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魔成殇》宫夷久久

1、女弟子

　　正是初秋,巡音山开始整日弥漫在浓雾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出了门,偶尔遇到迎面来的小弟子与我打招呼,我只是点头称应,没有刻意辨认具体是谁。
　　这是巡音山名字的来源，山上遍布浓雾，秋日最甚。不习惯的人便真应了“巡音”这个状态，巡音山树多弟子多，刚进宗的小弟子在早上晨练的时候相互磕磕碰碰，碰多了额头上便生出青紫来。这其实就是巡音山上弟子们脑袋上青紫标记的来源，一个不太干脆的来源,倒成了巡音山弟子一大标记。
　　“哎呦~”
　　迎面传来一个小弟子稚嫩的痛呼声，听音色是撞到树上了。
　　“碗口大的树，不粗，不粗。”
　　听出我的声音，那弟子恭敬的声音小声传来：“小……小师姑……早……早上好。”
　　我笑着答：“乖荣晓.早上好。”
　　“小……小师姑……我……我是荣达。”

　　我叫上若，巡音山邱善宗长一辈里的小师妹——人界唯一残存教派里唯一一个女徒弟，邱善宗新收的一辈小弟子们，称我小师姑。
　　即便我确是他们师父的师妹，但这声师姑其实叫得牵强，因我邱善宗其实并没有更长的一辈，所以其实我没有师父。
　　我没有师父，进邱善宗那日起就没有。
　　我是师兄收养的，我的功夫把式也都是师兄们教的。叫我师妹，上容师兄说，乃是因为我们年龄相近，称师徒实在怪异；上华师兄说，还不是那木头顾及宗门不能收女徒弟的规矩，叫你徒弟他就破了规矩，叫你师妹，那破规矩的就是上一辈的师父们,于他无关。上华说完一脸赞赏的模样点头：“这木头别看他木，打算可向来还是精明的。”
　　人界其它宗教全无，邱善宗更长一辈缺损，均源自三百多年前，灾难与罪恶的源泉——魔尊商颖，带着一身遮天蔽日的本领和毁天灭地的目的降生。
　　商颖的过去，爱八卦的小弟子们在邱善宗“觅迹楼”里翻遍了书册也没找到太多记载，连野史也追溯不到许多。只知道他出现便带煞性，体质至阴至寒，妖魔乐近，他性格也迥异，极具野心，不但在魔域称王称霸，更是将野心蔓延到人界，妄图重塑人界，一统时空。
　　为了维护人界该有的自然顺序，人界第一大宗邱善宗聚集其它各大宗派联盟，发起人界史上最可怕的战争.
　　这场可怕的战争，在史书上记载为——灭世天劫。
　　史书只用了寥寥四字描述了这场战争，在未做任何其它记载。但是从这场天劫的结局可以看出，是我们无法想象去经历的事情。
　　灭世天劫历时并不长，五年的时间，以人界惨败为告终。所有教宗在五年内惨遭灭门，起头的邱善宗老一辈被毫不留情杀害，放眼人界，还在不懈努力商颖做对的，也就只剩下残喘在巡音山邱善宗的小辈们了。
　　关于这一点，上容师兄说，这是对我们最大的侮辱，看着我们无能为力的样子，商颖便更加得意了；上华师兄说，其实他纯属无聊，我们这种能力，要打败他太难了，他啊，就是无聊在逗我们。
　　关于我们“斗”他，他却“逗”我们这种说法，我认为，乃是因为厉害的人，其实都有一颗追求被挑战的心，哪怕他是魔尊，不是人。
　　上容和上华是我的大师兄和二师兄，我的所有把式几乎是他们一手传授的,可是他们表面上却相处得并不融洽.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从表情这个方面讲,一个从来是冷着脸的,一个永远是笑容满面,对了,这个笑,它也不是正经的笑.他们的意见总是相左,说的话也从来都是大相径庭的.
　　就说我问他们，为什么我会被破了规矩收入师门。上容师兄的版本是,我还是婴儿的时候被他在山中所救,因为不知身世,就留在邱善宗了.这个答案很简单,但上华师兄的版本却生动很多,他的版本是这样的.
　　有一日他和上容师兄下山办事,回来的途中大雾弥漫，看不清来路去路,他们凭着对地势的熟悉往山上走的时候,突然浓雾中传来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惊天地泣鬼神,这个描述在之后发生的事上看来,应该描述得还算贴切.二位师兄往声音处探寻,突然见到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小小的脸上满是嘴巴……呃，不要误会，我不是妖怪。上华师兄的意思是说，我嘴巴张得太大，以至于脸上的其它部件都微不足道起来。
　　那个哭声是我的，而此时，我的面前站着一只有我五倍大的老虎，呆呆站在我的面前。也就是说——
　　老虎把我吓哭了，我的哭声把老虎吓懵了。
　　师兄们觉得我小小年纪就有恐吓老虎的勇气和本领，着实是个可造之材，当时师父们仙逝，我们邱善宗要对付商颖，正值用人之际，便破例收养了我。所以说，我一直是被他们寄予厚望来对付魔界的。
　　完了上华师兄还神秘得小声冲我说：“我们绝对绝对不是因为你长得可爱忍不住拿来给咱宗门装饰用的阿。”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从哭声看出来我的“可造”的，难道要我以后也用哭声把商颖吓懵？这确实有一些难度，不，是很有难度。

