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净化 ...

  •   离开衙门回到客栈,我屏退左右设下禁制,把咒力注入树人的种子,片刻于白骨掌心生根发芽 ,成长为一株银叶小树,清风拂过鸟语花香,枝叶盘绕结成一张镜面之网,人物投影跃入眼帘。
      “回禀泽殿,陆修此人生于燕然历九百五十一年,现年四十五岁,祖籍凉州省子城佩都,幼时家境富裕,少时忽逢巨变,失踪。于五年前闻柏年出任英州省令时突然出现,因缘际会得其赏识成为闻府三管家。其人个性谦逊,待人温和,做事尽责,深得闻公信任。但与闻公养子边萨拉有隙。”
      失踪?——我负手而立俯视虚影,“怎么,我不在帝都坐镇,你们连这点事儿也办不了?从他十三岁至四十岁,将近三十年的人生经历用轻飘飘的失踪一词就能全盘概述?简直荒唐。”
      镜像中垂首而立的御使护葛平立刻屈膝下跪连番告罪,“在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凉州省——燕然最北之地,西冉氏擎辉帝此生最大的功绩之一。若要在凉州省抹去一个人经历,如果不是省令殷邪出手,那就只有盘踞在此地百年世族青丘侯盛氏了。”脑海里掠过前几日在千帆楼中邂逅八君子的场景,那位热血冲动的少年正是青丘侯盛文仲的嫡子。“小侯爷盛彦铭,引他入局。”
      “诺!”葛平的身影在镜像里声息而灭,银树繁花如时间倒流化为种子安静地躺在掌心,随即撤销结界。
      “主上。”婴勺伏音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边校尉前来拜访。”
      “有请。”我从里间绕过屏风走到外间,迅速拉开门扉,朗声一笑拱手作揖,“大人前来,小的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我把人一路引领至圆桌处,并吩咐伏音沏上一壶好茶。
      初于武者的习惯,边萨拉在步入天字一号房后,双目环顾把这件房间里一切的布置尽收眼底。明月入雾霭,腾升出雷泽,子母宁瀚海,万物皆眠侵。那屏风上明明是一副最为寻常的雷神助眠图,却隐隐透出一股子令人排斥的气息,仿佛恶兽苏醒从旁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大人?”我侧身阻断他探究的目光,温和谦恭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疑惑的神色。
      边萨拉瞥了一眼在旁伺候的伏音,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忍住了。
      我了然,淡淡道:“无妨。伏音乃我主从燕使,若我不允,定不会走漏风声。”
      边萨拉脸色有些僵硬,但最终还是从兜里拿出被白绢包裹的物件。
      “按你所言,我在陆修卧室床沿发现一处暗格,里面藏着这个。”一把黄铜制的精致小钥匙展现在我的面前。“从它的大小来看,推断应该是个箱子,但我仔仔细细搜寻过闻府所有现存小宝箱,都没有与之配对的。”
      钥匙分两截,上半段立体六柱,下半段扁平如鼠耳。怎么看这制式都不像是燕然风格。我招手让伏音去里间自我床头取来一个物件,置于边萨拉面前。
      巴掌大小的盒子,看着其貌不扬,却非木非银异常洁白,边萨拉拿起盒子仔细打量,发觉这盒子外壳原是用整块贝壳制成,细腻洁白,光芒直射下似有幻彩在眼前游弋,盒子底座有小孔呈六角形,他比对一番,似乎手中的钥匙刚好与之匹配,立即嵌入旋转,嘎吱嘎吱金属铰链摩擦声有些刺耳,指尖抵抗之力越来越大,直至难以转动分毫。
      “这?”边萨拉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似乎不太明白如今该怎么做。
      我伸出食指在他面前轻叩击在盒子表面,啪嗒一声,盒盖缓缓打开,音乐如流水般倾泻而下,边萨拉吓得一松手,音乐盒顺势落入我的掌心。
      “大人您看,这只是一把音乐盒上铰链的钥匙,别无他用。” 我一副坦然态度多少减轻了他的尴尬。
      “如此看来这条线索算是断了。”他垂首叹气面有郁色。
      “未必,”指尖按下盒盖随即音乐戛然而止,“小小的三管家卧房内怎会藏有恒岛之物。想来这物件本就递送给闻大人的礼品。若是礼品,定有礼单,自有出处。”我为边萨拉指出一条明路,未曾料想此举竟然引火烧身。
      他眸色一亮,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门房名录有一本暗册,他们的记录与这几日存入府库礼单中礼品大都吻合,但名谱上却独缺一位。”
      我顺着他的话头提问:“这么说缺得不是礼物,反而是名帖?何人递的帖子?”
