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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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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这个时候,梁牧梦都会将埋在院子里的酒取出来,放在柜台上,不让买也不让卖。酒坛子孤零零地站在柜子最高一层,蜜蜡封纸严密裹实,像是在等什么人。
酒取新的米酿,放了渍蜜糖的桂花进去,埋在梨树下。那片小院里还有他随意摘种的花木,诸如结春与木槿。虽是随意,但都被照料的极好。人也说家里不兴栽梨树,白惨惨的看着丧气不说,名字念着也不吉利。
可梁牧梦只是笑,想人之沉浮兴衰若真能牵系于一树,又想自己横竖孤身一人,孑孓经年,实是再无人可离。
他自战乱的时候来到这里,战火肆虐,连多余的一根稻草都没有剩下。远城战死城守的头颅连同覆灭的消息一道传来,宣告着一切已如覆巢。他逃至此地时,已经逃得生无可恋,有的仅是一身衣一条命,想着再往下走亦是生死难卜,便索性不再走。
后来几年渐渐地有人回来,造房盖瓦,犁地耕田,被死亡与荒芜践踏的土地重又升起袅袅炊烟,如同野草。梁牧梦也同那些野草一样,在这之后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他开了一家酒馆,馆子不大,容得下三五张桌子十几来人,厨子账房跑堂当垆人一应俱全。酒从陈年花雕到烧刀子品目繁多不胜枚举,也算得上雅俗共赏。他闲时在柜台后复复账,听堂内酒客大海天地。歇了活的农夫路过他的馆子,讨上一碗烈而不劲的粗酒,蹲在门外一饮而尽。夕阳洒落在农人薄汗的布衫与精瘦脊梁上,又溅在脱漆的门板上。纷繁忙碌倒也几分声声入色,但已不复旧时盛貌。
他每年将树下埋的酒取出来放在柜台上,每年如此。馋他酒的酒客们每每好奇,以为在那只不起眼的矮胖酒坛里定装着什么琼浆玉液。然而问起时又总是被他不疾不徐地挡回去,只说不过是寻常酒水,不足为奇。
说时他拿着布细细拭净酒坛,神情温凝如同注视故人。
没有人知道那坛酒备给谁。
猜测自然是有的,众说纷纭不一而足。梁牧梦不算是值得口舌的人,相熟的也只有店里的伙计。某时村塾里来了一位年轻的教书先生,为人温文形容素净。虽不是酒徒,却也喜欢上梁牧梦的酒馆里坐坐,盛夏时剥一盘白净莲子,仔细剔了莲心,放进盛了清酒的盏里。他记得那人总喜欢把嘴角抿成三分笑,似是惯于以此神情应对孩童。
梁牧梦来时孑然一身,无妻无子。日子安定之后虽有媒婆上门说亲,却都遭了婉拒推辞。于是有人说,梁牧梦是个有癖的,他与村塾里的小先生结了欢好,二人幽会,便总用自己亲酿的酒来讨情人的欢心。
然而梁牧梦知道那先生并不是。不多久他结婚,毫无预兆,娶的是颇有门第的望族小姐。成亲时五花马千金裘,礼乐热热闹闹喧哗张扬,慢条斯理从酒馆前经过。梁牧梦见他红花吉服,骑着骏马走在前头,面上仍是一贯的三分浅笑,不禁想他是否也用这般神情面对新妻。又或者,他根本惯于了以此神情面对世间众人。
梁牧梦包了一份不薄的礼金,用血红的红绸包裹数层。又拣选窖中几坛好酒,二月入窖的女儿红,取出的时间正正好,浓郁热烈里尚有几分霜冷冰清,婚礼当天派了车马送上府去。先生婚后仕途霍然开阔,不久便与妻一起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而那坛酒依旧在。
每年秋天的时候埋下去,次年春天又被重新挖出来,柜台的最高处只它一坛酒,孤零零地不被问津,岁月在他埋酒取酒之间,无声便离去了很多。
酒馆里后来渐渐有了孩子,伙计们基本都成了家,接二连三生子,子又都无一例外欢喜梁牧梦的酒馆。孩童常在后院嬉戏,攀花折草哄笑一阵跑开。梁牧梦在堂内,时常能听见烂漫的笑音混杂着雀跃脚步踩过地板,声声掷地,似石落空谷,有无力相追的茫远。
梁牧梦算是喜欢孩子的,偶尔也乐得与一帮孩子坐在小院里,怀里抱着还在襁褓的婴儿。身前身后是新开的花,芍药或者蔷薇,丛丛彩。不知何处来的小黄狗欢腾地扑着蝶,那些半大的孩子围着他坐,他们知道他从京城来,那座在他们还未出生前便已毁于焦土的城池,于是按耐不住好奇问,那时的京城是什么样子的。
那时的京城,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