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暖玉》沈三画

1、四年

　　“吱——嘭！——咚！”

　　撞击声仿佛刺穿耳膜，意识慢慢抽离，眼前逐渐陷入一片黑暗。

　　……

　　坐在考场内听着偶尔从四处传来的翻纸声，沈心暖脑里闪过课堂上学习的各种知识，左手却不自觉地捂住心口,心里惴惴不安好像发生了什么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事。

　　深吸口气，握紧手中的笔，压下心底的不安，低头继续答题。

　　考室外整齐摆放着各式的书包，紫、红、绿、白、灰，背包、挎包、手提包，双肩、单肩，姹紫嫣红，争相斗艳。包包堆里，一个蓝白色的条纹双肩小包轻轻颤动，在寥无人迹的走廊里带不起一丝涟漪。

　　蓝白色小包里的黑暗天地，青蓝色的冷光忽闪忽现，伴随青蓝光出现的还有轻微的震动声。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小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包内回到了那个压抑孤寂的黑色世界。

　　半个小时过去，考场内依旧落针可闻，考生们奋笔疾书，进行头脑拼杀，他们的战役可是与此息息相关！

　　此时，数百米外的行政楼，三楼校长室，刺耳的电话铃打断了紧张寂静的氛围。

　　“您好，江州中学校长室……”精明干练的女人接起了喧嚣的电话。

　　三分钟后，考场305室门外来了一位挂着名牌的男人，他走进考场示意监考员随他离开。

　　很快，衣装严谨的监考员回来了。他跨过门槛越过讲台走向学生，慢慢地，慢慢地，轻轻地，轻轻地，走到一个低头答卷的女生旁。

　　轻敲桌面，手指指向门外，示意女生跟他出去。

　　考场外茶水间。

　　年老的班主任焦急地向教室门口张望，不时又低头沉思，走上一两步，又停下来。

　　“心暖丫头，快跟我走！”

　　沈心暖才转过一个拐角，就见班主任焦急地走向她同时压低声音朝她喊。她还没来得急问是怎么回事就被老师快速拉着走出了校门踏上计程车。

　　“丫头，刚刚医院打来电话，说、说……”沈心暖正等待着老师的答案，但是没想到一向健谈的老师这时却口舌不清，含含糊糊的。

　　“老师，到底怎么了？医院？”心暖觉得莫名其妙，但是看着老师反常的行为也就静下心来等着答案。

　　江晓雨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对于什么都不清楚的沈心暖来说是很奇怪的，但是他不敢说，不敢说啊，怕他这个得意门生受不了！

　　“老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与我有关的事？”沈心暖彻底冷静下来就开始猜测老师行为突变的原因。

　　看见老师看着自己的担忧眼神，她深呼吸，然后果断看向老师。“说吧！”语气里虽有迷惘却透出了所有的坚韧。

　　“你爸爸出事了现在在医院拯救刚刚医院打来电话叫你去见他最后一面！”不带喘地一口气说完，江晓雨凝重地紧盯沈心暖。

　　班主任的语速很快，快得向电流般窜过她的脑海，把一切炸的灰飞烟灭只余一片空白。

　　“丫头！丫头！！”

　　“老师，我这里有点药，你给她揉揉太阳穴吧，遇上这样的事，孩子晕倒也正常。”前座的司机把他们的话听了个大概，然后就从后视镜里看见孩子晕倒，他叹了口气拿出小柜里的精油递给慌乱的江晓雨。

　　擦过精油，心暖终于悠悠转醒。

　　“丫头，你可要坚持啊！”轻轻说上这么一句，轻拍女孩的后背，江晓雨就静静地陪在女孩身旁，他没有再提她父亲的任何字眼，怕女孩更加痛苦。

　　闭上眼，一幅幅温馨的画面是如此的真实又如此的虚幻，爸爸的笑容，爸爸的声音，爸爸的饭菜等等一一闪现又快速消失。

　　心，痛到了极致，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浑浑噩噩地她感到自己被拉下了车，走进了一栋砖红色的建筑。她的身旁好像快速地跑过几个白色的身影，还有白色的推车以及哭天抢地的人！她感到自己上了楼，被人带进了一个房间，来到一张铺着白布的床前。

　　“丫头，醒醒！醒醒！！你这个样子怎么让你爸走得安心！难道你连他的最后一面也不见吗？！”江晓雨再也见不了心暖那副神魂尽失的样子，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大力摇晃!

