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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Part。four 举着油纸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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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名为西奈的少女拍了拍身下的男子,男子一言不发地将她放下,隔着面具看不出他的喜怒。
不过即使少女从男子肩上下来,两人依旧紧贴在一起,中间距离绝不超过一根小指。不过他们看起来似乎乐此不疲。
西奈摇着手指笑得甜美,「听闻雷桑要嫁人了,我和达令可是特地从青幽赶过来了哦~」
「……」面具男子将脑袋凑到少女的兔耳位置,她听了一下,笑得更欢了,「哎呀呀~我知道了。我不说他嫁人就是了~达令真是的……开个玩笑而已。」
她嘟着小嘴抱怨着,水灵的眼睛转来转去,最后锁定在莩兰乌多斯身上。
「早上好,西奈小姐,以及塞伊德先生。」斐拦在莩兰乌多斯面前,抢先行礼。「初次见面,我是魔王的仆从,斐。」
「哦~原来是『斐』吗?」名为西奈的少女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呐,达令~我该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吗?嗯~?」
西奈小姐和她的「达令」窃窃私语,可偏偏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在场的四位人形生物听见。反倒是不知道神秘的狐面先生说了什么。
「不需要吗?可是~人类的礼仪不就是如此吗?好吧~既然达令这么说,我就不撒谎啦~!」西奈摇头晃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所以,人类,我不会对你说『请多关照』哦。」
因为,那只不过是……一个谎言。
他们认识吗?他们当然认识。
无论是千年之前的曾经,还是千年后的现在,他们都是认识的,相互了解的。
只是,「撒谎」而已。
「达令说,撒谎的不是好孩子呐~」
说完,西奈东张西望,指着不远处开心地笑,「哎呀~达令快看!雷桑~!」
众人纷纷转头,站在不远处的,确实是雷桑没错。
即使他喜事将近,但仍旧与往常一样面目清冷,「你们怎么……」
「雷桑的婚礼,我们怎么可以不来呢~」西奈笑了笑,「啊啦啦~我来当伴娘怎么样~」
「不行。」雷桑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反驳,「伴娘已经有人选了。」
「啊啊啊啊啊怎么可以这样!我好希望当雷桑的伴娘的!」
「……说的好像我是新娘似的。」雷桑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西奈心虚地笑着,只是笑容有些僵硬。「啊哈哈怎么可能……我从没见过这样英俊的新郎!达令你说是不是啊哈哈……」
「……算了,随便你。」雷桑摆了摆手,「我过来是想问问你,看到云骨了吗?」
「苦涩?没有哎~你找他干什么?」
「按照人类的礼仪,还差一个司仪。」
「司仪……吗。」西奈眯眼,「……雷桑,你可真残忍。」
最后一句话被刻意压低,也不知道雷桑听见了没。只看见他点了点头,若无其事道:「既然你们没有看到他,那我先去找他了。」
语罢,也不等他们有什么反应,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身后的红发青年对身边的兔耳少女说了什么,然后跟了上来。
不过雷桑并没有看见,他只是低头皱着眉头快步前行。
残忍……吗。
也许吧。
但是,还能有其他办法吗?
雷桑德拉尔如此想着,抬眸之时,就见一片樱花花瓣随风掠过。
风吹起,千万瓣樱花飞舞,很美,但是他不是很喜欢。
比起娇嫩脆弱的樱花,他更喜欢绿叶。
只是……
「雷桑。」身后传来了他听了许多年的声音。
「沙拉曼……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雷桑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悦,他也不加掩饰,敌意直直逼向斐——也就是,沙拉曼。
沙拉曼达·法尔,这个名字,无论是在魔族还是人类的史书上都是浓墨十分厚重的。
在人类心中,他是千年来唯一一个胆敢与魔族之王相恋的人类,是千年前含泪以自身封印魔王的人类,更是三年前为保护世界而英勇献身的伟大贤者。
事实,其实未必如同人类想象的那般。
而在雷桑眼中,他只是多次伤害他的同胞的人类——沙拉曼。
他的同胞——莩兰乌多斯,魔族之王。虽然他曾经多次与他争夺魔王之名,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他的同胞,面对多次伤害同胞的人,他自然是没有好脸色——
无论是身体上的伤害,还是心灵上的。
亦或者。
不过沙拉曼对他的怒视并未重视,照样笑得轻松,「我现在只是废人一个,哥哥怎么可能会没发现我什么时候跟来的呢?」
「谁准你喊的?!谁是你的哥哥?!」雷桑怒不可遏。
但是有些问题是难以回避的。
没错,经过上次的事情,沙拉曼体内的魔力已经所剩无几,已经没有隐藏自己气息的能力,作为魔族亲王,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不过是因为……
「好吧,不喊就不喊。不过你刚才究竟在想什么?」
「与你无关。」
