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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纯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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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在外屋,辗转难眠。
程习竟然是水一阁的右使,做梦我也没想到自己捡了这么大的便宜。可白天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他去见阿风的事,他却直接拒绝了我,原因是女子不能靠近中央。
屋外的月色惨白冰凉,我忽然想起了雪天里,披着易千秋外衣的南惜风,以伞为武器,婉若游龙。
他是夜里的月亮,我在夜晚遇见他,在夜晚见过最美的他。不知今夜,他又在干嘛。
我认床的毛病发作,起身披上外衣想去外面走走。
“不要!”里屋的人忽然含糊不清地阻止了我。
不会吧?他也失眠?我将放在门上的手拿下来:“我睡不着,不去走走。”
那边良久没说话,只是里面的烛光摇摇晃晃,仿佛要熄灭。半晌他才弱不可闻地说了句:“别,别走。”
他的声音近乎哀求,我有些惊讶。但也无奈,退回到床上坐着试探地问道:“蜡烛快灭了,要不要我帮你点上?”
里屋没有反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我撩开布帘,程习紧闭着双眼,完全没有醒来过,原来刚才他是在说梦话。
我接了一根蜡烛上去,回头去看程习,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必定是做了什么噩梦。
我坐在他床边,盯着闪烁的烛光,感觉眼皮越来越重,不觉坠入黑暗。
浓浓雾气中,一席白衣若隐若现。
“阿风?”我试探性地问道。
那人转过身来,带着银色的面具,一双漆黑重瞳露在外面。他朝我招手,没有任何声响。
我欣喜地跑过去,抱住他。他很冷,冷得不像活着的人。
“阿风,我来找你了。”我仰着头,看他没有任何光芒的眼眸。
他的面具忽然松开,缓缓脱落。一如从前我梦里的那个人一般,没有鼻嘴,只有一双印入我心里的眼睛。但那眉侧一道伤疤,蜿蜒到下巴。狰狞残酷。我知觉内心如刀绞一般心疼他。
“你的脸……”忍不住伸手想去抚摸他,却忽然肚子上一阵撕裂的疼痛。那闪着寒光的匕首握在阿风的手里,却迈进我的身体。
“啊!”我尖叫一声,猛然惊醒。
虽然是梦,但我却感觉异常真实。屋外的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才发觉自己的背后已经被汗水打湿。
清晨的露水很重很凉,我换了身昨日程习准备的青布男装,水一阁的下人似乎都是这么穿。
我看太阳还未完全升起,程习已经不见踪影,就出门想去四处看看,熟悉路径。
推开门,便听到锐利的破空之声。原来程习是早起舞剑,想从一边溜走的我被他无意间看了一眼,只得乖乖地站在那里等他练完。哪知他一练就是一个时辰,我实在站不住便坐在了阶梯上。
我的个乖乖,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一直旁若无人地舞着那柄长剑,我的肚子都开始提出抗议。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昨晚?”我忍不住问道。快点结束了,我们去吃早饭吧。
被我这么一问,他忽然剑走偏锋,斜斜地刺了出去。他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在我床边睡?”
说起来我倒想起了,昨晚原来是在地板上睡的,但今早是在床上醒来,多半是他将我搬到床上:“我怕你做噩梦咬了舌头,就看着你。”
我随意一说,站起来拍拍屁股。没想到程习眉头一皱:“做噩梦还会咬舌头?”
我心笑他没文化,他却走过来将我地下巴钳住,强硬扳开我的嘴巴往里看,看得那叫一个认真,眼睛都快钻进来的阵势。
“你干嘛呀!”我也做了噩梦,还被他看见了。我懊恼地推开他,揉着酸痛的下巴。
他也不恼,将剑放在我手上,往屋里走:“打水,我要洗澡。”
“是。”
整整一天,程习都待在自己的院房中。吃饭,练剑,看剑谱,再吃饭,做什么都要我跟在一旁。我就纳了闷,怎么他们水一阁的人就没其他事做了吗?
借着上茅厕,我才得以逃离了程习的双眼。
整个水一阁像个奇门遁甲之地,处处看似一样,很容易迷路。我一路上都在墙上留了个小小的标记,以免走不回去。
不知有了多久,我自以为可能是到了中心,推门想要查看,却忽然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吓了一跳,差点失声叫出来。那手的主人是个女子:“你是谁?转过身来。”
我暗自咽了口口水,垂着头转过身去。看她的衣摆便知她穿的衣服不是下人,那定是水一阁的某位大人:“大人,小的是刚来的下人。主子叫我替他去找吃食,我一时迷了路。”
“抬起头来。”那女人似乎不大相信,我只得抬起头。她长得挺美,不过就是看起来年纪有些大了。
她打量我半晌,开口道:“你是谁的下人?”
