，入口即感凉意。”
　　“黄米醇酿，甜，温，缓，润，口齿留其醇而不留其香。”
　　“桃花清酒与芍药花酒，桃花甘冽，温，留其香；芍药苦，平，留其香。”
　　君离晚听得认真，忍不住凑近人群去，不小心就松了苏清的手，人太多太拥挤，苏清难以进入，只能在外围盯着那抹白色。
　　君离晚回头没看见苏清，也没在意，专心致志地看着被众人围观的两个“幸存者”。其中一人紫衫黑扇，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不知是本来就生得这么妖娆还是喝了酒的缘故；另一人青衫白扇，神色清明，眸中没有半分的醉意。
　　“咚——！”突然有人敲了一下鼓，君离晚被吓了一跳，揉了揉耳朵，就听得有人大声宣布第二轮的调酒开始了。
　　摆上两方长桌，桌上再摆上几十个白玉酒瓶和酒盅，双方对视一眼，开始陆续拿起几个酒瓶往酒盅里倒。这一轮，双方需要各自为对方挑选五种酒调成一盅酒，喝下对方调出的酒，谁先醉得倒下谁就是输的一方，另一没倒下的自然就是赢者。这个环节不仅考双方对各种酒性的了解，还要考双方对于各种酒分量搭配组合的能力。
　　君离晚看得津津有味，闻得也津津有味，那酒香勾得她差点把持不住要饿狗扑食，不过她还是顽强地抵挡住了诱惑。为了离诱惑源远一点，君离晚决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刚转身，准备迈开步子走，就感觉有人在身后扯了一下自己。她扭过头去，看到一个扎了牛角辫的五六岁女童一手拿着一个杯子，一手扯着她的披风，一脸的可爱笑容。
　　君离晚正不解时，那小女童便扯着她穿过重重人群，突破重围，走到与谈穆那边相反的围栏边上，然后举着杯子娇娇地喊道：“姐姐喝。”
　　君离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看着这可爱的小女童倒是觉得喜爱得紧，她蹲下来和她平视道：“为什么想要姐姐喝呀？”
　　“姐姐，不喝酒，喝茶，哥哥给。”女童话不连缀，但是君离晚大抵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既然是茶的话，喝喝就未尝不可，不过——这个哥哥是谁？
　　“告诉姐姐，这个请姐姐喝茶的哥哥是谁？”君离晚摸摸小女童的头发，低声问。
　　“哥哥说，姐姐不喝酒，喝茶。姐姐知道……呜，姐姐喝，不喝酒，茶茶，哥哥给……”说着倒是急了起来，一个劲地把杯子往君离晚的方向推。
　　君离晚想了想，女童的意思是——我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说我不能喝酒，所以特地端了茶给我喝？
　　这么想想，好像知道自己不能喝酒的就只有——苏清？
　　唔，良心发现？因为自己不能喝酒所以让人给自己端了茶解馋？
　　看这小女童的样子，倒也不是个坏的。想到这，君离晚笑笑，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趁女童不注意把这杯子里的剩下的茶轻轻倒掉，拍拍她的脑袋，女童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一般，松了口气，转身，嘴里还嚷着“姐姐喝了姐姐喝了茶茶”，撒丫子狂奔着不见了。
　　君离晚想自己许是多心了，站了起来，低头理了理袍子，皱了皱眉，扶着木围栏，吹了会风，感觉稍稍清醒了些，刚想抽身离去，感觉背后一股推力，一阵头晕目眩，重心不稳，整个身子径直就翻过栏杆掉落下去。

　　人群当中还是不时传来众人的各种叫好声，苏清等到那挡着他视线的彪形大汉走开后，猝然发现不见了那抹白色身影，他微不可见地蹙了眉头，脸色有点难看。
　　绕着人群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君离晚，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心中渐凉，一阵着慌的担忧紧张涌上心头。深深地看了那被人群簇拥着已经胜利了的青衫男子，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这时青衫男子恰好转过头来与苏清的视线相撞，目露惊讶但是很快被他敛去神色，重新恢复温漠，只朝他点点头便转开目光笑着接受周围人的恭贺之言。
　　而那斗败的紫衫男子，摇着纸扇，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看着已转身去寻谈穆的苏清，神色晦暗不明。
　　月已中天，淡淡的月色穿过暗香楼的窗户照在这各怀心思的人身上，平添了几分难掩的诡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