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陆眠

10、监牢 夭夭正想把

　　夭夭坐在牢房里，拢着雅雪姐姐的肩膀，姐姐哭了大半天，她不知道太子是否死了，此刻，刚刚安静下来，沉沉地睡去。夭夭心里打着突儿，阿离哥怎么来了？他记得自己是谁吗？他怎么会和狼戎部的人在一起？难道狼戎不是来找萧国使团的茬，却是来找姐姐和自己的？这么多问题，她一个也想不明白。她所能做的，不过是机械地安慰姐姐，并且百无聊赖地打量牢房。
　　这牢房三侧都是用青砖砌成的墙壁，用手一按，牢固得很。另一侧，是铁栅铜锁，绝无可能出逃。铁栅一侧，有隐隐的光透出，那是牢头们巡视的火把。
　　不知道延钦延载他们怎么样了？夭夭叹了口气。婢女们都蜷缩在牢房角落里，做着绝望的梦。
　　一双眼睛向夭夭的脸挨过来，夭夭吓了一跳，低声道：“南筌，你干嘛？”
　　“夭夭姑娘，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南筌压低嗓音。
　　夭夭迟疑着点点头。
　　“其实我很奇怪，这不像是狼戎部的地方。”
　　“怎么说？”
　　“我在宫里听到过皇上灭狼戎的事。听说那时陛下直打到狼戎部巢穴。你道怎么着，狼戎大君住的不过是山洞，更不用说其他族民了。”
　　夭夭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南筌点点头，朝四周看一眼，说：“狼戎部虽然凶狠，但他们根本不会烧制青砖，只用岩石沙土。你看这坚固的牢房，不是太过精致了吗？这可是连狼戎大君都没法住上的呀！”
　　夭夭想了想，却又叹了口气：“那是二十年前的狼戎了，他们战败之后，说不定引进了技术。”
　　“不会的。姑娘你看，”南筌用手去摸墙壁，“从砖石的颜色看，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不可能是新建的。而且，我们被抓来时，眼睛都蒙上了黑布，那就是说，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来的是什么地方。”
　　夭夭恍然大悟：“有人冒充狼戎部族！或者，有其他人和狼戎部合作了！”
　　南筌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觉得攻击我们的人，很可能就是狼戎余孽，他们的服饰、攻击方式，都很像是狼戎部的。”
　　夭夭心服口服。只是，狼戎部和谁合作呢？现在又把萧国使团关在哪里呢？脑中一道亮光闪过，夭夭打了个寒颤。难道是……夭夭想起了阿离哥……雅雪姐姐来尘世，有可能是父皇见自己不见了，便让她替代；但父皇绝不会无缘无故送墨离来尘世。那么，阿离哥是私自离开维界的？如果是这样，阿离哥必定要和嘉鹿私下交易！阿离哥付出了什么代价？嘉鹿又想干什么？
　　这么一想，夭夭害怕起来。她对萧国和狼戎的过节毫不在意，但对维界与尘世的纠缠极其敏感。她想到了父皇向她透露的事情：维界在灭绝的边缘，所以，炎朝皇室想在尘世寻找戈洛的钥之火种，父皇想在尘世寻找汉图纳的永生火种，而中间，还夹杂着一群用意不明的巫。
　　正这么想着，夭夭隐约间听到了阴沉的对话声。
　　有人低低地问：“找到锁了吗？”
　　另一个人，好像是牢头，回答道：“没有。各个帐篷里都没有，她身上也没有。”
　　“知道了。”
　　他在找什么？锁？是和火种有关的那个锁吗？如果是这样，必定和维界有关！看来狼戎和巫脱不了关系！夭夭咬紧了唇。
　　过得一盏茶功夫，那火光远去了。
　　夭夭凑近南筌：“你知道萧国为何灭狼戎吗？”狼戎会替巫办事，肯定有他们的道理。现在，萧国使团、狼戎余孽、巫纠缠在一起，当年的旧恩怨绝非小事。”
　　南筌说：“虽然当时皇上对外宣称是狼戎反叛，但好像是为了淑妃娘娘的事情。”
　　夭夭惊道：“六皇子殷延钦的娘亲？”
　　南筌点了点头：“姑娘原来知道！虽然皇上现在不喜欢六皇子，但当时淑妃殷敏慧可是六宫最受宠的娘娘。”
