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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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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后的那几瞬,我很害怕。
所处的房间陌生简陋,守在床边的男人面貌生疏。
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我是谁。
=========【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你忘不了,也不舍得忘】=========
远方是望不尽的大山,山脚下有弯弯溪流,有青青草地,有高低错落的农田,田里有叫不上名堂的绿色作物,还有辛苦忙碌的村民……
我在屋里,透过木窗,望着外面的世界。
会透过窗户看,那是因为,我被关在屋里头。
至于为什么被关在屋里,我想,他们也许是怕我失了记忆,到处乱跑,回来会找不着家吧。
作为一个看什么都陌生的人,我其实也有些担心自己乱跑会忘了回家的路,
所以,在经过一系列的开门破窗无果之后,我就安安分分地呆在屋里头了。
一个人一整天只能在一间屋子里打转,这是一件无聊且难熬的事情,不过,习惯了也就那样吧。
无论如何,日子总是要过的。
晚春的大好晴天,我百无聊赖趴在床边的窗户上晒着太阳,远处一声接一声的耕作声流窜在空气中,无孔不入的单一音调让人烦躁地直想捂耳朵。
真是受罪。
本无拘无束漂浮在空中的微尘似是也不堪其扰,在不见停歇的噪音下纷纷逃窜,星星点点织就了一张网,渐渐迷蒙了我整个世界。
我不由分神想到,是不是在另外一个我们看不到的‘人’的眼里,我们也如微尘一般脆弱渺小?
正当我神飞九天之外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的开门声将我拉回了现实。
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回来,我愕然回过头去看。
是他——我第一次醒来见到的那个男人,也是他自己口中的,我的男人。
除开初醒那天,我平日见他都是在夜间,此刻看见他沾上阳光的清晰身影,颇有一种大白天见鬼的感觉……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意外,他顿在门口许久才进了屋来,我还处在未回神的状态愣在原地,他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出去了。
直到听到房门重新关上的声音,我才懵懵看向他搁在桌上的东西——一小堆红色果子。
新鲜饱满,色泽诱人。
我承认我馋了。
天知道这些日子吃的东西实在是太不对我的口味了,可怜我脑子坏了,嘴巴也换了一张似的。
天天主打米饭配咸菜,别说荤了,就连新鲜蔬菜也只是偶尔出场晃一下,真是看一眼都胃疼。
我时常含着一口饭两眼泪想到,天天就吃这些,我之前的岁月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啊?!
不得不说,以前的我实在是太伟大了!
那果子小小软软的,没皮也没核,甜中带酸,味道好极,瞬间就洗涮了我干嚼白米饭的辛酸。
砸吧砸吧嘴美美回味了一番后,我才开始担心,我这样不声不响把他东西吃完,他回来不会生气吧?
虽然他看着一副老实木楞的样子,但人这种生物,最是不可貌相的。
万一他发起飙来,就他那体格,我这瘦胳膊细腿的,完全是任人宰割的份。
带着忧虑,我度过了一个抓心挠肺踱来踱去的下午。
好在男人晚上回来没见到果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因为做了亏心事,所以格外注意他的表情,见他没生气,反而嘴角轻抿,隐隐有些满意的样子。
我心下一松,并且很善解人意地想到,这可能是人家送给他吃,他不喜欢吃又不好意思拒绝人家的好意,故而拿回来让我帮忙消灭掉。
嘿,他还挺聪明,这种困难找我就对了嘛!
作为一个乐于助人的好人,在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很开心积极地帮他解决‘困难’。
一直到入夏,天气热起来才歇停。
生活是个好老师,它告诉我们——凡事有了对比,你才知道从前自己拥有的是多么宝贵的财富。
在入夏之前,我一直以为吃米饭咸菜还有关在屋里不能出门已经是极痛苦极痛苦的事情了,可是,夏天来临后我才发现我错了,大错特错。
这山里的天气简直热得见鬼,窝在屋里像蒸笼,趴窗户边吹着的又是热风。
不动热,动了更热,叫人感觉整个人都快被烧着了!
这好似随身携带了十个烤炉的天气,让我真切体会到了何谓度日如年。
我躲在避光阴暗处,郁着一张脸数着从额头上滴落的汗水,越数越觉得以前的自己太不是人了!
这种天气能熬过来不是神又是什么!
