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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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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去五日,我渐渐开始焦虑。
店里的老板娘对我挺好,说那天看上我的,是水一阁的人,不好开罪,无心害我。我并非不讲道理的人,只是荷包转眼快要见底,又找不到爹娘和翠花他们,以后的生活问题,可愁死我了。
台下绘声绘色地讲着宫廷里有的没的的事,讲到我去普陀山养病,竟编成了我与宫里的侍卫私奔。
得了,横竖我就是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我在听客里寻找着熟面孔,却无果,从旁边经过的老板娘顺着我的目光瞧了眼,问道:“你日日都在这儿趴着,是楼下说书的说得好,还是在等什么人?”
我收回目光,龇牙咧嘴地笑了:“两者都有。”
老板娘见我那种表情,故作嫌弃:“女子要笑不露齿,你这样子像个小子,怪不得那日曲大夫就看上你了。”
她又拿那天的事来说,弄得我一阵恶寒。我没什么话好说,转头又开始听书。
老板娘讨了没去,脑袋伸到我旁边:“人就是爱听这些夸大其词的东西,还是邻街云台客栈里的陈青好,不跟这些凡夫俗子一般。我店里第一次开始说书,他听了硬是来闹了一番。虽说我挺喜欢他,但是我的店到底还是要赚钱……”
我心下一震,忙扯着她问:“你说什么?陈青?!哪个陈青?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长什么样子?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
老板娘被我一问就蒙了,半晌才答到:“你也没问我啊。”
一阵欣喜过后我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继续向她打听陈青,她所描述的外貌与个性都与我认识的那个陈青八九不离十,这次真是找到亲人了!
来不及收拾行装,我便打听着往云台客栈找了过去。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客栈,我站在门外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始终挪不开脚步。我不安地搓着手,看零零星星的人进进出出。
当初我失忆,陈青和爹娘被贬,我丝毫没有为他们求情。虽然我是不知情,但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我的无情而怨我。我不知如何面对他们,也不知道面对了他们说些什么。
种种烦扰在心头,我悄悄地收回脚步,转身往回走。至少,在我收拾好自己的心绪,再来看看吧。
回到店里,老板娘见我立马贴了过来问我,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不知如何作答,轻轻摇了摇头。
老板娘一脸了然:“听说陈青以前是宫里的,你这样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会认识他嘛。”
宫里的……我默念着这三个字,失神地往自己屋子里走,进屋却看到桌边坐了个人,以为是自己走错房间,退回来一看的确是自己房间的牌号。
“你是不是走错了?”我站在门外问。
那人回过身,一双鹰眼直盯着我:“去哪儿了?”
这般的问话倒显得我与他很熟,我瘪瘪嘴,走进去坐在床上:“这是我的房间。”
“我就是在等你。”他深深地看我。
“等我干嘛?”
他偏着头大量我:“上次你将我身边的侍从说得一无是处,我觉得有道理,就将他赶了出去。如今我身边没人照应很不方便……”
我听出他的意思,忙说:“我可不愿意当你的侍从。”
他不想话还没说完便被我抢了去,眼神里有些不爽:“那你愿意当什么?”
这人太过自我,弄得我也有些抵触他。我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程习是吧?我愿意当你妈,你让我当么?”
他不怒也不笑:“你知不知道,嘴巴太厉害的人讨不了好?”
“如果一个人生来便要四处去讨好别人,那他岂不是活得太可怜?我也不打算讨好你,慢走不送。”说完我便摊开手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程习缓缓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他很高,仰视着他我的脖子都有些酸疼,但我却不能示弱。
他的眼睛很深邃但却没有南惜风眼里的星空,果然再多的人,都不及一个他。而如今他又在何处……
我头顶的阴影越来越沉,脖子上一凉,我才回过神来。程习抓着我的后颈将我按向他面前,他冰冷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我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还好你是个女的,要不然曲离怎么会罢休。”他没头没脑地就说了这么一句。
我也不想去品味他的话,伸手将他的手扒了下来,脚踩在他胸膛上将他推开:“还不走,我可叫了。”
程习愣了一下,伸手想来抓我的脚,被我躲过。
“你考虑考虑。”说完他竟然从窗户跳了下去。
我靠,是不是会功夫的人都不愿意走正门。
程习来得突然,走得也干净。其实我挺喜欢他这样的人,什么都不留下,什么都不带走。
我仰头栽进被窝里,想要倒头大睡一场,却怎么也睡不着。果然是心里有事情没做完,便无法入眠。
踌躇了半晌,我起床开始收拾。这次若是我到了门口还是不敢进去,那我便也不回来了,离开宜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我心里坚定着这个决定,背上包袱便出了房间。
老板娘在楼下忙着照顾客人,倒是免了我与她道别。
从这条街,到邻街不是很远,我却走得很慢。心里编织着见到他们该说的话,有些担心身在水一阁的少爷,担心爹娘的是否安康,担心找到南惜风,要很久……
云台客栈……我抬头看着挂在门上的匾额,又抻着脖子往里瞅,想看看有没有熟悉的身影。果然踏出去是很难的,我也是个普通人,脸皮也没有城墙那么厚。这么大的事件之后,面对的确是很难的事……
“姑娘,你要吃饭还是住店?”我正想着,身后就有人问我。那个我从前嫌弃聒噪声音,如今一听,我却忍不住有些眼泪盈眶。
“姑娘?”见我没应,她又问了我一句。
我听到脚步声走了后来,吸了一口气将眼泪憋回去,扯着笑回过头。我真的,好想你们……
那张英俊的脸依旧没变,陈青伸过来的手硬生生地顿在半空中。他的眼眸骤然放大,闪着难以置信的光芒。陈青紧绷的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有些不知所措,陈青身后的翠花也是一脸惊诧,没有任何动作。许久不见,她胖了不少。我的目光停留在翠花隆起的肚子上,她是胖了?还是怀孕了?
