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e]Revelation》Sternstunde

2、探病

　　推开单人病房房门的时候，她本以为自己会见到和医院本身的气息相称的凄惨景象。

　　打电话来的人并没有明确地说明间桐慎二的状况，“放着不管大概也死不了”这种说法，不论是往哪边讲都说得过去；但既然据说在上一次圣杯战争之中参与者近乎全灭，那么这一次大约也不会轻松到哪里。

　　所以当她发现躺在病床上的兄长既没有打着石膏吊起腿脚，也没有浑身包扎着绷带变得像木乃伊一样，而仅仅是睡着了一般，安静地平躺着时，不知为何，原先不安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

　　“失礼了。”轻轻说着没人会听到的话语，她放轻了脚步，走近病榻。

　　朝阳的窗户半开着，大概是护士为了通风打开的，外面没什么风，但还是有点冷。她先是将打开的窗缝关小了些，才走到床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视线最终自然落到病人昏睡的面孔上面。

　　并不是说有什么特意的缘故在里面，既然是探病，连病人都不见上一面就走，也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吧。她仅仅是抱持着如此的想法，才继续等待下去的而已。

　　而且，说起来的话，她和其他同学由于校园的昏迷事件而留院观察的时候，间桐慎二也从没有去探望过。虽然也有一个战时与平时的区别，但既然是这个人的话，一定不论何时都不会费心去探视的吧。十一年的相处之后，她确信自己的判断并不会出错。

　　正如这个人一定会去找学长和远坂学姐的麻烦，一定想要在本属于魔术师的战斗里成为胜者，为此不惜把其他人都牵连进来，为此不惜将来自远古的英灵当做棋子一般随意驱使——

　　没错，这些事情，没有谁能够比她知道得更清楚了。

　　病床上传来近似于苦恼的声响，她的目光也旋即捕捉到对方仿佛因痛苦而皱起的眉头。

　　“哥哥？”由于不确定情况，少女只是坐在原位，没有动弹。

　　呻吟声加重，就连她也没法继续坐视不理。身子稍微前倾，她靠近了一些，察看着患者的状况，一面犹豫着是否该按铃叫护士过来。

　　就在此时，间桐慎二睁开了双眼。

　　四目对视的瞬间，两人都如同定格一般僵住了身形。少女是因为惊讶，以及长期以来形成的惯性，下意识地不作出任何过激的反应，仿佛这样就能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而仍在床榻上的少年，却是由于——

　　“哥哥？”

　　然而，她的话音好像在无意之中成为了某种讯号。

　　“……物”兄长嘴唇张合，似乎在悄声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哥哥——？”

　　被猛地一推，她没有反应过来，摔坐在地面上，手肘磕到了椅子的金属部分，传来一阵钝痛。对此业已熟习的她只是默然地抬头，却只看见推开自己的少年脸上并非平时自满蛮横的神情，相反，那更像是想要躲开什么，拼命往后缩回去的感觉。

　　“哥，哥？”

　　依然坐在原地的她没有起身；因为，一旦再靠近的话，对方一定会因为失控而高声叫嚷起来的吧。于是她只是想要让自己不存在一般，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与此同时，由于没有进一步的刺激，少年也仅仅是缩在洁白的医院被单后面，不住地瑟瑟发抖，双手抱着头，重复着意味不明的词语。“怪物怪物怪物怪物……”偶然地与妹妹视线相接时，他睁大到不自然的双眼中显出难以名状的恐惧。似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食指，颤抖不已地指着对方。

　　“怪物！你们，你们都是怪物！”

　　那副神情，她记得很久以前也曾在少年的脸上见到过。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在哥哥还会亲切地嘲笑她，还会轻快地说她笨拙的时候，是在她在学习魔术，是间桐家秘术真正继承人这件事曝光之前的事情。

　　在那个时刻，哥哥尚显幼稚的面庞上出现的是夹杂了恐惧与失望的表情。

　　而在那之后，那张本来并不令人讨厌的脸上，除了愈发明显的恼恨和轻蔑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回想的话，还稍微有点令人怀念呢。将思绪从暗色的过去里拉回，她茫然地望向床榻上面、自顾自地说着令人费解话语的兄长，既不想打断他的话语，也没有阻止对方的念头。