白天难熬,晚上的时间也不好过。
我苦苦翻滚了大半夜才迷糊睡去,也不知道睡了几分钟,人又热醒了过来,我抹了把额汗,哀怨地望了眼窗户,居然一点凉风都没吹进来。
接下来又是一阵烙烧饼似的翻来覆去,我只觉人都快熟了,却还是怎么都睡不去。
而且也不知怎的,身上热得难受,心里有一块地方也憋得慌。
初初醒来时,我脑袋里空荡荡一片,心里却像是兜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不痛,却叫人闷得难受。
而现在,那块抑郁之地,隐隐呈爆发之势。
我努力放缓呼吸,稳住心跳,希望心里能恢复平静,可惜收效甚微。
有那么一瞬间,就觉得自己特别孤单,普天之下好像就剩下我孤苦伶仃一个人。
没人疼没人爱没人在乎,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
心里的抑郁随着高温,越积越盛,最终满溢。
我双眼募然一酸,一个没忍住就哭了出来。一开始还是小声的啜泣,结果越想越难过,越哭越伤心,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扰人哭声,把正睡得香沉的男人吵醒,他坐起身闷闷看了我好一会儿,几度手朝我伸出又慢慢收了回去。
我心里的无助苦闷长久无人可诉,而仅剩的理智也让我没敢将那些心事向他吐露,抽抽搭搭对着他哭了许久,最终也只万般委屈地憋出一句:“我热……”
他可能是嫌我吵着他睡觉了,迅速起身出去了。
我失落了会儿也没多想,一边捱着热一边哭着,抽噎着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梦里的习习凉风,让我安稳睡至天明。
早上醒来,屋里已经没有了男人的身影,还有他余温的床上,多了一把蒲扇。
自那以后,夏天对我而言依旧很热,只是再没一开始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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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许是我太过空闲,需要找个人来打发时间。
不知何时起,我投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渐渐多了起来。
他在时,目光围着他打转,他不在时,思绪围着他打转。
男人是个看起来很闷,实际上也很闷的人,沉默寡言的可以。
我细细回想了一番,自他在我初醒那天说过我是他的妻子等等关于我身份之类的话后,几个月的时间,我们竟然再没说过一句话!
我觉得我被震惊了!
——夫妻之间沟通不良,可是会不利于婚姻生活的良好发展与持续的呀!
被震惊的后果就是,我开始积极地和他交流。
从米饭挺白,说到咸菜很咸,再从今天的太阳很好啊,说到今夜的月色不错呀……
鉴于我每天所见所闻皆有限,所以说的话比较枯燥,得到的回应也比较单调。
“嗯.”
“嗯?”
“嗯……”
在发觉自己每天说哑了嗓子也只能得到几声鼻音后,我郁闷之下歇停了一段时间,可就在我沉默之后,男人居然主动跟我说话了!
那天用完晚饭后,他在一旁悄悄瞅我小半天,在我忍不住低头检查衣服有没有穿反的时候,才听到他迟疑着开口道:“……今天的饭也很白,你怎么…不说了?”
天杀的当时我真的有一种受宠若惊的不真实感,以至于瞪着他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要回他什么,而最可爱的是,在我俩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后,他居然挠挠脸,默默将头低了下去。
我紧绷着脸维持面无表情,心里却无法抑制乐翻了天——好家伙,耳根都红透了。
自打意外发现男人容易害羞这点后,我找着机会就去逗他,没机会也主动创造机会去逗他,要每每逗到他仓皇而逃才算开怀。
我也曾多次在事后捂脸感叹,我这实在是以交流之名行调戏之事啊。
不过感叹完又忍不住再次继续,跟上瘾了似的,欲罢不能。
枯燥的生活,因添了这么一味‘调料’,而顿时变得有味了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他居然对我的调戏产生抗体了!
话说一日早上,他赋闲在家,大太阳都晒进屋里头来了,我俩还在床上赖着。
初秋的阳光晒久了还是有些灼人的,为了躲避阳光,我裹着薄被不安生地翻来滚去,他睡在外边,充当床沿,几次三番撞到他身上,他不动如钟,我却是撞得发疼。
可笑我撞疼了也不知收敛。
有一回实在撞得狠了,我揉揉鼻子,推了推眼前他硬邦邦的胸膛,嘟囔了一句,“这么硬,你是石头做的吧。”
按正常程序走,他应该是涨红了一张脸,贞烈地护紧衣服,留给我一道抗拒的背影。
不料,他却睁着清亮的眼,默默瞅了我半晌,在我心里都难免紧张起来的时候,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掀起衣裳。
在我面对眼前大好风景惊得瞪圆了眼之时,他平声道:“是肉的。”
然后抓过我的手按了上去,道了句:“不信你摸。”
我如遭电击,飞快甩开他的手,闷嚎着往被子深处钻去。
“臭流氓!”