　　夭夭奇道：“淑妃娘娘也姓殷？”
　　“是啊，淑妃娘娘是当今圣上的堂妹……其实，淑妃娘娘本来应该是我们萧国正统的公主。她父亲萧淸皇帝登基没多久就去世了，没有生下皇子，连公主殷敏慧也是遗腹子。于是当时的三王爷继了大统，后来皇位就传给了现在的萧恭皇帝。可以说，淑妃和萧恭皇帝是青梅竹马，鸳盟早订，但可以想见，他们成婚颇费周折。另外，因为我们萧国一向和你们楼诺结亲，所以敏慧公主只得了淑妃的称号，正宫娘娘却是楼诺朱氏。”
　　夭夭一听，道：“朱氏？不知皇后闺名是？”
　　南筌说：“朱九兰。”
　　是她！夭夭马上想到了朱一钧和阿九的事情。不知道来自维界的皇后在淑妃的故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只听得南筌说道：“虽然皇上对淑妃恩爱有加，但淑妃生下六皇子不久就传出她和狼戎部将军私通的事情，这件事很经不起推敲，淑妃久在后宫，怎么会认得什么狼戎将军？当然，那时我还没出生，这些都是听宫里的老人说的。她们告诉我，不知为何，皇上深信不疑。所以他出兵攻打狼戎，并把淑妃幽禁在丹霞阁。据说当时淑妃心如死灰，连刚出生的六皇子也不怎么看顾，只是整日在佛堂念经。最奇怪的是，等皇上班师回朝，淑妃却突然失踪不见了。”
　　“什么意思？”
　　南筌说：“因为淑妃是被幽禁的，所以皇上在丹霞阁门口派了重兵。那一早，众人都看到淑妃进了佛堂，但等皇上开门进去时，里面却什么人也没有了。你道奇怪不奇怪？”
　　夭夭“嗯”了一声，她想，如果维界和巫涉入了，这倒也不奇怪。她自己的经历，不也是如此离奇嘛！只是从南筌说的情况来看，还不易看出巫参与了多少。只是朱九兰，似乎脱不了干系。
　　夭夭突然问：“南筌，你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
　　南筌微微一笑：“奴婢是姑娘你的奴婢，自然知无不言。”
　　夭夭一惊，她看出什么来了？这丫头可不能小觑！夭夭笑了一笑，不多说什么。她小心地把雅雪姐姐的头移到南筌肩上：“你照顾姐姐，我先看看这牢房有没有破绽。”
　　南筌低头不语，她轻轻地把衣服盖到太子妃身上，然后往上拉了拉。
　　夭夭小心地用手摸索着每一块青砖，失望渐浓。这些砖砌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条缝也没有。这时，夭夭特别怀念自己的灵性身份，如果她还在维界，这样的尘世之墙根本挡不住她。
　　她叹口气，伸展开手心去看那变成标本的蓝色莲花。只见手心里的莲花平涂宝蓝色，花蕊似是用藤黄色勾勒。
　　等等！难道眼花了？夭夭定睛一看，觉得花瓣边缘闪着粼粼蓝光，似乎要跃出掌心。她赶忙合上手掌，靠着墙角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内的女人——包括南筌——都睡熟了。夭夭再次打开左手凝神细看，她的心都要颤抖起来了。没错，这朵花发生了变化。她左右移动手掌，发现在不同的角度位置，花瓣的蜷曲程度是不同的，而且，在右边数去第三排的方砖旁边，花瓣在最大程度上绽放。她暗吸一口气，左手朝那个方向摸索。在手指尖碰到那个方砖的刹那，夭夭好像听到墙那边有一声淡淡的叹息。她一惊，把手缩了回去。那边的人是谁？是敌是友？
　　夭夭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冒一冒险。她鼓足勇气用左手去推那一块砖，同时，尽量用身体挡住她的动作。触到墙面的那一刻，她的手一下子嵌入了砖块中。借着蓝莲进入墙壁前的微光，夭夭看到那块方砖上印刻出自己的纤纤玉指。她感觉到左手又被那种冰冷湿滑的液体包围。果然，这是一个维界和尘世的结面！她从不知在帘泉洞之外还存在这样的结面！夭夭在那液体里抓了两抓，并没有碰到什么东西。她看着那砖块略有些失望，很明显，这个结面非常小，不可能让她整个身体通过。