沙拉曼笑了,「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雷桑,你果然很残忍。无论是对自己,还是……」
……还是,对「他」。
雷桑瞪向他,他聪明地选择闭嘴。「我不说便是了。我要去找世界树了,别告诉……莩啊。」
「莩?」雷桑眉头依旧紧缩。以前他们……
沙拉曼微笑依旧,「她……不喜欢我叫她『小莩』。」
只是,笑中并无喜悦之情。
——其实何止是不喜欢呢?那么尖锐的反应,……是……恨吧?他悲哀地想。
「我懒得管你们的事情,但是,如果你还像以前那样……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好的好的。」沙拉曼连连点头,「别叫我以前那个名字了……叫我斐吧。再见,另外……好好待她。」
无论你是否爱她。
「与你无关。」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沙拉曼——斐,无奈地笑。
雷桑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去寻找他的挚友——云骨,苦涩的潘。
在昨天,他给他捎了信让他前来。虽然他知道,他的挚友已经隐于深山很久了,但是他是他的挚友,他不信他不会来。
那个人,独自一人撑着绯红纸伞,握着伞骨悠然踱步,苍翠的发丝似乎又长了一些,随风飞旋,片片翠绿树叶翻飞。
他,来了。
「云骨……我就知道你会来。」雷桑下意识地瞥唇。
明明是想要微笑的,但一见了那人就很是不自然地摆出一张冷面。
但他知道,对面的人永远不会因此生气,对面的人——云骨,他的云骨一定会冲他露出温文尔雅的微笑,一定是完美无缺。
这次也毫不例外。
「你呀……真是的。」云骨笑着摇头,嘴角无限宠溺。「你真的,要结婚了吗?」
「……」雷桑没说话。
「默认了?」云骨还是笑着。「也罢,你们过了这么多年……是该定下来了。不过如果没有『眼』的话,你们应该在千年前就结婚了吧。毕竟……」
「她是……那么的,爱你。」
「……嗯。」出乎意料的,雷桑点了头。
两人都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或者说两人都刻意避开了那个人的名字。
毕竟,她已经不在了啊……对吧。
「我想让你做司仪。」雷桑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意料之中的,云骨点了头。
「好,」他说,「你让我当,那我便当吧。」
而出乎意料的是,雷桑露出了难得的微笑。「谢谢。」
「……」云骨没说话,只是笑着,跟雷桑一块,笑着,笑着。
——微笑。
其实他们二人,都是不适合微笑的。
云骨,作为「苦涩」,他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万物名为「苦涩」的感情。而雷桑德拉尔,身在极寒之地,生来便是冷面冷心。
但此刻,他们都在微笑。毫无违和感的,微笑。
只是云骨的微笑中,饱含苦涩的情绪。
他与雷桑是挚友,细细算来,有千年的情谊。他微笑着与他谈天,雷桑冷着面一言不发地听着,这么过了几百年。
——直到出现了火。
就像是花朵总是向阳,就像是飞蛾总是扑火,人们总是会被光明吸引。
他……也不例外。
于是,他便成了一个配角。独自在角落看着他与他的火,独自转身数着自己的落叶,静静地想,人类生命如此脆弱,他……总会回来的。
总会回来的。他对自己说。
他只要等,就行了。
后来,他被火灼伤,陷入沉睡。他想……他回来了。
至于那个人类……总会回到灵魂之流,总会迷失在那里的。
那数不尽的日日夜夜,如同世界上数不尽的落叶。他数着数着,算着日子,看着沉睡的他。
他想,你真傻。
他想,我真傻。
……真傻。他笑了,一个人。
坚冰中沉睡着的他,双眼紧闭,但他知道,只要他睁开眼睛——便是如太阳一般的光辉。
——人们总是向阳光明。他……也不例外。
对他而言,他就是光明。
可笑的是,谁会知道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她?独自离去,只留下破碎的坚冰,他曾经日日夜夜守着的坚冰。
他愣愣地看着,站着。坚冰被阳光照耀……慢慢的,融化了。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看着他曾经无数次抚摸的坚冰化成了水。
然后,坚冰就废了。
失去作用的坚冰就是如此脆弱。所以被抛弃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也是如此吧。
于是他才会隐于深山啊,不然他以为,是为了什么?
可他如今请他出来,请他为他的婚礼做司仪?还……露出了……笑?
他们曾经的相处中,他露出的微笑屈指可数……可是哪一次,是为了他?
这一次……也不是为了他。
可他能怎么办?他只能微笑,微笑,再……微笑。
「……希望你们幸福。」他笑。
……笑……只要微笑就好了。
只要微笑,你就会以为我是快乐的吧。
可是雷桑,我是「苦涩」啊……所有生灵的……苦涩啊……
苦涩笑了,温文尔雅的。
「我会去准备的,放心吧,雷桑。」
「……我知道。」雷桑说。
我知道你会完善地办妥一切,只要是关于我的事情你就可以做到完美无缺,就如你的微笑。
永远那么完美无缺。
我之前「死」的那一天,你是笑着,还是落泪呢。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你不笑就好了。你一直那么笑着,我总以为在你眼里所有圣灵都是一样的。
如果你不要对别人笑就好了。只要对我笑就好了。
婚礼……我希望是你来举办。
为了我而操心吧,跟我一起踏入婚礼的殿堂吧,跟我一起举行婚礼吧……
……如果你是女性,那该多好,云骨。
10.5
伞,散。
你……知道吗?