      “左氏,雨齐公。”
      “不可能。”我断然否决,“家主临行前未曾交代,如要送礼又怎会是如此渺小的一份,定是有人妄图鱼目混珠。”
      “比如你?”那声质问戛然而止,一阵罡风刮过皮肤,我一时大意面具被他一枪截破。“所谓的左氏弃卒?连族谱上都寻不到名字可疑之人?”
      “放肆!”婴勺伏音闻声惊怒而起,尾羽绽开如怒放的秋昙,却层层叠叠泛着金属的冷光。
      “区区低等燕使还敢叫嚣?可见日前的教训还是太轻了。”骤然而起的森然气场压得伏音尾羽震颤,双膝跪地曲爪如钩深深嵌入地板,喉咙里传出一阵破碎的哀鸣。
      “大人且慢!不是就是做客么,别说是闻府即便是刑曹的地牢我也能去得。”我面上笑得温和可亲,手上结印为咒分毫不让,硬生生逼得边萨拉退开半步,解开了伏音的威压。
      “那就请吧。”他一脸凝重收枪而立。
      未曾料想竟被我一语成谶。
      我盘坐于刑曹大牢里,对于边萨拉截然相反的态度心存疑惑。先前他仗势欺人威吓我于城门之外,对于燕使及燕主的嫉恨一目了然,可是一旦有求于我,便忍辱负重低声下气百般讨饶,现如今他的态度突然反复,莫非是左千灯那边出了岔子?
      临近子时,一队人影来到牢门之外,面对鼾声如雷的我,领头的似乎并不在意,低头猫腰进了牢房,语调非常恭敬:“大人别来无恙。”
      我挠了挠鼻翼打了个喷嚏没有理他。
      “下官卫靳天。”那一口好嗓音令我感觉如沐清泉。“大人可能已经忘了,七年前,大人入主暗部所审理第一案——泉楼碑。”
      那个案子!——我一掌撑地翻身而起,那回旋的身姿犹如破江的蛟龙,直接震开护卫劈来的钢刀,脚踏咒印破开牢笼的固有禁制,古树枝干从我阴影下拔地而起,藤蔓结茧困住了一干人等。
      “你?”我挑起他的下颌,仔仔细细在脑海中搜寻与之相似的脸庞。
      灰发,黑瞳,五官端正却并不出挑,身高虽比边萨拉矮了两寸,但身形却更结实匀称,经年历练在身上积累了磐石般稳重感,左眼角下那一道伤疤平添了一分狠辣,一袭黑底银纹的官袍衬得他整个人如一柄锋利的铡刀。
      “下官从母性,但有个名字您一定不会陌生,被您手刃于戒律堂的左乾承正是下官的生父。那起案子结束后,母亲带着我东躲西藏,她的身子日渐亏损,为了给母亲治病,我情急之下拦截闻爷的马车,闻爷心善不计较我鲁莽行事,反而救了我们母子,从此世上少了一名左氏眷族,多了一个名叫做卫靳天的人。”
      “左乾承之过,祸不延子嗣。”并非为我自己申辩,当初我的确没有对他们母子出手的打算。而他的模样和我记忆中那个胆小怯弱的孩子已经相差太远了。
      “大人误会了,下官并非想要责怪大人。若非大人拦住锦绣公子,单凭我们母子二人绝对无法离开帝都孟极。”他恳切的说道。
      “雾音之过便是予之责。”我覆手收回枝干撤下了木楼困术。“给你一次报仇的机会,过时不候。”
      “下官怎敢。”他急忙自辩,“一切都是误会,让大人金躯蒙尘,是在下失察之过,下官特来请罪,望大人海涵,移驾这秽气之地。”
      我颔首,越过他身侧倾身离开牢房。一路无言来到牢门出口,腐败之气淡去,一阵冷香袭来。
      “少时曾听闻家母所言,大人与锦绣公子一胎而生,公子锦绣四柱皆全,而大人四柱缺火,但命中与火相冲,是故老家主命树人以木补火,通大人五行咒力。”
      “确有此事。”这事儿并非秘密,左家老人都知道。
      他抛弃了先前谦卑的姿态,随意地从怀里取出一杆长烟斗,点着后猛然抽了一口,
      “您呐,还是和过去一样的……蠢!”
      烟杆如游蛇带着点点星火扑杀而来,我运力硬抗一掌,未料想他一击而退,飞身撞开牢门。
      “凶犯越狱!速速来人!”他高声呼喊,身形越来越远。
      情急之下,树人居的分身枝蔓已弹射而起,越过我指尖插进了他的咽喉,下一刻,虚影晃动逐渐消失,枝蔓上只留下一张破碎的小纸人。中计了!
      月光下,小纸人燃起了一簇妖蓝火焰,沿着树藤一路向我逼来,我当机立断自断分枝,无奈树人之痛却以千百倍袭来,盘坐在地努力调整内息,妄图传讯给本命燕使雷神戚暄,然而咒力流失过于迅猛,百米之内尽是我的极限!