　　“爸爸，爸爸……”口里来来回回地含糊着这两个字，她突然一步冲向前去拉开了那张让他们天人永隔的白布。

　　眼前的面容依旧那样的熟悉，只是多了抹青绿，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扑在床前大声哭了起来！

　　江晓雨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一声不语，默默地守护这个伤心欲绝的孩子。

　　一个小时后。

　　沈心暖从医生手中接过死亡通知书，发白的手指紧捏手中的白纸，黑色的字体被她捏得扭曲不成样，她依旧毫无知觉，就那样一声不吭地听医生的话。

　　窗外朝阳一点点下滑，黑夜悄悄来临。

　　江州市郊一栋小房里沈心暖静静地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遥望远方的天际，那里漆黑一片，太阳还没有出来。

　　“丫头吃点东西吧，一天没吃身体怎么受得了。”心暖回头就看见陪了自己一天一夜的老师端着一个碗站在自己身后。

　　“老师，我不饿，你应该也累了，自己休息吧，不用担心我。”想给老师一个安慰的笑容，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谈话间一丝光亮闯入黑暗的房子，沉睡的大地被朝阳逐渐唤醒。心暖迎着太阳光看向天际，再次沉默下来。

　　三个小时就这样过去，她稍微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站了起来，看向已经不知不觉间在沙发上睡着的老师，她从房间里拿出薄被给老师轻轻盖上就出门。

　　买早点的路上，心暖心不在焉地低头走路，却在她等红灯时无意中扫向报刊亭的那一眼让她惊愣住身子，一条醒目的黑色大字标题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眼帘，同时还有那张触目惊心的照片。

　　“爸爸”低喃一声，魂不守舍地走进报刊拿起了那份报纸。

　　《父亲赶往女儿考场，途中不幸身亡》：“据本报记者了解，江州市市民沈万达于6月7日赶往女儿所在的江州中学考场时被高空跌落的护栏砸中……”

　　沈心暖呆呆地看着报纸上的一个个字，真真是字字诛心，泪水再次滑落。

　　“小姐，打扰一下。”突兀的轻呼声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

　　“小姐您想喝点什么？”服务员轻声问。

　　“一杯拿铁，谢谢！”

　　服务生离开后，沈心暖看向窗外狂风大作的天空，漆黑的天际不时闪现蓝紫色的游龙，沉厚的压抑感扑面而来。这样的氛围总让人回忆起悲哀的事。

　　爸爸离开也有四年了，那么长的时间过去但那时那刻至今依旧无比清晰，每到夜深人静或是乌云蔽日时都会自动闯入脑海，脑中的画面大都雷同，心里的撕裂痛楚却每次都不一样，只觉这痛在不断加剧。

　　不知何时服务生送来了咖啡，她才想起约她来这里的人——她的朋友施安。

　　施安这名字给人娴静的感觉，人却是一个活泼爱笑的女子，在人堆里很混得开，男生会亲切地喊她“开心果”。因为复读的原因，沈心暖比施安低了一级，施安现在在外实习，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没多少空闲时间。细细算来她们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心暖猜不透她此次约她出来是为何，她感觉这不像是单纯的朋友聚会。

　　窗外行人渐少，雨终于在一番天崩地裂的积蓄下倾盆而来，雷声大作仿佛要劈开这一片小天地！

　　心暖呆愣地看了窗外几分钟才低头搅拌起自己手中的咖啡，咖啡上精美的图案被一点点绞碎破裂，她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哦，对了！她想起了施安电话里的语气与平常的娇俏不同，夹杂了明显的愤怒和焦急，想必是发现了什么事，而且是与自己有关的吧？

　　直觉，这是她的直觉，她厌恶这直觉，爸爸出事那天也是这直觉。

　　雨渐渐小了，夏日的雷阵雨来得快来得轰烈但也去得快去得无声，瞬间又是一个艳阳高照！雨过天晴，街上陆续出现行人，在蓝色咖啡厅门前躲雨的青年男女也都踏着水渍，慢慢融入街上的人群，走向各自的方向。

　　沈心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中咖啡颜色已经完全融合，浓郁的咖啡香在空气中飘荡。她捏着手机的手四指紧紧并拢紧贴机背，拇指在机面上留下鲜明的指印，最终拇指还是轻轻一点，点开了联系人页面，久久又不自觉地关闭，然后再次点开又关闭，如此循环几遍，她眼一闭，就把手机扔回挎包！

　　再度看向窗外，一片的沉默笼罩。

　　“叮叮当当”咖啡厅门前挂着的风铃声声作响，推门走进一位身穿标准正装的年轻女人。本是一身严肃的黑白搭配的正装却因她娇小玲珑的身材、镶嵌在瓜子脸上小巧秀气的五官，而没有丝毫严肃的白领形象，硬是把她映衬得娇憨可爱,犹如邻家小妹。

　　“暖暖你总是那么早，又提前十多分钟了。”施安一边看手表一边言笑晏晏地坐下。

　　“安，你来了，看看要喝点什么？”心暖打声招呼就把饮品单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