　　夭夭正想把手伸出来，忽然有东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夭夭悚然，冷汗涔涔而下。她拼命挣扎，却始终挣不脱，只觉得手要抽筋了。她忍痛蜷手一弯，张大手掌，想用指甲去掐那个东西，然而，指甲没有掐到什么，倒是手心里的蓝莲倏忽绽放了。
　　夭夭突然打了个激灵，那蓝莲触碰到的是一个灵性的物体。对方的思绪通过蓝莲传送了过来：“这是韶门关地牢。西北角地板上敲击四下，自有地道出逃。明日晚上在城里回鸿客栈见。”
　　夭夭惊喜得很，正待询问，那手却突然松开了。夭夭拼命挽留，却只剩下一汪寂静的液体。她把手从砖块中拿出，手腕尚隐隐作痛。
　　这人是谁呢？也不说得明白一些！夭夭有那么多问题想问，却不知如何通过蓝莲述说。夭夭心想：“最好那人也有读灵技能，省的我多费口舌。”忽然，她又害怕起来，蓝莲能读的是灵，那对方只能是维界的人，该不会是嘉鹿吧？如果是，那可大大不好！但夭夭马上松了口气，她知道，嘉鹿是巫，巫可不是灵。夭夭坐在那里沉思片刻，还是先看看那人说得对不对吧！
　　她摸索着西北角的地板，那里的石板似乎坚硬得多。她半信半疑地在那地板上敲了四下。只见“咔哒”一声轻响，石板移动了。她借着手心的蓝光，看到一个黑黝黝的洞。这么黑，好可怕！现在怎么办呢？夭夭望向四周，这才想起牢里的其他女人来。她们正发出轻微的鼻息声，睡得正香。夭夭慢慢地朝她们挪动过去，然后拉了拉南筌的裙角。南筌微微睁了睁眼，夭夭示意她噤声。夭夭探过头去，对南筌耳语如此这般。南筌惊喜不已，恨不得立马钻洞出逃。
　　夭夭和南筌摇醒大家。一看到有生机，一群女子马上生出了勇气。只有雅雪略有迟疑，她惦记着太子他们。夭夭又何尝不是，她还不知道延钦怎么样了呢。怀揣着这样的私心，夭夭决定自己最后一个走密道，她想等大家走了，再去探一探那块结界方砖，她有些后悔，心想：“我不该马上叫醒大家，当时应该向那个结面里的维界人询问延钦的下落。现在我可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做这事。”
　　大家蹑手蹑脚地往地洞里钻，密道很窄，只容得下一人缓缓爬行。因为没有灯火，这些女子一个牵着另一个的衣角，在南筌带领下往前爬。夭夭送最后一个小丫头入洞，对她说：“你们先走，我还有事，马上赶来。”那小丫头牵着的衣角紧绷着，她着急走，胡乱应了几声便抛下夭夭。
　　夭夭听到密道里的声音渐渐远去，便在洞口四处抓挠，总算摸到一个内置的按钮，一按，洞口就合上了。
　　她舒了口气。下一步该怎么做？夭夭走到那块青砖前，伸手探入，却什么也没有摸到。这样捣鼓了一阵，夭夭总算放弃了。
　　她正打算去开地洞，突然有火光朝自己这边来了。她心里一惊，完了，想跑也来不及了！她只能正襟危坐，忐忑地等着那些人过来。
　　火光停在铁栅门前，夭夭抬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孔。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夭夭看，根本不理会牢里的其他人是否凭空消失。
　　那人问：“你是谁？”
　　夭夭扶住铁栅门，迎着那人的目光道：“阿离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那人迟疑了一下：“我认得你，但我不知道你是谁。”
　　夭夭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像被火灼烧一样闪开。但夭夭却及时用左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她凝神到手心里，感觉到蓝莲慢慢绽放开来。一瞬间，她对墨离的迷茫、焦虑、忧愁、期望、欣喜、眷恋，全部感同身受。
　　夭夭轻轻叹了口气：“阿离哥，你不是狼戎的世子，你是墨离，我们……‘楼诺’的将军啊！”
　　墨离一惊，死盯着夭夭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狼戎的世子？”