永远举着油纸伞的人啊,你是否在伞骨下为了「散」而哭泣呢。
他……知道吗?
最终还是——只能如此了吗。
11.
他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一个人。
这里只是一片普通不起眼的森林,唯一不平凡的便是中央最醒目的参天银树。
它撒下来的银白色光辉如同仲夏之夜的流水月华,它身周有散发着亮蓝色光芒的蝴蝶纷飞,这一切美好得令人难以狠下心去打搅。
只可惜他向来不是识时务者。
「世界树——出来见我吧。」他一开口,便打破了这如梦似幻的一切。
银色的参天大树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呼唤,无风枝叶却开始抖动。然后,她们出现了。
拥有三分相似样貌的少女,世界的母亲,世界树的化身——保保奇,拉拉奇。
「很久不见了,沙拉曼。」黑裙少女微微一笑,「很高兴你还活着。」
相比之下,白色华裙少女就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啧,要我说,他早就该去灵魂之流了。他已经在世间徘徊千年,他本身就是不合理的存在。」
「别这样。」黑裙少女嗔视了她一眼,转头看着他笑,「听说你现在以『斐』的身份留在了魔王身边?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沙拉曼?」
「……这正是我要问你们的。」沙拉曼紧紧闭上双眼,不过因为刘海的缘故,她们并没有看见。「……世界树,我留在她身边,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依我看,你错的离谱!」白裙少女毫不客气地开口,并一针见血,「她的记忆让她痛苦,罪魁祸首是你。你留在她身边,总有一天她会想起一切!到时候——」
「可是到时候,她也就知道了,沙拉曼其实并没有伤害她啊。」黑裙少女歪头,「三年前……他并没有伤害她啊。」
……三年前,是……一场所有人都难以忘却的……血战。
战争,是在绯红的天空下进行的。数不尽的魔物从天空涌向大地。他们曾以为魔物已经是濒临灭绝之物,那一场战争将历史重写。
满地绯红的液体,四处残破的肢体,冰凉的尸体,染成一朵又一朵艳丽的花,散发着浓浓的铁锈气息。
人们哭泣啊,人们哀嚎啊,人们不明白,他们明明没做错,却受了罚。无论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
你能想象吗?曾经的家人,曾经的挚友,曾经的一切……在瞬息间,被尽数抹去。
他们怒斥世界,怒斥苍天,直到——神明的降临。
那个拥有血一般绚丽色彩的瀑布长发的男人,就是他们的神,他们的光明。
那个时候,他已经通过世界树了解到战争背后的真相——竟只不过是一只「眼」的贪婪欲望。
他一面想办法承受被「眼」控制的魔物所带来的伤害,一面还要应付曾经爱人的灼灼逼问。他虽然贵为人类的传奇,但他只是人类而已。
弱小的人类而已。
于是他向世界树伸出求援之手。他们都知道,面对来自世界之外的威胁,世界树绝对不会置之不理。
于是,她们将曾经分离开来的星魂之力汇聚到他身上——世界树曾想过,是否应该放到魔王身上,但考虑到当时魔物人类对抗的局面,她们还是选择了人类。
然后,代价便来了。
人类脆弱的躯体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强大的力量,于是在沙拉曼身上,发生了被人类魔法师称之为「暴体」的现象。
如果不是世界树奋力相助,沙拉曼绝对不会是断掉一只手臂那么简单。
空着左袖的他带领着人类镇压暴动的魔族,将埃尔希德的阴谋公布世界,无论是魔族,还是人类,都深深地痛恨着那个恶魔般的男人。
——又何曾想过,是谁曾被轻易蛊惑。
——其实无论是魔族还是人类,本质上都是一样的生物。
沙拉曼带领着全世界讨伐埃尔希德,没有人反对。在绝对的力量之前,没有人会有胆量挺身而出。
世界,与埃尔希德和被他的「言灵」所控制的生灵开始了战争。
大战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结局并不美好。但至少,他们把不属于世界的东西,赶了出去。
忙于战火的沙拉曼将因为失去魔力而昏迷的魔王隐藏在无人可知的地方,他每次上战场心心念念都是回家。
有那个人,就是家。
他甚至布置好了一切,在清除余孽的某次战役「被杀死」,然后世界会将他的「尸骨」收起来祭奠,而他,则可以跟他的爱人过逍遥生活了。
哪知道……她失踪了,在找到她时,已经失去了全部记忆。
「我们可以帮你。」世界树突然齐声开口。「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让我们抹去关于你的一切记忆,永远不会想起你;或者,让她记起一切。」
「给我们……你的选择。」
「……」沙拉曼低头看着自己仅剩的右手,愣了好久。却只是露出苦笑。「……我不知道。」
「哦?」
「……我真的不知道……」
我希望你能不忘。我多么希望你能笑着说你不忘,我又愿你忘,不再流泪不再受伤,就让我一个人面对世事苍苍,就让我一个人在人海茫茫,去彷徨。
选择,选择。
我该怎样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