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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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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花店的对面是一家电影院,那里面总会放映一些老旧的爱情片,那时的上海,最不乏的,就是无聊的人,
而不凑巧,电影院门口那位就算是一个,当然,无聊是我加上去的形容词。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话也未说过几次,他每日都会到我这里买向日葵,握着那样璀璨的花,很引人注目。
生意并不是很好,因为家里没有玫瑰,而来电影院的,大多又都是情侣,所以唯一的开支,就只有从他那种不喜欢别的花或者还有赶不上约会随便挑的人身上来。
那个人总是站在门口,没见他进过电影院,手上的花让我很容易坐在远远的靠椅上寻到他。除了看花,我最大的乐趣,怕就是看他了。
他好像在等人,恕我不才,观察了他一个星期才得出一个‘好像’的结论,为什么这般不确定的原因大约就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等到过人。
那个人总会靠在墙面上,一身黑色的西服,衬他板直的身材刚刚好。
他的五官在我第一次见到时,便觉得有几分完美的意味。
我看的累了,就会闭眼休息,
有一次闭上眼居然睡过去了 ,直到黄昏,深橘色的光辉洒在向日葵上的时候,我才被邻居推醒。
于是,我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问清楚他每日站在那里累不累,反正我替他累。
同往常一样,他走进花店的时候我刚刚从楼上下来,顺势捞起早早插进花瓶里的花,不用他说,我便会把那花小心的用银色的锡纸包起来,他笑了笑,没有说话,眼神顺着我的手,看着那支向日葵。
“你,很喜欢这花么。”
我突兀的开口,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头也没抬。能够感受到他身边的空气凝了凝,我抬头,将花递给他,然后看着他淡淡的开口
“抱歉……”
“有人喜欢。”
我挑了眉看他,摆出一副被打断的不满神情,他歉意的笑笑,然后低头将花包装上的布带拽紧了些,微笑着继续说道:
“有人很喜欢这花。”
我点头表示理解,他摇了摇头,走出花店。
我愣了一阵子,有些怅然,这人,是在表达,那个‘有人’喜欢的东西,他也会去喜欢的意思么。
拍拍脑袋,走到后院摆弄我的花去了。
阳光洒下来,照在向日葵上的时候,我会闭上眼,脑海里大火蔓延的别墅已然面目全非,我抬手去扣门把,却被金属把上滚烫的热度灼伤,倒退几步,
看着门边的火星,我在想,如果这样下去,我会不会死在这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窗户玻璃上破碎的声音,让我不得不回过头去,园丁爷爷额头上的汗,合着那双伸进来的手,我‘不情愿’的脱困。
又想起刚才那个人的笑,让我想起了七岁以后,就没有了印象的哥哥,笑起来,和那花一样,温暖的不得了。
“丫头,又想什么呢。”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谁,
“唔,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泥土,笑着看邻居奶奶。
“来来,来我家吃面。”
“好啊。”
我对于那个人每日‘等’的行为很不赞同,每次这样说的时候,他也不气恼,只是耸肩然后笑着在一旁保持着那个望着路口的动作,我会毫不犹豫的咬牙切齿的转身走回去。
走不了几步还会听见他淡淡的笑声。
翻了翻眼睛,狠狠的关上门。
往往这样后,我会第二日不开门,以示他惹到我了……
我今天不打算开门,更不打算卖他花,
早上起来,我并没有先睁开眼,梦里的大火蔓延,我一向是一个重要与非重要,皆不挂心的人,而与我有关的美好的回忆,在书里,在哥哥的故事里,在这座花园里,唯独不在那看似华丽,却高大冰冷的铁门院落里。
一楼,我看见玻璃落地窗外那个黑色西装,黑色礼帽的人,靠在门外,有几分无奈的冲我笑笑,
我忍不住弯了嘴角,烧红半边天的场景终究是暂时排除在思绪之外,绕在门的旁边,握着水壶,抬起一只手抿了一口茶水,揶揄的看着他打哈欠,然后倒满水杯,走上楼,再不理他。
我一直自讪是一个没道德的人,欺负人的手法使的绝不心软,
我还自讪是一个无趣的人,只要能够找到一件事,干一天都没问题。
于是,我呆在楼上,看了一天的书。
直到下午太阳高照的时候,站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走到窗台边,拨开窗帘,看见那个黑色身影站在他一直站的地方,只是手上少了那束花,没有了亮眼的颜色,阳光却依旧是明亮的让人不敢睁眼,
登时心里不是滋味起来,想起刚刚看的书里有四个字
‘于心不忍’
或许,我也可以于心不忍一番罢。
想着,包好向日葵,握在手里,拿起走出门,有些不满的将他盯着,像是感应到我在盯他一般,他从那个保持的动作中,转过头,有些发愣的看着我,
挑了挑眉,有几分没好气的将花塞进他手里,
“送你的。”
然后,转过头,迈开步子走回去,没有回头看他,使劲的再一次关上门。
我对于自己的小姑娘行为很是汗颜,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一丝火气,除了多年前扔出瓷瓶的那一次,我还没有怎么控制不了情绪的时候,我觉得,今天也控制的很好,毕竟,他不会看出来我在生气,我为什么生气…
最近,果真是没睡醒……
那个人问我,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很抱歉,没有回的话语,或者说,是没有可以用来回答的语言。
几天前,邻居奶奶也问过我,我同样延续了这时的优良传统,保持了沉默是金的典范形象。
不是不说,只是觉得有些难以回答,毕竟那些事不停的浮上脑海,是最近才开始的,就像是你隔了许多年再去看一场旧电影,那可需要一定的心理准备。
有些时候,过去是你茫茫人生里唯一的执念,那不是我,我不会为那些无聊的事挂心。
有些时候,过去是一种你将要崩溃的前兆,那是我,因为我,有的都是足以让人崩溃的过去。
他说我脸色不好,我沉默的从花池子旁站起身,淡淡的走到案台前,眯着眼把玩那花瓶里插着的花,不知道想什么,那人的手扶上我的肩膀,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红光灼热的温度仿佛还缠绕着我,巴掌的疼痛仿佛还在提醒着我,碎裂瓷片的划伤还印在我腿上,
我转身,勾起嘴角冲他笑着,然后一只手揽着桌上的花瓶带出桌子边缘,
瓶子摔到地上,清脆碎裂的声响代替了我的沉默,把破碎的空气充满整个花店,一如那年被一句话磨灭了所有生存依靠的人,我在这样幻觉一般的悲哀里,看见了那个抱着花瓶的小姑娘,踱步走着,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平静的看着我,好似那个破碎的花瓶为无物,我还是在笑,
笑着蹲下身,低头摆弄着花瓶的碎片,尽量不去看他,因为……
我害怕,我害怕他也把我当做疯子。
手被划破的时候,我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的看着出血的那块皮肤,殷红的颜色,我颤着伸出手,
我只知道他蹲下,慢条斯理的帮我整理那片狼藉,
我不想抬头,往常总是不愿意低头的我,也会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咬了咬下嘴唇,仅仅用保证他能够听见的声音说
“很早以前,我在另一个人面前,扔了一个花瓶……”
“为什么?”
