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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筹码 ...

  •   琰武五年粼远将军定北侯府拙贞园

      拙贞园的园景堪称将军府一绝,但我此行的目的并非是赏景,而且是为将军府敬献至宝。
      “这、这是……” 粼远将军凤震川捧着《翼垂九重天》的琴谱激动的难以名状。
      我低眉垂首语带遗憾道:“可惜在下难以将正本借来给将军阅览,只得强行记忆写下此卷琴谱,还望将军大人能多多包涵。”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多谢御使令啊!!” 他哈哈一笑,细长的单凤眯成了一条线,那便是凤家人的标志。他因为从小就练凤家家传武术的垂翼功,故容貌上比普通人年轻很多,所以年过半百的凤震川看上去只有而立之年,麦色皮肤,黑发红瞳,浓眉凤眼,长脸高额,发束红冠,身材挺拔,外表俊朗,一派正气。
      他即有野心也有忠心。他的野心是让凤家一直保有外亲的地位,所以在五年前,燕王雷将登基时,他没有选择抵抗而是合谋,只要燕然的皇后是凤家人,不管皇帝是谁都可以。他的忠心则是对燕然和凤家,驻守明河数十年不让北境奥昆有一丝可趁之机。他的武学造诣更是登峰造极,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内功为家传武学垂翼功,现已练到第八重:焚心,最后一重就是第九重:涅磐。
      他的兵器霸海涛是一把古桐木所制的环形刀,内部刀柄直径2尺3寸,刀刃为波浪形,有锯齿,刀背上刻有磐若心经。凤震川战斗时会把内力灌疏于兵器中,所以环形刀所谓木质,却很少受损。一旦把血云丝穿在环形刀的一排小孔上,就能变成一把竖琴,此琴名为自鸣琴,弹琴时不是靠指尖,而以内力疏导震颤琴弦。神曲《翼垂九重天》,便是用垂翼功第九重的内力涅磐催动自鸣琴的琴弦以此弹奏的仙乐。根据凤家史料记载,至今只有凤家先族凤翔天曾弹奏出此曲,此曲曲谱现收藏于沧溟山玄冰宫。
      而我借着为光州省省令瞿敬容平反的机会(欲之详情请看《御使手札转暗为明》),对瞿氏遗孀苏咏施恩以报,为的就是从她手中得到一览琴谱的机会。虽然这很耗费心力,但偶尔为之也不算太难。
      “雨泽,你来凤家不会送琴谱那么简单吧?”他抬起眼帘,如血的红眸滑过一丝金光。
      “舅公公,”我的舅母——与右舅舅的夫人——凤栖桐,正是凤震川的女儿,所以从辈分来说,我理应叫他一声舅公。“泽有二件事相托。”
      “是不是让我向麟德司施压,让他们展缓你的调令,并把你的上任地点改到由我所掌握的明河北三省之一?”
      “正是如此,不过……”
      “地点错了?”
      “嗯。”
      “你想去哪里?”
      “沧州省。”
      “……你的野心不小啊!”沧州省是燕然西三省之一,左起沧溟山国境边界,右至帝泊湾,上起光之森林,下至萨兰海峡领海,占地三万九千顷。与另外九省相比土地面积最小,但是环境复杂气候多变,栖息的燕使种类之繁多更是众省之最。历来燕然之王和燕使之君的更替皆从沧溟山而出。四氏族曾在此地修建护国帝陵,并由护国燕使执明在此地守卫。燕王雷将自燕君炎华消失后旧不理政,甚至驱使上古燕使孟章苍穹操纵风雨促成明河暴走乃至光州省水患。缺了睿智的燕君辅佐的燕王雷将如同断臂巨人,虽然文有三公之一刑天公曲慎言协理朝政,武有定远侯粼远将军凤震川坐镇,正因为有他这位所谓的“以平民身份受到护国燕使认同的皇帝”玉珠在前,依然止不住九州军阀割据枭雄崛起的大势,而我此行的目的昭然若揭。
      我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微凉的指尖掠过阴影里探出半张脸的戚暄,“如果爱国之心也能算是野心的话,”我抬起头,镜片在烛光下呈现出两道摇曳的反光,技巧性的遮住了我的眼神,“那么,这个野心之名,我担得心甘情愿。”
      “哼!这话也未免说得太动听了吧?”凤震川放下琴谱,狭长的眼帘眯了起来,灰茶色的唇角露出了讥讽的微笑。
      我低声在凤震川耳畔说了一句:“将军可知为何如今的小凤后一直无所出?” 一王一君与一后,燕王之武战天下,燕君之智理朝政,燕后之貌倾人城。燕王雷将倾慕上古燕使燕君炎华,凤家皇后自然成了摆设。
      凤震川面色一僵。
      随即,我转身离开了将军府。
      直到管家提醒他“御使令的族弟左希白和燕使树人已在前厅久候多时了”,凤震川这才从那个眼神中惊醒。
      雾色琉璃,眸探人心。如传言那般,那双白瞳与先皇天启帝冉盛隆如出一辙。
      凤震川心头一紧,暗自握拳:她查到了什么?她有什么筹码?为什么如此有自信觉得我一定会帮她?