我深深觉得我把好好的一个大好青年教坏了,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自行进入了忏悔期。
不施毒手,不说戏言,不给笑脸。
生怕自己意志不坚定,故错重范,还对他采取了‘两没’政策——他在当没看见,他说话当没听见。
总之,能避则避。
我这当然不是怕他了,自己男人的身体看看又怎么了,我才不怕,肯定不怕,绝对不怕。
我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他显然不是这么觉得的。
他看我时脸上时常带着明显的迷惘,眼底还隐隐带着几分委屈。
想说不知道怎么说,想做不知道怎么做的样子,让人深感他的无措。
我每每看见,心下总会泛起陌生的酸软,怕自己忍不住靠近,便转头当看不见。
日子像是又回到了最初,混混沌沌不计时日。
再次和他靠近,时序已经步入深秋。
那日,男人早早出门去了。
我吃过早饭,照例趴在窗沿上晒太阳,昏昏晒至近午,才被一阵凉风吹得清醒了过来。
一看外面天色,早已没了之前的阳光普照,天色昏暗阴沉,疾风吹在窗户木柱间呜呜作响,像极了猛兽的吼叫声。
我听着心里莫名发慌,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活像是大灾难来临前的惊慌失措的小动物。
我才慌着神祈祷千万不要打雷下雨,大雨哗哗哗就下下来了,雷电也不给人一丝喘气的空隙,紧跟而来。
“唔——”
随着那声巨响撞击耳朵,脑海里也像是被撞击了一下,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搅动一般,疼的人连喘气都吃力。
没等我缓过气来,又是一声轰隆巨响彻耳际。
许许多多杂碎的画面,随着一声声的巨响,频频从脑内闪过,看不清样子,却叫人无端生惧。
这种害怕,就像是曾经在雷雨天遇到什么绝望可怕的事情,生生将惧意刻在了骨子里。
我蜷缩在被子里,发颤的手,无助地揪紧了被面。
天上的雷像是要将人生生劈成两半,一声接一声,一声响过一声。
孤独一人单薄的力量无力抵御,灭顶的惊惶恐惧,狠狠撕扯着心神,叫人一时间恨不得就那样死去。
我紧紧咬着牙硬捱,一直到从嘴里尝到浓重血腥味也不敢松懈半分。
浑浑噩噩战战兢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开门的巨响倏然响起,几乎在同时,被子猛然被人掀开,一个还带着湿气的身体瞬间贴近,双臂用力将我圈进怀里。
泪水朦胧的眼看不清来人的样子,熟悉的怀抱让我下意识向他靠近。
好如,溺水时的浮木,抱住就不想再放手。
那是我唯一的救赎。
也不知是不是昏睡过去了,等我清醒过来,外面雨声已歇,屋内夜色深浓。
我动了动僵硬的胳膊,身后的身体也紧跟着动了动,这才教我发现,自己被人护在坚实臂弯里。
我顿了顿,人又眷恋地往他怀里缩近了些,揪紧了他的衣襟,暗数着头顶上轻缓的呼吸,心情也变得平静,静默半晌,我轻轻开口道:“你给我讲讲我以前的事吧。”
这次并不是我第一次在雷雨天头疼发作,却是最强烈的一次,强烈到,让我对记不起的往事好奇不已——杀千刀的,我以前是在雷雨天干过什么不得了的坏事啊,现在要这样折磨我?
房里没点灯,我看不清男人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过了很久,耳边才响起他低低的声音。
“你是我媳妇儿。”
我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却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的下一句,耐心消散,便开口催了一句。
“然后呢?”
又是半天过去,他才蹦出一句。
“爹娘的儿媳妇。”
我抬眼瞥他一眼,心中细微不满滋生。
“还有呢?”
