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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玉壶冰 这把琴薄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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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凡尘,夭夭脚步轻盈。她怀揣着靖介哥哥的兵符和圣旨,三步并作两步踏进大帐。延钦在灯下等她,橘黄色的油灯里火光跳跃,很温暖。
“回来了?”延钦的声音柔柔的,目光也柔柔的。
夭夭献宝一样把东西摊放在床上:“喏,我哥哥给我的礼物。”
延钦细细地看圣旨,笑道:“你哥哥真放心让你指挥他的军队?我的夭夭要变一个女将军?”
夭夭挺胸叉腰,拿起延钦的一根发带,把头发一扎,粗声粗气说:“我大泽将士,既然归于本将军麾下,自然与你大萧并肩作战。只是……要殷元帅替我揉揉腰,我回来时摔了一跤。”她一口气没憋住,后半句是笑出来的。
延钦一把揽过她的腰,把她放在膝头,一本正经地说:“没问题,只是不知是哪个部位?”说着,细长的手指便在她身上招呼,夭夭怕痒,忙不迭地告饶,扭作一团,一不小心手肘撞到延钦的伤口,延钦“嘶”地一声,夭夭连忙坐好,着急地去看他伤口。
延钦轻笑:“没有大碍。”说着,又轻轻抱好夭夭。他的头搁在夭夭的脖颈间,一说话,下巴就轻轻摩挲,痒痒的。夭夭咯咯笑:“别动!”
延钦眨眨眼说:“夭夭,你才走了一个下午,我心急得不得了。我看不到你就会想你,一想你,就什么事也做不了。你看,军务都撂下了!”他摊手,向桌上一叠笺帛努努嘴。
夭夭笑嘻嘻道:“没有办法啦,你只能每时每刻把我带在身边,一刻也不离开。”
“你说的也是,等这次西川战事结束,我们马上赶回交地成亲,你说好不好?”
夭夭拍手笑道:“自然好!只是何时开始,你比我着急了?”
延钦的眼睛笼着淡淡的光:“是啊,我同你在一起越久,就越怕你会离开。连胆子都小了很多。”他突然想起正事,便问道:“我记得黑甲军都失去了记忆,那景泽帝的御旨和兵符还能有用?”
夭夭起身,眉眼弯弯:“延哥哥,把我的琴拿来。”此次出宫匆忙,夭夭并没有携琴。但在经过交地时,延钦搜罗了一把好琴送给夭夭,一方面免得她旅途无聊,另一方面也可借机指点一二。这把琴薄而轻,鹿角灰胎,通身布满冰断纹。延钦在池上刻瘦金体“玉壶冰”,是为琴名。夭夭很喜欢这个礼物,此次得了新曲谱,自然要试上一试。
纤纤素手抚上瑶琴,一声清籁入云,又如鹤唳九天,延钦一震,眸光渐深,难掩灼灼兴味。流转的声音从指下飞泻而出,连珠串串,说不出的悦耳动听。夭夭并不擅长抚琴,但这几个月苦练《梅花引》,加上娘胎里带来的聪慧,使得她对此颇有心得,居然把记忆里的那首曲子完整地重现出来。从延钦眼里的光芒,夭夭知道她弹得不错,指头便又灵活几分。而这首曲子,却也与她投缘,轻捻缓拨,无不顺畅适意,只觉得便是如此,嗯,便是如此。略有衔接不上,也只略一思索,曲调便由心生,指下并不含糊。
只听“噌”地一声,琴音骤然而歇,延钦犹自出神,只觉耳畔袅袅余音。夭夭把琴一歇,倾身向前,拿两根手指在延钦眼前摆了一摆:“是不是天籁之音?”
延钦回神,握住那两根手指,扬眉一笑:“士别不过半日,为夫刮目相看!”
夭夭笑:“听出什么了?”
延钦背手而立,缓缓诵出一段诗来:“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夭夭的眼睛亮晶晶的:“偏你话多!不过我的确要学一次巫阳,试试招魂!”