陈青与翠花不说话,就那样震惊地望着我。我有些尴尬,本想打个哈哈缓解尴尬气氛,下一刻却被那双坚实有力的臂膀抱住,死死地压在胸前。
“你……回来了。”陈青用力地拥抱着我,我听到他雀跃的心跳,心中按捺的不安与感伤土崩瓦解,没出息地哭了出来。
“啊……”身后的翠花终于也慢半拍地一下子哭出来,她扑上来从背后抱着我,声音哽咽,“小姐,小姐你来了,翠花好想你,好想你呀!”
我被她的肚子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但重逢的喜悦不容我有半刻的分神。三个人就这样相拥着在大街上哭成一坨。
“翠花,别哭了。你都快把自家小姐压死了。”陈青贴心地将翠花分开,松开手臂让我顺畅地呼吸。
我扬起头胡乱地说着:“陈青……我、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我后来失忆了……我、我对不起你们,你们怪我吧……”
陈青扯着自己的袖子替我擦脸,温柔道:“我们不怪你,离开了皇宫更自由,只是大家都很担心你一个人。”
我哽咽地抽了抽鼻子:“真的么?”
陈青点头,翠花又忍不住扑了过来,她将我扳过身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在我的肩头:“小姐,我们怎么会怪你,我知道你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只是翠花真的好想你,好担心你呀……呜呜呜……”
翠花的肚子着实是大了许多,我隔着个大肚子被她抱着,腰只能弯着。摸了摸翠花的肚子:“翠花,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翠花闻言使劲在我背上拍了一把,差点把我呛着:“傻小姐,我哪里是胖了,是肚子里有一个小娃娃。”
“啊?”还真的怀孕了,“是陈青的?”
“讨厌!”翠花故作生气地放开我,“我会看上陈青这种货色?”
陈青是哪种货色?俊郎挺拔,不知有多少姑娘追着他屁股后面跑。我担忧地捧着翠花因为怀孕而浮肿的脸:“翠花,你什么时候瞎的?”
此话一出倒是引得陈青忍不住笑了,他一手提着行动不便的翠花,引着我进了云台客栈:“我们来到宜城,翠花便遇到了自己的真爱。所以就嫁了。”
“他人可好了,初到宜城的时候我们举目无亲,是他跑来跑去为我们打点。”翠花说着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全然一个小女人的样子。
看着他们在这里落地生根,过得很幸福我也就放心了:“我爹娘呢?”
翠花抚摸肚子地动作生生顿住,陈青的眉头也紧蹙起来。不好的感觉弥漫开来,我站定,看着他们瞬间阴下来的脸:“他们怎么了?”
虽然我只是个灵魂与他们不是亲生的,但这么多年。这个身体与他们血浓于水,所有的感情都被我感同身受。在这个世界,他们就是对我最好的爸妈。
“小姐……”翠花哀伤地看着我,“夫人她……去了。”
“什么?!”我脚下一软,被陈青接住。我抓住他的衣服急切地问道,“那我爹呢?”
“侯爷被贬,路上遇到仇家追杀。夫人遇难,侯爷他……他落到悬崖下,保住了。可双腿……”
陈青还未说完,我便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一扇门一扇门地打开看,寻找着那个不幸的老人。
在最僻静的院子里,木头轮椅上坐着的身影有些佝偻,全然不见从前的意气风发。他的头发白了很多,形单影只。
他安静地看着天,好像在看着天上的某个人。我轻轻地走过去,哑着嗓子:“老爹……”
老人的背影颤了颤,笨拙地操纵着轮椅转过来。他脸上的皱纹深深印刻着漂泊的艰苦,两行清泪就这么落下来。从前他是并肩侯,威风八面,从不轻弹眼泪。如今他脆弱得让人心碎。
我扑过去,依在他怀里,像个孩子一般哭泣起来:“老爹……你怎么这么老了?”
他抚摸着我的头,声音沉静空旷:“这么大的岁数,该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