　　仅仅是，有种回到了原点的错觉。

　　觉得，就这样下去也没所谓。

　　“——搞什么鬼啊！那种事情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连他人的意见都没有问一下，让别人变成肉团，膨胀成那样的东西——”少年继续着无人理解的控诉，在回忆起可怖片段时，喉咙里不由自主发出了格格的响声，“手指，腿，脚，啊身体全都变成——啊啊啊——”

　　看见对方似乎是陷入了自己的记忆之中，她稍微偏了一下头，准备起身略微加以劝慰的时候，少年的下一句话让她又一次愣住了。

　　“没错，就跟远坂那家伙一样——你！你这家伙也长了一样的脸啊！”

　　作为回应，少女只是无言地回望着他，一丝表情也没有。

　　“会被杀死的啊，随便就会杀死人的啊——明明痛成那样了，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啊？！怪物吧，你们果然都是怪物吧？！普通的人类，如果是普通的人类的话，谁会受得了那样的痛啊呃啊啊啊——！”

　　少女终于放弃了解明对方话意的尝试，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几乎无声地走近。“哥哥，你需要休息。”

　　“离我远点啊！”甩开了少女的手，间桐家的长子像是要避开似的退到背靠墙壁，放大的瞳孔里除了恐怖以外别无他物。

　　“你受到了惊吓，休息一下就好了。”她用平静得如同说明的口气说着，继续伸手想要将被少年扯着的被单拉开。

　　她的手腕被用力地握住了。不，与其说是握，不如说是掐更为合适。

　　“哥哥？”

　　因疼痛而微微眯起了眼的她，迎上了对方的目光。

　　“爷爷说的其实都是真的吧？”少年的声音和刚才截然不同，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的气流，发出的同时就消散在病房的空气中，噗嗤噗嗤地喘着气，“你的身体，一直都在做那样的改造吧，一直，从一开始就是的吧？”

　　她移开了视线，垂下了头。

　　“很痛吧，很疼吧，身体里爬着那样的虫子，为什么你什么反应都没有呢，一般来说不是会痛到哭出来的吗，为什么你就这样，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样地就这样子下来了啊？！为什么啊——？！”

　　少年抓着她的手腕，猛烈地摇晃着。但她只是毫无反应地任由这一切的发生，没有丝毫的反应，正如从前遭到欺侮侵犯的时候一样。

　　“果然，你们都不是人类。”

　　手腕上的禁锢被松开，发红的抓痕却没有立刻消失。她往后退开一点，然后才抬起视线。

　　少年只是仰着头放声大笑起来，在那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笑声之中，掺杂着“怪物、都是怪物”之类意味不明的话语。

　　在那歇斯底里的狂笑，又或者是悲鸣之中，她按下了向护士求助的电铃。

　　她低垂着头，浓密的额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用着谁也不可能听见的音量，她悄声说道。

　　“因为，那不是没有用吗。”

　　卫宫和远坂来医院探视是次日下午的事情。

　　看上去都受了些小伤的他们，精神却好像不错，给人以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一般，虽然很累却也颇有成就感的印象。

　　“抱歉，哥哥刚刚打过镇静剂，现在已经睡下了。”

　　似乎是在旁边照料病人的少女向学校里的前辈浅笑致意，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

　　“需要打镇静剂啊，看来这家伙还挺有精神的嘛。”远坂毫不客气地评价着，看起来却也有点放下心来的感觉。“不过没想到他的生命力这么顽强，单就这一点，姑且还是称赞一下好了。”

　　“远坂，就算慎二还睡着，这么当面说他的坏话也不好吧。”

　　“唔唔，没事的，前辈。我想，就算是哥哥会听到，也没有什么不好。”

　　“喂，就连樱也这么说吗——”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卫宫君。这种事情上只是一味袒护好友，可是会遭到2:1的不利局面哦。”

　　举起双手认输的卫宫叹了口气。“算了，不过慎二之后也会稍微老实一点吧。”他的视线转向了床铺对面的学妹，“樱，慎二醒来之后，没有说什么吧？”

　　间桐樱像是没预料到这个问题，片刻的停滞之后，随即微笑起来。

　　“没有呢。哥哥似乎还处于创伤后的不稳定状态，并没有特别说过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