延钦笑笑不语,却拉过“玉壶冰”来,轻轻按上弦去。夭夭托腮依在几案上,脉脉地看着她的夫婿。延钦沉思一瞬,手下便流淌出那熟悉的曲调。夭夭正要赞叹,音调却突然上扬,“噔”一声,手指却滑落了。延钦颇窘,搔搔头皮瞪着夭夭。夭夭强忍笑意,闲闲拨弄两根琴弦,笑道:“还来么?”延钦不以为忤,把琴一放,去拉夭夭的手:“好罢,你是出师了,这曲子比我想的要难。”
夭夭勾勾小指,延钦凑过耳朵。“知道为什么不如我吗?”
延钦自然不知。
夭夭轻声说:“你想着我的曲调,自然就弹不出来。因为啊,这是《招魂曲》,每一次弹奏,召唤的都是不同的灵,你不是集书人,不会懂的。”
延钦直身:“那刚刚,你召唤了哪一个离散的魂魄?”
“刚刚?”夭夭不解,明白过来就笑了:“我没使上一分力,有形无实,不过一试罢了。”
延钦按住夭夭的手,突然在她额头轻啄一下:“明明是《勾魂曲》!”
夭夭一怔,待反应过来,延钦已经飘到外室去了:“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行军呢!”
夭夭拍拍脸颊,只觉得烫得发痒。她嘟囔一声:“好歹算是赞美!”
半个月后,萧军行至承安城下。承安建在山崖之间,两侧峰峦叠嶂,雄奇险峻,城门一关,易守难攻,而城前一片山谷,空旷阔大,却是厮杀的好战场,只是来犯者一进入山谷,容易被截后路,毕竟谷口窄小,捏紧了,就是只进不出的葫芦。
延钦的大军在谷口驻扎下来。使者拿着书信进入承安,回来的却是掉了头的尸身。来使既斩,只得用兵。盛夏的夜风中,那三百里古柏沙沙作响,就像呜咽的冤魂唱响在修罗战场。
这几日,延钦总在忙着,夭夭心情烦躁,却也不好吵他。她便拿着酒去看墨离。这段时间两人见面很少,夭夭觉得是时候低个头,修复一下关系。
墨离不在帐中,夭夭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棵柏树下喝闷酒。夭夭踱步过去,坐在他身边。墨离看她一眼,最后只是冷冷地说:“地上有暑气。”夭夭不响。墨离皱一皱眉,把袍子一撩,搁在地上,夭夭假装没看到,墨离也不恼,只是一边喝着酒,一边伸手把夭夭按在袍上。
夭夭觉得讪讪的:“你不生气了吧?”
墨离不说话。
夭夭把提着的酒囊往他怀里一丢,碰巧打落了他手里捏着的酒囊,黄色的酒便洒出来,落了他一身,很是狼狈。夭夭“扑哧”一笑:“现在你得理我了吧?”
墨离转头看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何时不理你了?”
夭夭笑了,她的笑就像春日里的桃花,艳丽不可方物,墨离是完全没有抵制力的。她笑着说:“那我们就算和好了!”之后,她便叽叽咕咕唠叨开了,对于他们不进不退的境况颇有微词。
她暂歇片刻,正想接着埋怨,墨离插嘴了:“夭夭,我们的情况不太好。”
她一惊:“怎么了?”
墨离奇怪地看她一眼,心想,你不是天天和殷延钦在一起吗?但嘴上却还是回答:“乔怀安本该先于我们到达承安城后,形成夹击之势,但他却无故失约了。而唐将军的军队则被阻在南越了。”
“什么?南越不是复国了吗?朵云已经回国了呀!”
“就是因为朵云,她接收了凤英的军队之后,强留下唐将军为质。”
“这对她有何好处?”夭夭大急。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元帅已经派人去交涉了,但还没有结果。”
“那我们怎么办?”
墨离无奈地摊手:“我是一个小小的校尉,我还等着元帅的决策呢!”
夭夭“嚯”站起来:“我去问延钦。”
等到那个娇小的身影跑远了,一个声音从柏树上传出:“墨兄又何必让夭夭姑姑着急?”