“回大人。”我低头道,“我是程习大人的随从。”
女子脸色变了变:“他又换随从了,一个看起来不如一个。”
我去?她的意思是说我很差?我不好发作,只得忍着。那女子看起来疑心很重,半天都不愿意放我走,扣着我问东问西,直到确定我是程习身边的人,才放我走,指了回去的路给我。
我转身想尽快逃离这里,迎面走来的那人却让我挪不开脚步。依旧是那张稚嫩的脸,无辜的表情,可他的眼睛,似乎不一样了。
少爷?!我心下一惊,死死地盯着快步走过来的小孩。他的确是少爷,可他的眼睛,似乎能看见了,走路不需要人搀扶也不需要扶着墙。
少爷走过来,见我死盯着他,有礼貌地朝我点头,直直地与我擦身而过。他,没认出我?这也难怪,从前少爷瞎,没见过我的样子,和何况我现在是男子的装扮,他怎么会知道我是那个冉染。
“还愣着干什么?”那女子有些不耐,“地方我都指给你了,不怕你家主子等急了打死你么?”
“纯义阿姨,那个人真好玩,从一开始便盯着我看。”少爷说话的声音没变,还是小孩子般的撒娇与纯真。
“最近眼睛感觉如何?”
“挺好,就是见不了强光。我的眼睛何时能大好?我想去找一个人……”
原来那个女的是个大夫,少爷的眼睛是她治好的。
我顺着标记沿原路返回,这一片地方我算去过了,下一次就往另一边去找。就算是无人替我引路,我也总是坚信自己可以找到阿风。因为我总相信,心在一起,距离就不远。
一路上将多余的标记抹去,作上更隐秘的标记,我才安心地回到程习所住的地方。
我悄悄进了院子,猫着腰往里走。
“我以为你掉进茅坑了。”冷不丁地有人说话,吓了我一跳。
我直起身子,挠挠头:“最近有些拉肚子?”
程习也没多说什么,冷着脸转过身:“我等会让人那些药给你,水一阁机关重重,地形复杂,若是误闯了不该去的地方,没人救得了你。”
他这么说,便是知道我不是单纯的上茅厕了。
“阁主传唤我,有些事物要处理。”程习走进屋中,让我也跟上,“你替我换衣服,切记不要乱跑。”
他要去见阿风?!我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进了屋,一边替他更衣便试探道:“我是你的贴身顺从,那……要我一同去么?”
程习偏头古怪地看我:“你是女子还是别跟我去了,阁主不喜女人接近。”
“那你们水一阁便没有女人了么?”分明今日我就看到了个女大夫。
“当然有。”程习知道我不会绑他那工作服的腰带,接过腰带自己三两下地绑好,“水一阁外围的杂物部有女人,中心也有女子任重要职务。就算接触,阁主也只是因为。”
他,这算是恨我所以殃及所有女人,还是为我守身才不愿接近其他女人?我怔忡了一下,程习走到门边,好似想起什么:“听说阁主曾被女人伤过,平日他虽心慈仁善,但你最好还是不要想去招惹他。想接近他对他有心思的女子数不胜数,能过得了初八那一关,没准也死在了阁主手上。”
我心下一惊,初八……初八,果然是那个医术无双的公子初么?这么说,阿风定是被她救了。我有些害怕初十捷足先登,毕竟他们的交情匪浅,而且初十多次救过阿风。
而我……只是一味地拖累,伤害他。
我忽然就开始思考着自己的去留,当初我依着性子要来,而此刻我却想走。我不害怕看到他冷漠的眼神,害怕看到他因我而留下的累累伤痕。我是个懦夫,我配不上他,也许这个决定,要跟就是大错特错。
水一阁十分安静,静得仿佛谁都没有来,谁都没有走。我走到屋外,看着天空云卷云舒,心中忽然有些轻松。有时候我们需要坚强地接受,有时候也需要豁然开朗地放手。
我觉得自己真傻,再也不见,难道就不是更好的生活方式么?
天空偶尔有几只鸟掠过,却无法留下痕迹。我多想自己没有在他生命中去过,他也没有来过。就算是穿越到了古代,平平常常地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有何尝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