　　“我是夭夭啊，夭夭自然知道阿离哥心里在想什么。但你所知道的是错的。”夭夭从墨离的思绪中看出，嘉鹿或其他巫给予墨离的尘世身份是狼戎世子，是狼戎老大君失散的儿子，最近才回归本部。夭夭暗暗告诉自己，绝不能让阿离哥用这个身份——这个身份，在强大的萧国面前可是催命符啊！更何况，雅雪姐姐都成了萧国的太子妃了！
　　夭夭用手轻抚墨离紧绷的脸：“阿离哥，相信夭夭，你不是狼戎人，你是我们楼诺人啊！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不记得之前很多事情？”
　　墨离颤抖了一下，这的确困扰了他很久，虽说他自认为狼戎世子，但他之前的记忆却只是模糊的影子。无论怎么回忆，都记不起之前的点点滴滴。在带兵向萧国太子复仇时，他偶然遇见了眼前的这个女子，心里立马窜起一阵夹杂着欣喜的痛苦，这种痛苦从那一刻起纠缠在他心头，挥不去，躲不掉，也正是因为这种痛苦，驱使他来到牢房，想要一探究竟。
　　“夭——夭，夭夭吗？”墨离喃喃道，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好像一直刻在自己心坎上，只是之前都笼了一层薄雾。
　　“阿离哥，你记得我，对吗？你说过，你一直会是我的好哥哥！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都没关系，夭夭都记得，可以一件件讲给你听。”
　　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她企盼的目光中闪动着纯净天真，让人觉得心安。墨离微微颔首，道：“出去再说。”他用手去推门，却发现那里上了铜锁。他一皱眉，低低呼喝了一身，就有一个牢子点头哈腰过来。那人虽然穿着狼皮衣裳，神情却不像狼戎人。
　　墨离道：“开门！”
　　牢子有些犹豫：“世子，这些人可是主公要的……”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发现牢房里空荡荡只剩一人，他吓得直哆嗦。
　　墨离也看清了牢房内的情况。他刚想问夭夭，却见那牢子拔腿就跑。墨离皱起眉头，手起刀落。牢子低哼一声，倒地不动了。
　　夭夭吃惊不小。却见墨离顺势劈向铜锁，“当”地一声，锁碎成了两瓣落在地上。他向夭夭伸出手去，夭夭颤抖着说：“你怎么……”
　　“既然你说我不是狼戎人，那你就该给我一个说法。我倒要看看，我是不是楼诺人。”墨离的手一用劲，就把夭夭拉向了他。夭夭一个踉跄，倒在了墨离怀里。
　　夭夭微嗔，挣脱道：“阿离哥，你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好哥哥，自然不许欺负我！”
　　墨离微微一笑：“其实这一点，我却很怀疑，也不知是不是你拿话骗我。”不等夭夭回答，他又说：“既然牢里的其他人走了，我也就不劳心了。”
　　夭夭道：“你不奇怪？”
　　墨离说：“我过来看你时就发现了。隔壁那牢房也空了。不是有人救了去，就是自己逃了。我可不关心。不过你倒好，专门等着我来救你，是也不是？”
　　夭夭奇道：“隔壁牢房？”
　　墨离皱眉：“你不知道？你们使团里的所有人都走了，只除了你。难道你是被故意落下的？”他脸上露出怜惜之情。
　　夭夭心里转过各种念头，肯定的一点是，使团里的某个男子通过结面砖块给她传递了信息。是谁呢？夭夭觉得最有可能的是乔怀安和延钦，前者是浅草姑姑的朋友，后者嘛——那个上元节她就发现延钦有维界人的灵性特征。在心里，夭夭希望是延钦，这么一想，她的手腕火辣辣地炙烧起来。
　　墨离看到夭夭星眸低缬，心里一动，却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道：“我们先出去吧。”
　　夭夭跟在墨离身后，走过隔壁的牢房，锁还好好的，但室内却空荡荡的。夭夭想，看来，很多牢房都有密道啊，只是不知道“那个人”如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