墨离拧开酒囊的塞子,喝了一大口,酒水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很是痛快。他笑了笑说:“我从来不骗她。”然后,又补上一句:“什么墨兄!叫叔叔。”
那个声音颇不情愿:“是是是,墨叔叔,也不怕叫老了!”他哪里懂得,墨离可不愿意比夭夭矮上一辈。
“但是小水,你没有同我讲实话,对不对?”墨离精明得很。
“怎么?”
“元帅不知道朵云怎么想,你却是知道的吧?不然,你也不会跑这儿来。”墨离平平淡淡地说。
“是啊,我也不怕你知道。我喜欢朵云,她也喜欢我,但她放不下形魅的血缘传承,本来想通过萧帝从而嫁给殷延钦,但现在,她刚从别处获得了一个更好的选择。”
“什么?”
“芝昭华的儿子,十一王子殷延维。”
墨离一惊,差点呛到酒:“延维?我没记错的话,他比朵云公主小了近十岁!”
白远水的声音空洞苍凉:“这个不是什么问题,朵云在意的是,殷延维是大萧皇室和一个魅的后代,这么一看,他又比殷延钦好得多了。”
墨离沉默了。过了好久,他才说:“那么,西川和南越结盟了?”
“对。”
“她不怕萧恭皇帝动怒?我记得两家是达成协议了的。”
“是啊,是有协议,大萧出兵,南越复国,然后成为大萧封国。女王和国相,两国势力各占一半。但这个协议,可和西川的战役全不相干,就算唐将军终老南越,朵云也不过是博了好客的名声。更何况……”
“何况什么?”
“殷准活不了多久,他也无力顾及南越和西川。这一仗,萧恭皇帝太着急了。”
墨离又喝了一口酒,站起来要走,突然又想起一事:“那么你这次来?”
“和你差不多,你是为了保护夭夭姑姑,而我,则是为了保护朵云。西川和大萧的战役,我不希望南越被牵扯进去。”
“那么,你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
“是,我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
墨离突然转头:“但如果你想顺便破坏朵云的婚姻,你就是完全的朋友了。”
有爽朗的笑声:“这样自然更好。你说的对,只怕我们真是朋友。墨叔叔!”
大帐里,夭夭搂着延钦的脖子撒娇:“我们什么时候出兵?到底怎么样了?”延钦默默。最后,他伸出一个手指,夭夭一喜,便伸出左手握住。心中涌动的情绪难以描摹。夭夭松开手,怔住了。
延钦摸摸她的头:“怎么了?担心了?”
夭夭很诚实地点头。
延钦把一碗银耳红枣汤递给夭夭:“那就吃点甜食吧。”
夭夭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叹息。虽然延钦的暗兵潜入了承安城中,但并不一定能躲过巫的眼睛顺利打开城门。而延钦无论怎样用兵,只要有命令吩咐下去,都难以逃过维界人的眼睛——也许此刻空气中便立着一个效忠嘉鹿的维界人,这样的话,几乎不可能用计成功嘛!
夭夭把碗一放,正要开口,唇边却抵上了两根手指。延钦摇摇头:“不行。”
“怎么不行?上次的结界说不定还能用……”
“太危险,我不同意。”
夭夭急了:“怎么会危险!我一过去,就守在你身边,一步也不离开,一看到有人探听,我就给你预警。”
延钦的语气很坚决:“就是这样才危险,如果真有别人出现,你怎么办?我知道你有危险,却帮不上忙,你让我怎么办?不是生生要了我的命嘛!”他的胸膛起伏不定,情绪激动。有一种温暖的情绪夹杂着浅浅的清爽涌动起来,夭夭只觉得心尖上开出了一朵花,很好看,很好看。她笑了。
“好吧,就听你的。”夭夭不再坚持。只是她知道,这会是一场硬仗了,没有韶门和南越两边的兵力,十万萧军将力战坚守的西川军队,还有那尚未露面的五十万黑甲军。想到这儿,夭夭心里一揪,她不希望任何一方受到伤害,但她对《招魂曲》和靖介的信物并没有十足把握。如果嘉鹿已经知道了她的对策,他会怎么做呢?黑甲军还会出现吗?如果会的话,何时出现?又会出现在哪里?