　　又有人来巡音山找师兄们下山驱魔，恶魔当道的日子，驱魔这种事情是师兄们的家常便饭，有时候多吃几顿，我一月是见不到师兄们几回的。
　　灭世天劫后，商颖把人界和魔域的屏障摧毁了，人界乱的像倒了酱油的白开水，黑暗得一塌糊涂。时间像是停止在了那一刻，人不再有生老病死，还活着的人要时刻忍受着非人的折磨——魔族的侵扰，还有动不动失去亲人的痛苦。
　　他们一痛苦，便来找我们，我们是唯一名目斩妖除魔的宗派。其实魔族根本不需要怕我们，虽说当年没有商颖的时候，我们是他们的克星，他们不敢在我们面前出现，可是现在他们成了世界的主宰，按照正常的思维，见到我们应该加倍报复才是，哪里会如现在这般见到就避。所以想来，魔族的脑袋都不是很好使，我琢磨着说不定我们可以在大方向上通过智取来实现反击呢。
　　灭世天劫之后的人界，已经不能称为人界了，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在后悔当初没有干脆在灭世天劫里直接死去。当初死了就干净了，不像现在，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便是有，也要时时刻刻担心失去……
　　这句话是上华师兄告诉我的，他下山时见多了些听多了些，便会回来给我讲多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意外的没有带上平素的笑容。
　　师兄们下山去了，临走的时候依旧不忘吩咐荣达监督我吃药，把我的右手拿下来浸泡上……这么说怕吓到大家，我的右手不是真的，上华师兄说是被老虎吃了，当时发现我时，我不但失去了右手，而且身上带着毒，是“虎毒”。我怀疑过“虎毒”这个东西的存在，上华师兄却一脸认真：
　　“你没听过‘虎毒不食子’吗？‘虎毒’这东西确实是存在的。”
　　他很少对我那般认真，那看来就是存在的了。
　　师兄说‘虎毒’这种毒很难解，需要很多珍稀的药草，这些药草的名字我都没听说过，觅迹楼里的记载也是少得可怜。师兄说它们都是些很难存活的东西，生长在各不相同的环境下，且待它们成熟都是很花费时间的，以至于现在我这毒还要靠师兄们用其它药加以控制。
　　至于我的右手，是上华师兄用山中有些灵气的凤凰竹幻化成的。因为凤凰竹性干燥，师兄在其中种下“软身蛊”，幻化后再经药水浸泡保持它的湿度和温度，才能和正常的手无二使用。
　　自然，这二项一直以来就没有成为我的困扰，我的困扰在于，这个长相乖巧的小弟子荣达实在死心眼得很，说是监督我吃药，就非要真的看着我吞下去，还要求一滴不剩，答应看着我不让下山，就非要寸步不离跟着我，连如厕也要守着。
　　也多亏这样一个好弟子，我真的便从来没有离开过巡音山。
　　荣达这个孩子其实挺好骗，有一回我在荣晓的帮助下骗倒过他一回，可是就在下山的途中被师兄们逮了个正着。我的士气丝毫没有被撮退，马上又寻了个机会找荣晓打算再接再厉，结果荣晓这死小子苦着脸和我说他不干了，表示之前被抓后，他被上华罚顶着大缸在屋顶上站了一夜，大冬天寒风吹了他一晚上，回去之后荣达还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他觉得荣达是真的生气了，就向他保证再也不“助纣为虐”，荣达才让他进门。
　　本来听到他受了罚，我是想说“没事此次被发现一切我担着”，但听出来他的重点其实是在后头几句，我好好消化过后，发现是以前自己低估了他和荣达之间的友谊。听到他说“助纣为虐”后，我的心情不能平静了，摇着头痛斥他居然做出“重色轻师姑”如此意志不坚定的事情来，简直有辱我的教诲，孺子不可教啊……
　　我转身生气离开，放慢脚步发现他根本没有跟来，回头也只看到他离开的轻快背影，我终于有所觉悟，其实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阿……
　　于是从那以后，我真正是孤立无援了。再加上“乖巧达”从那次之后面对我就绷紧的神经，我就连反抗的机会都不存在了。
　　下山，是着实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