      “你……你就是外公吗?”
      稚嫩的童音打断了凤震川的思索,他猛然抬眼,凌厉的目光迎上了一双天真的眸子。
      “哇!好吓人~~”左希白立刻跳进树人居的树洞中,语带哭音的说,“我要回家,我要见雨泽,呜呜呜……”
      “这个孩子是……”风震川把质问的目光移向了居。
      因为希白在树洞里,居没有下跪也没有弯腰,而是双手奉上了一块锦帕。揭开锦帕,凤震川的眼神一凝,瞬间转柔,片刻后却又被狂怒所取代,额头上的川纹带出凶狠的戾气。
      “飒——”一道寒光直逼面门,居连忙低头团身护住腹部的树洞,“叮~”锋利的紫气一路削断鬓角树枝,带走了半截辛辛苦苦长出的绿叶,碎裂的树叶在大厅的地面上打了几个转儿,宛如松脂般散发着幽香的琥珀色液体,从伤口处逐渐隐现汇聚成一滴饱满的泪,在满是木纹眉梢处留下了一道金色的残虹。
      “说!你的主子究竟予以何为?”室内的气氛随着凤震川阴暗的语气降至了冰点,庞大的咒力一寸寸的迫向居,空气逐渐变得稀薄,承重的压力让居产生了一丝错觉,他觉得自己如同大海中飘散的小舟,面对磅礴的巨浪,只剩下被吞没的绝望。
      这……这就是高级将领的咒力吗?浑厚!浩瀚!如大海!如天宇!在这样一个人面前,我的主人啊,你还有胜算吗?——那一刻,居疑惑了。翠绿的枝叶开始泛黄、凋零,树皮逐渐龟裂。
      “哼,低等燕使就是低等燕使。”收回咒力,凤震川鄙视地斜了他一眼。“快点说,我的耐心素来不好!”
      低级燕使,低级燕使,明明知道这是自己的身份,如今听来却万般刺耳。因为他的主人从来不会如此唤他。她只会带着小主人在他的头发里爬来爬去,或在疲惫时缩到他的树洞里睡懒觉。她说,能病中收服居是她此生最得意的事;她说,只有把希白教给居照顾,她才能无后顾之忧;她还说,如果雷神是保镖,那居就是保姆。……
      而在他的眼里,主人和小主人都是孩子,一个是大孩子,一个是小孩子。为了保护这两个孩子,他必须强大起来——
      一抹靛蓝从树根开始飞速染满了居的全身,树叶形的发丝变成了半透明的银色,浅蓝色的叶脉勾勒出树叶的姿态,远远望去宛如天宇中闪烁的星辰。他站起了身,飞扬的树发几乎快顶穿了房顶,他半垂眼帘以俯视的姿态看着凤震川。凭借叶子表面的细毛他能感觉到凤震川的呼吸出现了片刻停顿。
      “我以我主人的名誉和我的性命起誓:以下所言,绝对属实。”居说,“这个孩子是西冉氏族与凤家之间最后的联系。”
      “什么!?”凤震川一震,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扫向了那个应该被称之为“左希白”的孩子。“他不是左与右和凤栖桐的孩子吗?”
      “不是。那个安葬在冉氏族陵的死婴才是他们的孩子。”
      “那她——”
      “她这么做,一是为了完成先皇天启帝冉盛隆的遗命,二是为了凤后的嘱托。”
      “凤后?你说他是小尘的孩子?!”凤小尘,看似卑微、不起眼的名字,却是凤震川的心中一根不可随意触碰的弦。
      “正是。”这个答案让并没有让凤震川等待太久,但他的心思却随着居的未散的余音飘落到过去。
      良久,他指尖一颤,血云丝在掌心掠过,留下一道血口,温热的血液随着他翻飞的手印和低吟的咒诀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层神秘的结界。
      “冉与凤之子,请踏过这层护族血印,来证明你的身份!”他望着左希白,阴郁的目光里掺杂了一丝焦灼的期盼,放弃无所出的皇后女儿,把最后的筹码压在这个孩子身上。
      “我……我……”左希白吓得直往树洞里缩。
      居再度跪下身,让树洞的位置尽量靠近地面。“小主人,请不要让主人失望。”居悄声提醒。
      泽……也在等吗?
      “我知道了。”左希白匆忙地用衣袖抹了一下眼睛,费力的爬出树洞,一步一步走向了结界。虽然他的步伐依然有些微微颤抖,但在那稚嫩的脸庞上,除了怯弱还有一丝倔犟与好奇,如同新生的小鹿。
      “飒——”就在他穿越结界的刹那,鲜红的血液瞬间转白,并在半空中化成了一只逐渐伸展出惊人长翼的白色大鸟,但大鸟的尾巴却是一条长长的鱼尾。“啾……啾……”
      “这是凤氏的护族燕使——潜于深海,翔于天际的鲲鹏。”凤震川自豪的说道,“它的出现以足以证明你的身份!冉与凤之子啊,请道出你的名字!”
