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之棺》苏离戈

1、故里

　　她把双手放在我的头顶，对我轻声说话：“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是尘埃，阳光里飞扬的尘埃。
　　还有，彼岸花。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1
　　乌帛有点犯困。
　　空姐甜美的声音提醒乘客注意事项，飞机马上要起飞。
　　少年走过来的时候，乌帛眼睛睁开了些，这是个非常能引人注目的像冰山一样的少年，他穿的很休闲，挺拔完美的身材衬得那身做工布料款式都很一般的衣服也完美了。
　　少年在乌帛左手边的位置坐下。

　　腈纶，仿货。

　　乌帛收回视线。
　　右手边位置上的金发女孩，掐了下乌帛大腿，笑道：“你不是喜欢看天空吗？我们换个位置。”
　　乌帛也笑：“好啊。”

　　白痴。

　　“你也是从东京去陵岸市吗？”
　　“哎，你叫什么名字？”
　　“你去陵岸市哪里？说不定我们是去一个地方。”
　　“我爸爸会来接我，你说你去哪里，我们可以送你。”
　　“还是你第一次去陵岸市？旅游？”
　　“喂，你说句话啊！”

　　真够蠢。

　　乌帛用薄外套盖住腿，慢慢合上眼。
　　她很快就睡着，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见少年拉着自己在一个漆黑的地方跌跌撞撞地奔跑，耳边都是金属撞击出的铮铮声，响亮巨大，又诡异异常。
　　他们一直在跑。
　　但很快，他就放开她的手，一个人往前跑去。
　　而她，瞬间便被黑暗吞没了。
　　“小姐，醒醒。”
　　她醒过来，看见空姐贴近的脸，身体下意识往旁边躲。
　　“小姐，已经到陵岸市了。”
　　到了？乌帛站起身，四处看看，机舱里果然只剩她一个乘客了。
　　那个少年早就走了。

　　真是讨厌的预知梦。

　　时节是夏季。
　　陵岸市连续下了几天雨，刚刚开始放晴。
　　时间是下午两点，热气正盛。
　　乌帛领了行李，首先从背包里拿出银行卡找提款机。她放在外套口袋里的钱包和手机都被摸走了。
　　在回那个地方之前，乌帛先是拖着行李箱，去看了一场时长九十四分钟的电影，然后才去买的礼物——一只奶白色的苏格兰摺耳猫和一块黄金怀表，还有一个塑料飞盘，是给阿牧多的。

　　如果它还在的话。

　　房子的外观没有变化，只是院子里那棵金桂，没有了。
　　她的视线只是在那空旷的地方稍微停留，就毫无感情地移开了。
　　开门的佣人不认识她，转身轻唤：“太太，太太，有位客人。”
　　她隐隐听见里面的说笑声。
　　“太太！太太！”
　　“那么大声做什么！没点规矩！”斥责女佣的女人在见到门口的乌帛时，立马换上一副喜不自禁的面孔，高声道， “小帛回来了！快进来，让二伯母看看，都长这么高了！”
　　“婶婶。”
　　“哎！怎么还带只猫啊，真是可爱，从日本带回来的吗？”
　　“不，是刚买的，“同这个年纪的大部分女孩一样，乌帛笑得单纯又腼腆，”我知道婶婶最喜欢猫了。”
　　“我就说你跑到哪里去了，月月早就回来了。”女人从笼子里抱出猫，轻轻抓抚它的下巴，“柏志，小帛回来了！”
　　又转头吩咐佣人：“把小姐的行礼拿到房间去。”
　　乌帛把行李递给佣人，跟着女人走进大厅。
　　空间很大，摆设大多华而不实，跟以前没有差别。
　　正说得起劲的金发女孩对着乌帛哼了声，坐到少年身边，不再说话。
　　乌帛拿出怀表，递给抽着雪茄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叔叔，这是给你买的礼物。”
　　男人接过来随手放到矮几上，起身走到乌帛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拍拍她的头，欣然道：“四年不见，小帛果真是长大了，也懂事了，看来你在东京能照顾好自己，我也稍微放心了。”
　　乌帛垂下眼睑，微低了头，哑声唤了句叔叔。
　　“柏志真是，小帛才刚回来你说这些做什么。”女人拉住乌帛的手，温柔道，“小帛累不累？要不要先去休息？”
　　乌帛点头。
　　“那回房间好好睡一觉，晚饭的时候婶婶再叫你。”
　　“好。”
　　到楼梯拐角的地方，乌帛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望回去，金发女孩又开始神采飞扬地说笑，气氛也重新热闹起来。
　　然而那个少年，冰山一样的杵在那里，丝毫没有融进那氛围里，倒是抬起头，向她射来冰冷的目光。
　　乌帛回以一个微笑，意味深长地。

　　那么，那个预知梦，会从哪里开始呢？

　　记忆里，她的房间是朝南，阳光最充足。窗外的楼下是几株顺着架子爬的金银花，每年的四五月，房间里总是花开的清香。她常用的被子是蓝色的，床单是粉红色，小吊床上堆满布偶洋娃娃，书桌是熊猫的样子，书架很高，旁边放着木梯……

　　竟然还有那么多记忆……

　　乌帛转动把手，慢慢地，走了进去。
　　墙上贴着张不知是谁的海报，书架的位置放了音响，床的位置也变了。
　　她慢慢转了一圈，已经遍寻不见一件属于她的东西。
　　“堂小姐，客房在这边。”
　　“知道了。”乌帛弯腰，从垃圾篓里捡回自己的钱包，轻轻拍了拍，打开，里面已经空无一物，但她还是将它放进了背包。
　　之前受了训斥的佣人站在门口，又催促起来：“表小姐，你快出来吧，小姐不许别人进她房间的。”
　　乌帛微笑，右手食指在墙上划一条线：“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伴随着指甲划在墙上的轻微的嗤嗤声，佣人跟在她后面，心里涌起一种难言的怪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