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通缉 ...
-
捉拿刺客的告示贴满了整个楚国王城的边边角角,顽固得同贴到身上就不好往下撕的狗皮膏药一般,不撕心里不痛快,强撕却有可能撕掉一层皮。
告示上白纸红字写着“助官府缉拿逃犯者赏纹银五百两”,然今日我和顾循已打这贴了告示的墙前走了白来回,中间有一次还停下来与他争论了一番告示上的那个“湘”字究竟是写连了笔将三个点连做了一起,还是根本只在左半边写了两个点。
争得面红耳赤时,顾循终于受不了走上前“唰”得将告示撕下一张,拿在手里唾沫横飞的与我继续争执究竟是我眼神不好还是写告示的人没有文化,到后来守在城墙根下的两个护卫终于受不了他的聒噪,拔了半截剑冲我俩晃晃,便将我俩连同那撕下的半张告示一同赶得远远儿的。
临走时那护卫还挥着拳头挑眉警告:“若是再让爷看见你两个小兔崽子,定然狠狠揍你们一顿,还不快滚!”
我和顾循便心满意足的滚了,打算回去同师父交差。
刺杀楚王这件事虽然出了纰漏,让那老小子在死前还咬了我们一口,将我们原本“悄悄的来又悄悄的去,挥一挥衣袖什么也不留下”的完美计划搅乱了,衣袖差点被人连同胳膊齐根斩了不说,还成了名震全国的通缉犯。
有生之年能如此举国闻名,幸甚幸甚。
有生之年能如此全国通缉,奈何奈何!
途中正路过一个卖馄饨面的摊子,老板正挥着大木勺娴熟的从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往碗里捞馄饨,骨头汤的香味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飘,我突然想起上次打赌时顾循还输了我十文钱,便拉着他在摊子前坐下让他请我吃馄饨面。
顾循今日倒是大方,大喊一声“老板来两碗馄饨面”附带挑眉掏钱的动作分外行云流水,透着几分土豪的潇洒,若非他往那油腻腻桌子上拍得只有可怜巴巴四个铜板,我倒真有些怀疑这小子其实是背着我和师父偷偷出去发了一笔横财的。
只掏出四个铜板还敢摆出一副“爷很穷,爷穷得只剩下钱了”的无赖表情,这人的脸皮也厚得忒欠揍了些。
馄饨面这种街头小吃,口味只能勉强算是差强人意,吃过山珍海味的人未必会觉得一碗皮厚馅少半碗汤的馄饨面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但刚吃惯了山珍海味后又饿了好几日的人,一碗馄饨面下肚,那感觉就跟做神仙一样。
付清了面资,我和顾循抹了抹嘴便优哉游哉的离开了面摊子,谁也没去琢磨要不要带一碗面回去孝敬师父他老人家这回事。
我一直觉得师父他老人家是个绝对的高人,寻常人家的师父教育徒弟,都是从大义上着手,整体狠抓,细枝末节能舍就舍。而我和顾循在他的教导下,则是大义没有,一盘散沙,偏偏细枝末节上却深受其害,足可见其教导徒弟的手法颇为出奇,非一般人能为之。
我和顾循受其的影响,可以表现在方方面面针鼻儿大的小细节上,譬如他教导我们要勤俭持家,遇事能省就省,不能省时创造条件也要省,顾循深以为然,因而在杜将军府里做管家时将账房中的那点钱把得死死的,从他去做管家后,将军府的生活水平也直线下降,从从前的山珍海味变成了日日萝卜白菜不说,就连下人的吃穿用度都大大的缩了水,我跟着他在将军府里当了半年小丫鬟,居然连套换洗衣裳都没混上,每日一顿干的两顿稀的,干的那顿还是正宗棒子面做得窝窝头,搁一个下午风干后,硬得能拿出来当板砖拍人。
他抠到如此地步在府里广结恶缘,那厢杜将军却因为勤俭节约得了皇帝褒奖,还提官封了大将军,很是风光,便愈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着顾循把一府的人都养成了一脸菜色。
后来边境有敌军进犯,杜大将军得皇帝之名,挥师北上,戎马倥偬,终得马革裹尸——其实也没有马革裹尸这么体面,若是真较起真来,说五马分尸才更贴切些。
杜大将军英勇是一说,但死得凄惨又是另一说,但能在战场上为国捐躯,即便死得难看却也体面。
死得难看的杜大将军被皇帝体面的从战场迎回来,顺手拨了不少赏赐和银子,嘱咐府里给风光大葬了,顾循寻思着这人也死了,总得送得体面些,便咬咬牙放了回血,将丧事操办的有模有样,还花大价钱买了一口乌木镶金的大棺木,很是下了血本。
然而杜大将军的是丧事过了没多久,他就被人连包袱一起扔出了将军府,他走了我自然也不好一个人留下,便也悄悄的从将军府遁了同他一道垂头丧气回来跟师父复命。
两个人同时丢了饭碗不可谓不丢人,但我这饭碗丢得透着几分共进退的义气,还得了师父一句夸奖,顾循这饭碗就掉得有些欠揍,师父一手掐腰,剩下一手颤着手指指着他“你”了半晌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身为堂堂护国将军府的大管家,做事竟然还如此抠门,去买口棺材还非要人家店家给个优惠,不给优惠就得给个赠品,于是那缺德店家就赠了一口同款小棺材,他还真傻缺的收下了,兴致勃勃的大棺材套装小棺材的让人运回了府邸,当时棺木启开时将军夫人那怨毒的眼神真是让人过目难忘。
得亏她当时还有一丝善念,只将顾循给撵出了府,换做旁人,恐怕早把他拉出去沉江了。
此事顾循虽有过错,但我觉得也不能完全怪罪于他,他能有今日如此大的失误,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应当归咎于师父他上梁不正。可师父他刚刚夸了我,身为他爱徒的我自然不能将如此诋毁他的话宣之于口,便违心的在一旁装傻充愣,心中对顾循寄予了默默同情。
顾循想必同我的想法大差不大,神情愈发委屈,到最后被罚抄百遍经书,他临走时那个无辜的眼神还看得我心里一阵酥,顿时有种母爱汹涌泛滥的感觉。
于是当夜,我果然汹涌了,然而泛滥的却不是柔情母爱,而是葵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