“哥嫂的弟妹。”
……
“…咱们孩子的娘。”
听他越说越混,我忍无可忍捶了他一记。
“叫你说以前的事!”
还是半天过去,也还是那句话:“你是我媳妇儿。”
我闻言哭笑不得,干脆撇开他,气鼓鼓自行睡下了。
他半晌才躺下,将我连人带被捞到他怀里,认真的声音在雨后宁静的夜晚,再清楚不过。
“你只要是我媳妇儿就好了。”
我闻着他身上已然熟悉的安然气息,很久才轻应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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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记得曾经有人教过我这么一句话——为人媳妇的,一定要将自家男人照顾好。
对于这种思想,在几天前我的态度还是很不屑的,不过,如今再想来,如果对象是他的话,好像还是可以接受的……
想到这点,自觉身为新一代好媳妇的我,在每天傍晚男人归家的时候,都十分殷勤地跟前跟后。
他换衣服我来收拾,他编竹篮我递竹片,他睡觉我铺床……
他虽没说话,却用那十分喜爱的眼神将我望着,让我顿时雄心万丈,更加坚定了要将媳妇儿一职做好的决心。
这样那样积极了一段时间,我觉得我表现越来越好,越来越进入居家必备好媳妇的状态,
他看我的样子也越来越欢喜满意,而他越是开心我就越想对他好,我越对他好他就越开心……
这一切真是再和谐美好不过了。
我渐渐喜欢上这样的生活,简单又清闲,整个世界只有我和他。
可这个世上不可能只是我和他。
还有其他人,比如,他的家人。
关于这家里的其他人,我只在初醒的时候见过一次。
两位老人看样子是男人的父母,另外一对年轻夫妇,可能就是男人口中的哥嫂。
小老头老太看我的样子很欣喜,年轻男人看起来也很和善,唯有那个年轻女人,脸上带着易见的不善。
我曾经在看见她的第一眼时,就下意识想到,真希望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
可叹,天不遂人愿。
轻云掩日的午后,我看着自主开门进入房间的女人,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倒没给我多少尴尬的时间,亲亲热热上前来握住我的手,态度一改初见时的冷漠模样,让我心中直犯疑——这和当初那个恨不得用眼神杀死我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吗?
她也不管我态度如何冷淡,顾自坐在我身旁,同我说些乡村间的杂碎小事。
她从半下午突然开门进来我房里,一直呆到男人快回家才离去。
我不自在了一下午,等到男人回来,就随口跟他提了下这事,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我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之后的几天,那女人天天来,东一句西一句扯着,大概总结一下,意思就是外面很好。
可外面的世界跟我这个出不去的人有什么关系啊?
我心中觉得此人莫名,想赶人,又思及前晚男人对我说过的话——大嫂结婚五年也无子女,跟大哥还有爹娘的关系也处得不好。
心里便有些同情她,故也就缓了缓脸色,偶尔还会附和她几句。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有一次,男人提早回来,见到他大嫂在,怔了一下,迅速将一只手往身后藏藏,而后一面跟他嫂嫂打招呼,一面背着她,将摘来的野板栗偷偷转移到我口袋里。
他那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叫我看得有趣,我握着手心里犹有他掌温的小栗子,没忍住含笑睇了他一眼,他朝我眨眨眼,手伸到桌底下偷偷握住我的,有外人在,到底不敢表现的多亲密。
殊不知,就是这般收敛了几分的亲近也叫人看得眼热。
他大嫂临走前隐隐带着算计的打量眼神,看得我心里生寒。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内盘旋,果然,第二天,她就在我的晴空里狠狠劈下了一道雷。
她先是满面羡慕的赞了几句我和他的感情真好,还没容我高兴上,她又紧跟着添了一句。
“小叔子在外面和姑娘家说笑搂抱是常事,不过在家还真没看过他那模样。”
我听了这话,当下心里就有些慌了,脸上的淡定也维持不住,虽是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不会。但心里还是听进去了几分。
他在外面如何,我到底是毫不知情的。
我记不起他大嫂是何时走的,也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
麻木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时,直到听见他唤我的声音。
“怎么了?”