      “白,”小小的身躯仰望着巨大虚影,稚嫩嗓音坚定的念道:“我叫冉凤白!”
      》》》
      左希白……冉凤白……
      我还记得当年他从刻下咒印鲲鹏壳里孵化出的样子,那小小的一团,软棉棉娇嫩嫩,仿佛一捏就会化成一滩水。他是天启帝冉盛隆与凤后小尘第二个孩子。
      第一个是已逝的先太子冉君霆,我的生父。何等荣耀的身份配上桀骜不驯的天性,仿佛整座帝都都是他的噩梦,束缚自由的牢笼囚网。他与母亲的相逢相知相恋离别,本就是一座搭建在谎言上筑梦巢穴,一阵风过美梦破碎只剩下深沉的怨恨,而这种恨早已随着血脉刻入骨髓。凤后做法实在太考验我的意志力了,若我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冉凤白小命早就给戚暄塞牙缝了。
      不过,除我之外另一个人也有相同的血统和统御护国燕使的咒力。
      金秋赏菊作画品茶,我斜倚在九曲画廊的栏杆上,手指拨弄栏杆下艳冠群芳的泥金九连环,不远处的永寿墨迎风微颤,那暗暗淡淡紫衬着融融冶治黄,举目望去遍地名品,好一处繁花似锦与世无争的宝地——锦绣公子的品菊园。
      比起怡然自得闲散不羁的我,桌案对面左雾音玉冠束发额点金妆,一身妃色常服黛蓝为辅藕色为底丁香滚边,鸦青色腰封更衬得腰身不盈一握,披着锦绣坊当季最流行的霜色胧纱外罩。他的侧脸犹如峭壁,鬼斧天工的精致五官,璨若星辰的眸子如明镜般映照出我的身影,他是金漆玉雕的九重宫阙,而我是历经战火的边关城楼,明明同一张脸为何差别会那么大呢?
      瞥了一眼他的画作,叠球紧密如莹静琼华,花顶如盘如烈火真金,蜂窝□□如万管笙歌,匙球盘稀如鹫峰霁雪,雀舌心稀如浪卷桃花,卷散飘垂如醒狮图,端居莲座如紫气东来,钥荷灵动如灰鸽,单管钩拱如明月稀星,细管含针如炎阳,翎冠相近如玉箫金管,松针绵绵如旭日东升,管球多封如黄夔龙,飞舞飘垂如粉狮漫舞,大气磅礴如百鸟朝凤,疏管昂首如巾帼须眉,尖端钩环如藤垂万穗,细管贯珠如祥霖细雨,匙桂星管如清波印月,全桂似星如金桂声喧,这就是他眼中的世界,如此精致多娇万般美好,让人忍不住想要破坏。我一把扯碎泥金九连环,把花瓣洒在了他的画作上。
      他顿笔,并没有因为我的恶意捣乱而生气,反而有些担心的说道: “凤震川此人心性凶戾性情反复,此番结盟着实凶险。”
      “帝都有你,我自然心安,至于沧州省之行我自有打算。你若不安,我便卜上一卦。”我握住他执画笔的手,说:“写个字吧。”
      画笔一顿,随着他手腕的力度在百花图上留下两个字:沧州。
      我掐指一算,随即乐了。
      “买得春江下水船,无限风光在眼前,难得人生此一时,翩翩英俊一少年。”
      我欲起身离去,却被他一手拽住衣袖。我诧异地望着眼前俊逸非凡芝兰玉树俏公子,不由想起从前,我俩本是一母同胞雌雄莫辨,奈何氏族咒力高低泾渭分明,为了维护氏族地位不得不替换人生,我弯弓骑马点将燕使一身戎装行走在外,他拈花刺绣弹琴调香一身红妆深藏闺中。刚过双十年华,我便御前伴驾先皇天启帝冉盛隆,此后就极少回府,人生得意仅两年,执掌暗部御使司,杀人不过头点地,朱笔御批一息间,逆天改命续国运,身负咒印走他乡。我仿佛在仙宫打了盹,一觉醒来却发觉自己身在炼狱,巨大的反差让我身心巨疲瞬间苍老。而他,从头至尾都在帝都左家安逸悠闲地当着锦绣公子。
      心头不由泛起一股阴郁的气息,下一刻我扬起暖暖笑容倾身抵着他的额头,认真注视着孤星望月的眉眼,“雾音,你欠了我的一辈子安逸享乐的生活。现在,我要你拿出所有的一切成就我的荣华与富贵。”
      随即,甩袖离去。
      风起,画纸折起一角,力透纸背的沧州两字与染着墨迹花瓣拼凑出了另一个词——琅琊:荏苒岁月几十秋,艰如逆水泛行舟,佳节须当尽情欢,勿使旧愁牵新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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