      “放弃契约,解散燕使,否则玉石俱焚。”悦耳嗓音犹如丧钟从远处飘来。
      遥望皎月下的一点阴影,我愤怒喝道:“你便是这般掠夺旁人的燕使?闻公也是这样被你害死的!”
      “闻公?哼,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您才是我的大餐呐!”平凡之极的五官在月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精致妖娆,妖蓝嘴角裂到耳后,舌尖舔过森森尖牙,灰色短发在月华下四处蔓延生长。
      “混血——半妖!”悔之晚矣,火舌所到之处早已把我团团围住,放眼望去天地间只有那令人绝望的蓝,“戚暄,戚暄!”在直面死亡时,我唯一想到的只有雷神戚晅,可它却远在千里之外。
      “住手!”一声呵斥从天边想起,一道白色巨影自空中俯冲而来,霎时狂风大作暂且压住了我皮肤上的火焰,让我得到一丝喘息之机。
      既然已经到了撕破脸的地步,卫靳天怎会容他人把我救出刑曹,他不由分说遥指站立于光芒之中的少年,冷冷下达了截杀令:“贼人劫狱!当场射杀!!!”
      那团圣洁的白色光芒因为诸人的挑衅,瞬间炸亮长空,仿佛天地间的万物本就该在白昼下生存,趁着众人头晕目盲之际,他倾身向我伸手抓来。
      然而火焰早已爬上我的脸庞,雾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逐渐泯灭,白骨手腕在即将碰到他指尖那一刻骤然缩回,破碎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盛、盛小侯爷,切记!这是最后的机会!”妖火燃尽徒留一具枯骨。
      如果边撒拉在此,定会明白这火焰焚烧后的痕迹竟然与闻府大火如出一辙。
      卫靳天见木已成舟,笑得越发猖狂。
      盛彦铭怒而弯弓,直指卫靳天。
      “大胆狂徒!竟敢谋害朝廷命官!”卫靳天先发制人,把少年冠上了同党的罪名,出师有名剑指长空。
      若是旁人,定会弃之逃逸,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然而小侯爷盛彦铭此人虽个性孤傲,但对于友人所托却极为重视,尤其容不得旁人挑衅他的威严和歪曲事实真相。
      盛彦铭口中念念有词,白芒逐渐缩成一点,终于显露出了燕使的真容——光凰幻真,那箭端吸收了妖蓝的世界所有的光芒,月夜华盖光凰扬颈,清越之鸣冠绝九霄,召来背后十方结印阵,如滴水入潭涟漪扩散,杀气徒增锋芒毕露。
      噌——一箭离手看似雏燕,所到之处烈火尽退,一瞬之间冰冻三尺。
      青丘之寒与那妖蓝之焰激撞一起,滋滋声响,极热,极冷,空间在咒力和妖力的碰撞下发生了漩涡状的扭曲。
      只听嘣嘎一声,这天空、大地、刑曹、士兵如同被外力震碎的冰凌裂成无数块!!
      结界终于被破开了。
      “多谢。”我一声轻飘飘的道谢落在了盛彦铭的耳畔。
      盛彦铭一惊,随即面含怒色,“你早就察觉其中有异”
      “早在入城之前我们一行人就已经中招,这结界实在精妙与城邦浑然一体。闪行者宓妃精于空间结界的介入和离去,一眼就看出其中蹊跷,所以借边萨拉之手诈死脱身,融入主城枢纽查看情况。她曾经借音乐盒之匙传讯引起我的警惕,若非边萨拉前后两次反复的态度让我觉察到其中有异,我也不会联想到这些:城行者蜃楼的传送阵被污染,此城早以已被半妖控制!”
      “荒谬!凭你之能,竟破不开结界?”
      我斜倚在树人枝干上,拽着葫芦上的皮绳灌了一口酒,用衣袖抹了一口嘴角的酒渍,叹息道:“北方有青丘,天镜照万物,逐月还净土,遇难化祥和。这座城邦需要的是净化而非损毁,小侯爷手中所执正是在下梦寐以求的天镜逐月弓。”自然还有不仅能将黑夜变为白昼,甚至能为逐月弓提供能量传输的光凰幻真!——我眼波流转,顺势摸了一把幻真的翎冠,却被它当场啄了一口。
      盛彦铭冷哼一声,虽然被利用了一回,但是看到我当场吃瘪,顿时心中得意面色渐宽。
      “小侯爷若有闲暇,不妨随我一同看看这真实的英州省。”情景仿佛置换,这次轮到我向他伸出了手。
      他看了一眼那只手,并没有去触碰,反而抚弄着光凰的翎冠,幻真回应一声便没入他阴影中。“走。”他的声音很清冽,透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口吻:“不过,是你随我同去。”
      我笑了,这位同盟的性子还真别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