他边收拾,边说话,没有抬头,就是这样给了我开口的勇气
“因为,那天,他带走了我最重要的人。”
他笑着看我,将我准备去捡瓷片的手推回去,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僵了僵,收回颤抖的厉害的手,紧紧捏着手指被划破的那几分疼痛,
“后来,我订婚了,我关了订婚对象在门外。”
“像几天前对我那样?”
我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揶揄的笑容,愣了愣,终是撇了撇嘴,叹气般的开口嗫嚅道:
“早知道不送你花了……”
他轻笑着,用我熟悉的表情,那个像向日葵一样张扬柔和的表情。
“然后我被打了……”
他好似没有想到,将瓷片收好,放进几步之外的收集箱内,边动作边说:“这真不是一个好结局。”
我摇摇头,
“我觉得挺好的,至少之后婚约解除了。”
他走过来将我扶起来,按在椅子上,自己摆出惯用的动作靠在墙边。
“后来?”
他似乎是在故意听我倾诉着什么,我平稳着呼吸,却还是无法停止自方才开始便没有停止的颤抖。闭了闭眼,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言水准。
又加上了开玩笑的语气,
“然后?然后家里着火了。”
我笑着看他,他只是沉默的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低下头,偷偷的拿余光瞄他,他还是那样一副表情,
“然后我就被送出来了,再后来开了个花店。”
他挑了挑眉,觉得有几分意外,然而却也迟迟没有说话。出乎我意料的,他和我说,这其实没什么,只要我忘了,便不会成为什么。
我沉默的没有回话,目送他走出去,然后站在街角,继续看着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小的时候,答应过一个小姑娘,如果有一天她还能回来,还能有机会见到他的话,那么她想去看一场电影,什么电影都好,
还希望有人能够像王子一样拿着花看着她,
我听到这里,笑而不语,典型的小姑娘梦,王子,鲜花,随后我还与他开玩笑,说起我过去的事,那时候可是有一个小姑娘,也喜欢童话,但是,不喜欢王子和鲜花,她喜欢水泽仙女和太阳神,
那个男子笑着看我,
“原来你小时候就这般的无趣了。”
我瞪了他一眼,默默的又心里计算着,明天到底要不要开门,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熟虑的事。
唔,安眠药,可以停了,
店里…也可以卖玫瑰花了…
尾声,
我第二天果真关了门,坐在楼下,看着杂志,时不时的望向那株已经扎好,准备给他的向日葵,
一直到傍晚,玻璃门的响声,吵醒了我的沉思,我心想他为何现在才来,走过去开门刚准备抱怨,
我却发现,那个人不是他,是一个不大熟悉的人,我看着刚刚散场的电影,又望了望,面前的人,把门开开,示意他挑花,然后心里暗自腹诽着电影散场也有人买花。
傍晚的微风带着夏天仅剩的凉爽气息,流过门栏,穿过发丝,吻着人们的脸。
板正身材的人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我指着花,
“慢慢挑吧,我今天没有开门。”
门口的人沉默着走进来,路过阳台门的时候,愣了愣,
我背对着他,那个人抬手抚上我的头发,
“云儿,你还是这般的喜欢向日葵么。”
那样熟悉的语气,哥哥,终归还是我的哥哥,他不会忘了我,我知道的,我知道。
等着清晨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我一后院的花上,
等着最后一次握着土铲,松动着土壤,微微蹙眉的时不时的望着花店门口,没有人来。
等着我把花园托给邻居奶奶,我望了望电影院门口,没有人来。
等着我迈出离开的第一步时,我回头望着那个路口,已然过了他该来的时间,也过了我答应哥哥离开的时间,收紧握着向日葵的手,
他,等到人了么,
隐隐的我好像看见女孩子,与他欢声笑语,手上没了那株向日葵,没有了可以衬合阳光的花朵,这份场景却还是同样的耀眼非凡。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
好像有什么话想跟他说……
是什么来着……