正这么想着,夭夭突然惊叫一声,像箭一样窜了起来。延钦脸色立变:“怎么了?”夭夭甩开延钦的手,冲入内室。延钦连忙跟上,只看到夭夭翻箱倒柜找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延钦问。
“靖介哥……”夭夭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延钦闻言,却笑了。他把夭夭扶到软榻上坐好,自己却侧身躺下了。然后,他把夭夭一拉,她的手便压在了他的身下。夭夭正奇怪,却突然摸到了一个暗格的机关。夭夭双眉一颤,樱嘴微张:“你……”延钦轻轻点头,笑得云淡风轻。夭夭神色稍松。延钦示意她靠过来,然后在她耳畔轻轻说:“都在,七下。”夭夭正按机关,延钦的唇顺势在她颊上擦过。夭夭直起身。延钦微窘:“我忍不住……”脸却红了。夭夭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她侧身去摸暗格里的东西,一个圆润的狮子状玉石,一卷帛书。的确都在。夭夭放心了。心一放下,她便重重地敲延钦的头:“用得着这样鬼鬼祟祟的嘛?”
“不是怕维界人看到——”延钦突然住口。
“啊呀!刚刚说不定被看到你亲我啦!”夭夭大叫,脸上红霞满布。
延钦心想,他倒不是怕这个,只是既然是暗格,总得不泄密才好。只是看到夭夭娇羞无限的样子,他的心猛跳了两下。
夭夭还没有发完牢骚,突然有人走入了大帐。他俩连忙起身出去。是墨离。墨离看着夭夭脸上可疑的红色,瞥了两眼,却不多话。他面向延钦道:“我找了个保镖给你。”
延钦不解。
一个清脆的声音破空而来:“姑父,小侄白远水。”
延钦惊喜不已,瞪向夭夭。墨离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夭夭拍手笑道:“来得正是时候!”夭夭招呼白远水检查大帐,发现并没有其他维界人探听。
四个人正说着闲话,勤务兵小李端着晚饭进来,白远水连忙禁声,免得吓坏了旁人。小李却一怔,他看到墨离也在,很为难地说:“卑职不知墨校尉在此,不知是否要多备一副碗筷?”他的托盘里只有两份晚餐。
“不必了,我马上要回去。”说着,墨离便起身了。
夭夭不便挽留,便点了点头:“阿离哥有空来陪我聊天。”
墨离出帐时,外面已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了,夏天的天暗得晚,看天色,此时并不早了。他瞥一眼大帐外站着的小李,后者傻愣愣站着,墨离心里有点不舒服。他不太喜欢这个矮小的勤务兵,直觉上认为他狡猾得很,眼睛里总流露着古怪而含有深意的笑。
墨离大踏步地走向他的帐篷,在无人处,低声轻唤:“小水,你还跟着我么?”却没有人应。墨离很不高兴,嘀咕一句:“你倒勤快,晚上就值上岗了!”他挥手入帐,脚步沉重。
大帐里,夭夭对着空气说话:“哎,小水,你还在么?”没有人说话。夭夭又说一句:“我说你在么?”延钦呵呵笑了:“你是希望他在,还是不在呢?”
夭夭夹起一块肥肉塞到延钦嘴里:“现在,当然希望他不在。”延钦痛苦地咀嚼着,连个哈哈也不敢打了。
实际上,此时的白远水双手反绑,站在承安城头。他脸色阴郁,恨恨道:“嘉鹿,你连大帐里都安放了巫!”
嘉鹿一袭黑袍,笑了一声,那笑就像鬼哭似的:“是啊,‘锁’在那里,我怎么能放心呢。”他宽大的袖袍移开,露出一把漆红色的瑶琴,他干枯的手指在上面划过,“叮”地一声,一根琴弦断了。嘉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惜了,是把好琴呢。”他尖尖的指甲轻轻抚过那三个俊秀的字:玉,壶,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