我摇摇头,双臂依赖地抱牢他的腰身,仰头紧紧望着他的眼,沉溺在他不加掩饰的关心里,质问的话在嘴边饶了几圈还是没勇气说出口,我好怕他会说是。
将脸埋在他身上许久,在他再次担忧地将手掌探向我额头的时候,我方才开口:“我想出去。”
覆在我额头上的手掌一颤。
他慌了,那么明显。摇头却摇得坚决。
坚决得教人绝望。
一日无话。
第二天,他大嫂没来——在我最希望她出现的时候。
我想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关于我的事,不要多,一点就好,多少安抚一下我心里的不安。
不安。
是的,我在不安。
不是一天两天,它一直在,从醒来就一直陪伴着我。
和男人在一起的日子让我渐渐遗忘了它的存在,他大嫂的话,则将我的目光重新回归到它的身上。
为什么不安?
因为我记忆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
我的亲人在哪里?
我是怎样和他走到一起的?
他在外面会有着怎样我无从得知的一面?
我不知道。
我想知道,却没人愿意告诉我,我只能问自己,我拼命地想,入魔一般,想得脑壳疼,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去想,任男人如何温声劝解,也丝毫不愿放弃。
自虐般的生活没过几天,他大嫂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目带愉光围着憔悴的我看了半晌,
在我不耐的回视中,猝然扔给我一句。
“我可以放你出去。”
我应了。
却没去想,她为什么说,放。
外面的样子和我从窗里看到的差不多,只是视野更广阔而已。
广阔得让人有些无从适应。
我哆哆嗦嗦跟在她身后,不知是不是阴天的关系,我总觉得身上处处发寒。
她带着我走小路过小巷,一直走到一户人家院门口才停下脚步。
院里有人,我看着似曾相识的场景,脚步像生了意识一般,一步一步向里走去。
一个昏迷在地的女人被一群人围着。
有几个人指着她,像是在介绍商品,还有几个人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商品。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画面。
寒意已从身体表面侵入心肺,我惊疑不定地看着院里的众人,雷雨天才会发作的头疼,毫无先兆的光临,脑壳像被人拿着锤子不停敲动一般疼痛不堪,而这次,闪过的画面不再是以往的破碎凌乱,模模糊糊终连成一片。
竟教我突然生出这样的恐怖感觉,好像正躺在地上任人打量的女人,是我。
脑海里的画面还在继续闪烁,拼凑起来的画面越多,头越疼,我吃不住疼,捂着脑袋,失力地蹲在地上。
还没缓过来,又被人拉扯起,跌跌撞撞行至一户人家的墙外。
我被迫抬头看向窗里。
破旧不堪的茅草房里,关了一个邋遢的疯女人。
她躺在脏乱稻杆堆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时喊着我要回家,笑时,骂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疯女人的骂声固然恐怖,却是远远不及我身边女人的半分。
“看见了吗,这人和你一样,都是被卖到这来的。”
她十分满意我瞬间变苍白的脸色,语含残忍笑意慢悠悠道:“生了孩子就被关在这里,你瞧。”
她指了指屋里的秽物,以及一旁脏污的饭碗,啧啧出声。
“跟狗一样。”
字字如针。
我捂住耳朵撇开头,不想再听,不敢再看。
“这就是你以后的下场!”
“你就是他们用血汗钱买来的母狗!”
......
她还在耳边不停说些什么,恶心又恶毒,我不堪忍受地一把推开她,转身就跑。
我不知能去哪儿,该去哪儿,只想远离身后的一切,逃得远远的,
慌不择路爬上了山,被荆棘划破了手脚,也不管,被碎石绊倒了无数次,也不顾,
只知道向前,逃离……
一番不管不顾的剧烈奔跑攀爬,将不多的体力渐渐耗尽,手脚酸软无力,大口大口呼进身体里的空气也如针扎一般的疼。
似是老天嫌一切还不够糟糕,电闪雷鸣雨泣接连而来,我滑倒在山间,跌进泥水里,失了前进的力气。
头疼欲裂,我忍着撞墙的冲动苦捱着,不知过了多久,疼到极致反而麻木没了知觉。
而后,像是有一股温温溪流缓缓流过,轻柔又舒缓,我渐渐松开了手,缓缓睁开了眼,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褪去了雾蒙蒙的外壳,抽丝剥茧般一层一层又一层,
最终,变得清晰明了。
高楼大厦,亲密的家人,人来人往的车站,人贩子的可怕嘴脸,偏远的山村,绝望撞墙,陷入黑暗。
以及,醒来第一眼,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他。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